2019冠狀病毒疫情 深度

「萬家宴」落幕後,百步亭發燒了

一個居民發燒後開始接觸佛教,學習人如何面對死亡,「所有靠山都倒了,那佛家可能是一個靠山。」


百步亭小區封閉後,武漢居民和快遞員只能在門口交接包裹。 攝:Gerry Yin/端傳媒
百步亭小區封閉後,武漢居民和快遞員只能在門口交接包裹。 攝:Gerry Yin/端傳媒

只有清晨七點和深夜,小莉才敢打開窗戶通風。她住在百步亭社區安居苑C區,不久前,這個社區有57個門棟被列為發熱門棟。「我坐在家裏都害怕。」小莉不敢出門倒垃圾,因為「一旦暴露在外面,就會有危險」。同住百步亭的易浩則最擔心下水道。他用塑料袋裝上水,把下水道口全部矇住。用時才會把袋子揭開,幾秒後又馬上蓋上,「怕空氣中都是病毒。」

安居苑D區的一位退休醫生,家有四口人。每次出門,他都要求家人帶一個酒精噴壺。回家後,先站在門口,從鞋子到衣服噴灑消毒再進門,「連家裏的牆壁都不要摸。」他每天拿着紫外線酒精燈,把客廳、廚房、卧室、衞生間至少消毒一次,連買的蔬菜,也要一瓣一瓣掰開,用酒精燈仔細「掃描」。

但病毒來無影蹤,1月23日,易浩還是發燒了。持續幾日38度,並出現肌無力、失去味覺等症狀。他懷疑自己感染了新冠病毒,又擔心被交叉感染,不敢去醫院檢查,「因為看到(網上說)要排7個小時隊才能拿藥」。躺在床上的易浩加入了「放生群」:每天在微信群裏發幾塊錢紅包,就有身在廣州的陌生人幫忙買活魚去放生。他開始接觸佛教,看視頻,學習人如何面對死亡,「所有靠山都倒了,那佛家可能是一個靠山。」

一個多月前,這個佔地5.5平方公里的超級社區曾憑藉「萬家宴」登上當地報紙封面,兩日後,鍾南山宣布病毒「人傳人」,半個月後,百步亭多戶出現發熱的消息在網絡瘋傳……但站在風暴眼中,小莉卻覺得整個世界一片寂靜,她常站在窗戶前看,「外面沒有什麼人,連救護車的聲音都沒有。」非常非常安靜。

胡錦濤說,「百步亭我知道,你們幹得很不錯」

2020年1月18日,一場在農曆小年舉行的「萬家宴」,讓百步亭受到前所未有的關注。據中新網報導,萬家宴匯聚了4萬多家庭、13986道菜餚。翌日,《楚天都市報》「百步亭四萬餘家庭共吃團年飯」的報紙封面在網絡瘋傳。「萬家宴」的現場照片中,戴着紅色袖章的中年女性,正用筷子夾着寫有「走進新時代,共築中國夢」等標語的菜品,笑容燦爛。那一天,武漢市累計報告新冠肺炎病例198例,新增77例。

易浩一家沒有參加萬家宴,只有母親送了一盤菜到居委會去。「今年沒多大興趣,而且心裏還是有點擔心,當時武漢已經有點消息出來了。」易浩說。

百步亭社區一高層建築上寫着『統建百步亭,幸福時代』的標語。

百步亭社區一高層建築上寫着『統建百步亭,幸福時代』的標語。攝:Gerry Yin/端傳媒

百步亭全稱百步亭花園社區,位於武漢市江岸區,公開資料顯示,社區居住和生活人口超過18萬,以中老年人為主。雖大多是老舊小區,但地段優越,「鬧中取靜」,一位居民對端說。

絕大多數中國社區遵循着「區-街-社區」的三級行政體制,但百步亭不一樣。據新華社報導,它是中國首個不設街道辦事處的社區,直屬武漢市江岸區委區政府領導。這源自房地產開發商、「百步亭集團董事局主席」茅永紅的決定。

2008年,時任中共中央總書記的胡錦濤,曾握着茅永紅的手說,「百步亭我知道,你們幹得很不錯。」

1954年出生的茅永紅,是湖北武漢人。據新華社報導,上世紀90年代,茅永紅看到「很多開發商建完房子賣掉後,不參與後期小區管理,業主之間、業主與物業之間矛盾重重」,便決定在百步亭打造「建設、管理、服務」三位一體的社區建設模式。他自己擔任百步亭社區黨委書記,集政商身份於一體。茅永紅曾是第十一屆、第十二屆全國政協委員,被評為「全國勞動模範」。2018年,官方紀念改革開放40週年,茅永紅入選「100名改革開放傑出貢獻對象」,被黨中央、國務院授予「改革先鋒」稱號。

百步亭社區網的動態每月更新,大多是「困境兒童抗逆力培養項目」、「温馨苑老人一份善舉情暖40戶家庭」、「百步亭志願者文藝下鄉送黨課」等內容。「他們非常喜歡宣傳自己擁有豐富多彩的社區文化」,一位居民對端傳媒說。這看起來效果甚佳。公開資料顯示,百步亭擁有「全國文明社區示範點」、「全國和諧社區建設示範社區」等100多項國家級榮譽。2008年,時任中共中央總書記的胡錦濤,曾握着茅永紅的手說,「百步亭我知道,你們幹得很不錯。」

42歲的月蒙,住在百步亭悅秀苑小區,2011年曾參加過「萬家宴」。那是月蒙搬來的第一年,樓上的鄰居大媽是居委會的志願者,孫子和月蒙兒子交好。有一天碰見月蒙,便說:「給你個盤子,做個菜來。」初來乍到的月蒙不好推辭,便買了一袋滷花生,丟了幾根香菜,撒了點芝麻油端去。

易浩三、四年前也參加過「萬家宴」,「外面鑼鼓喧天,有人扭秧歌,還是蠻有年味兒的。」易浩那年在主會場,桌子擺成了一條4、50米的長龍,許多菜都和中央政策宣傳有關,比如慶祝十八大召開。像易浩家這樣「湊數」的,會帶春捲去。也有居民做菜特別好看,是居委會每年的「特邀嘉賓」,做出的菜被易浩稱為「帶有匠心的藝術品」,「百步亭有十幾萬居民,他就會去發現這種人才。」

讓月蒙印象最深的是,百步亭的宴會有一道「層層上報」的機制。那年小年夜早上,月蒙把菜端到作為「分會場」的悅秀苑小區活動室去,居委會擺了四五張桌子,「他們把菜挑一挑,好菜送到社區更大的會場去,剩下的我們小區自己吃。」下午宴會開始時,月蒙領着2歲的兒子去活動室,一看菜都是涼的,便拉着兒子走了,「吃了要拉肚子啊。」而易浩參加「萬家宴」主要是拍照,結束後,社區會把部分菜送給殘疾人、獨居老人吃。這在易浩看來很聰明——百步亭社區自己一分錢都不用出,「但是又幾方面都可以(討到好處)。」

百步亭社區有不少標語。

百步亭社區有不少標語。攝:Gerry Yin/端傳媒

在90後小莉看來,百步亭社區很「紅專」(編者註:指高度認同中共意識形態)。以前每天下午4點左右,居家辦公的小莉都會聽到物業公司的人拿着大喇叭,在小區裏巡邏,念「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等24字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在悅秀苑,月蒙樓上的阿姨也曾專程敲門,給她一把刻有24字的扇子,囑咐她背,上面有人要來檢查。月蒙沒搭理,上班去了,「我兒子在幼兒園都背得滾瓜爛熟了。」

有次居委會的志願者大媽喊月蒙到社區參加活動。月蒙到了才知道那天上面有人來宣傳,她是來當群眾演員的。她一個不會織毛衣的人,被遞了針線。大媽問:「一會兒別人問你織給誰你怎麼說?」月蒙想了想:「給貧困家庭?」大媽便說好,「就這麼說!」後來在鏡頭前,當月蒙說出這句話後,周圍響起了齊刷刷的掌聲。

「他們以前就很愛做一些面子工程,」月蒙說,「辦實事卻很難。」她丈夫是出租車司機,幾年前,公司需要他辦住戶證明。月蒙老公拿着房產證、身份證、戶口本找到居委會,跑了兩三次,居委會都不願給他辦,「他們不信任你,不知道你拿着住戶證明出去幹什麼,萬一扯上官司怎麼辦?」月蒙說。最後還是通過找熟人介紹,居委會才肯蓋章。從那以後,夫妻倆都對社區沒什麼好印象,「我起碼五六年都沒有踩進過居委會的門。」

但月蒙依然對居住在百步亭的生活滿意,尤其是它的基建能力,「只要小區修好了,附近的公路、超市、學校,配套設施很快就能建好。」而小區的治安也不錯,保安每天晚上都會值班巡邏,月蒙好幾次把鑰匙忘在門上沒拔,回家後看見它都還在。

這個以老年人為主的社區,也有不少讓月蒙感覺有人情味的地方。比如每年臘八節的早上,居委會都在小區門口升起鍋爐,煮「臘八粥」,居民可以捐食材,紅豆、綠豆、糯米全倒進鍋裏,一股熱氣撲來,月蒙帶着兒子喝過。春節時,會書法的老人會在居委會門口的空地擺幾張桌子,把寫好的春聯搭在繩子上,晾乾,鄰居想要便去拿。

1月17日是百步亭社區網「社區動態」更新的最後一次,那天是「萬家宴」的前一天。

武昌火車站地下停車場內的滯留人員,用方便麪解決午餐。

武昌火車站地下停車場內的滯留人員,用方便麪解決午餐。攝:Gerry Yin/端傳媒

57個發熱門棟

據《柳葉刀》論文披露,2019年12月1日,武漢首例新冠病例當日發病。12月31日,中國國家衞健委專家組抵達武漢,武漢衞健委當日通報27例「病毒性肺炎」,「未見明顯人傳人和醫護感染」。1月12日至17日,湖北省召開兩會,武漢市衞健委持續六天通報「無新增確診」。

「全世界都知道病毒人傳人了,只有武漢人還矇在鼓裏。」1月18日,在武漢市漢口中央商務區最高端的一家商場,月蒙還在上班。馬上要過年了,逛街的人很多。「剛開始只有一樓奢侈品店的店員可以戴口罩,後來有顧客投訴,我們才戴上口罩。」1月20日,鍾南山通過央視確認新冠病毒「人傳人」。21日,月蒙打開手機,各種資訊APP全都炸鍋了,外地的朋友都來詢問她,「我們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1月19日,「萬家宴」第二天,看到微博討論後,前媒體人小莉便開始把自己和母親隔離在安居苑C區的家中。她聽見救護車開進了小區,樓上的一位老人被抬走了。雖然無法證實這位鄰居是否感染了新冠病毒,但小莉還是很擔心。她想起SARS期間香港「淘大花園事件」。公開資料顯示,截至2003年4月15日,九龍觀塘區的淘大花園共發現321宗嚴重急性呼吸系統綜合症個案。感染個案明顯集中在E座,佔累積總數41%。根據事後香港衞生署聯合8個政府部門展開的調查,當局相信疾病的傳播主要與房屋結構設計有關,病毒有可能通過排泄物或廢水傳播。

大年三十,月蒙久違地下樓買了把青菜,「那時百步亭社區還有不少人沒戴口罩。」過去四年,因為商場工作,她沒在家吃過年夜飯。封城讓她感到興奮,都多少年沒有看過春晚了。那天夜裏,一家三口吃了4、5個菜,有燒魚、臘腸、炒青菜,還有武漢特有的珍珠圓子。

四天後,居家隔離的月蒙突然開始發燒,吃不下飯。下午5、6點,丈夫騎着電瓶車送她去百步亭社區衞生服務中心驗血。醫生說她是病毒感染,白細胞下降得很厲害,建議她到定點醫院之一的漢口醫院檢查。

但月蒙決定留在家裏觀察。2月3日早上,她高燒到39度,背疼得直不起來,喘不上氣。隔着一道房門,她把自己的手機、銀行卡存款和密碼告訴丈夫,說自己還欠別人錢,囑咐丈夫幫她把錢還了。門的那邊,丈夫說,「你別傻了,你不是這個病。」

發熱的不只月蒙一人。2月4日,一張微信聊天截圖在內地社交網絡廣泛流傳。截圖顯示,百步亭轄區內安居苑A區、B區、C區、D區,百合園小區,出現了密密麻麻的發熱門棟,每個門棟14戶人家。同日,《財新》記者經抽樣走訪也發現,百步亭社區一共有57個門棟,在進口處被貼上紅底黑字的「發熱門棟」字樣。此時距離1月18日的萬家宴,過去了17天。

百步亭一名社區工作人員騎單車去買藥。

百步亭一名社區工作人員騎單車去買藥。攝:Gerry Yin/端傳媒

2月4日晚,《新京報》記者向百步亭求證,工作人員表示小區內的確出現發熱人員,但「發熱門棟」不意味着有人得新冠肺炎。而當被問及這是否與此前的「萬家宴」有關時,對方表示:「不清楚。」他強調,「 社區無確診人員。」亦有專家對《新京報》表示,萬家宴於1月18日舉行,至今已經超過2周潛伏期。居民發熱應與宴會無關,不必過於緊張。

最難忘記的是聲音——一種肺部到氣管被堵住後呼吸不上來的沉重喘息聲,混雜着呼吸機等各種醫療器材運作的「滴滴」聲。

恐懼依舊在社區蔓生。當晚9點,小莉摘下隱形、戴上框架眼鏡和口罩,出門核實網傳截圖中顯示的安居苑C區發熱門棟。「我當時就覺得,至少這件事是我可以做的。如果我不幫忙,我可能也會因此而掛掉。」在剛剛播出的中央電視台《新聞1+1》節目中,主持人白岩松表示「武漢的病死率高於全國」。當晚深夜11點,發現網傳截圖完全屬實的她,在電話那頭對記者說:「有時候,當這個雷劈到你頭上,你才知道,哦,是這個樣子的。」

「好像春天已經來了,但回到家中,就要面對具體的災難」

2月4日凌晨2點,高燒持續數日不退的月蒙,和丈夫騎着電瓶車去往武漢市漢口醫院。

門口的保安沒說話,用手給她指了指方向。一進門診大樓,白燈刺眼明亮,搶救室門口擺放着三四張臨時病床,大廳椅子上躺的也是人,地上是丟棄的口罩、防護服等垃圾。「我出門前吃了一顆芬必得,當時嚇得一身汗,直接就退燒了,人都嚇傻了。」月蒙最難忘記的是聲音——一種肺部到氣管被堵住後呼吸不上來的沉重喘息聲,混雜着呼吸機等各種醫療器材運作的「滴滴」聲。病床上,一位婦女在給呻吟的病人推背。有一位老人張嘴躺在椅子上,身邊沒有任何醫療設備,「如果不喊出來,他會死亡的那種感覺。」醫護人員給他拿了靠枕,說「安靜一點」。月蒙後背濕透了,汗水順着頭髮滴到眼角,「看到恐怖電視的感覺。」

凌晨4點的武漢寒意刺骨,回家的路上,丈夫在月蒙身後推電瓶車,兩人隔了四五米。她對丈夫說,「你別靠近我。」

到二樓拍完肺部CT後,報告顯示「肺部呈陰影面積,出現毛玻璃」等內容,月蒙看不懂,只記得一句話:「病毒性肺炎?請複查。」她進急診室把報告給醫生,醫生不看片子,只看報告,眼皮都不抬地說了一句,「家裏有什麼藥啊?」月蒙問自己是否是新冠肺炎,醫生說,「多半是。」

凌晨4點的武漢寒意刺骨,回家的路上,丈夫在月蒙身後推電瓶車,兩人隔了四五米。她對丈夫說,「你別靠近我。」

武漢紅十字醫院門口的治安人員。

武漢紅十字醫院門口的治安人員。攝:Gerry Yin/端傳媒

平日裏那個無所不在的居委會消失了。2月4日早上8點,月蒙和家人開始不斷給安居苑居委會打電話。根據武漢市新型肺炎防控指揮部「第7號通告」確立的「分級分類就醫」原則,月蒙需要先在社區做兩次核酸測試,結果呈陽性才能由社區安排住院。但她得到的回覆始終是——「需要排隊」。據《新京報》2月5日報導,百步亭悅秀苑居委會曾表示,對於發熱居民,每個小區居委會每天平均只有一個檢測核酸名額。

「那我不能自己等死啊。」月蒙開始在自媒體文章中尋找自救的辦法。一位感染新冠肺炎後痊癒的醫生,分享了自己的診療方案。月蒙參照了他的方法。為了退燒,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每天喝15斤熱水。要接水時,她把門開出一個門縫,把老式熱水壺放出去,讓丈夫來倒水,「我讓他不要摸我的開水瓶」。上廁所時,她出房門便把衣領立起來,捂上嘴。如廁後,再用酒精把洗手間噴灑一遍。她把吃飯用的一次性碗筷都系在一個袋子裏,晚上連睡覺都不關窗。

「疾病不像地震、海嘯那樣的山崩地裂,疾病是看不見的。你看這裏生機勃勃,好像春天已經來了。但是回到家中,就要面對具體的災難。」

《三聯生活週刊》的一位記者曾於2月4日在悅秀苑小區見到月蒙的丈夫。那天武漢陽光明媚,小區裏乾淨整潔,綠梅開了。月蒙丈夫說:「疾病不像地震、海嘯那樣的山崩地裂,疾病是看不見的。你看這裏生機勃勃,好像春天已經來了。但是回到家中,就要面對具體的災難。」

「誰會願意承認自己去過萬家宴?」

2月4日,易浩加入到社區「居民自救」的隊伍中。他一直沒去醫院看病,居家幾日後便退燒了。

公布「發熱門棟」之後,大量百步亭社區的居民開始投訴社區不作為,建立起一個個「疫情防控」微信群。

易浩是武漢某事業單位的員工,「以前就見不得不公正的事。」他每天只睡3、4個小時,瘋狂向社區、物業、區防疫局打電話,「我們主要有三大訴求,公布確診病例、排查疑似病例、及時徹底消毒。」

易浩說,他們投訴社區、物業沒消毒後,往往會被告知已消毒,「他們說用的是無味的消毒劑。」「他們在門棟口貼上消毒告示,每天有人簽字,但我從來沒有聞到過消毒水的味道。」小莉說。

「小區的物業,不會在喇叭裏讓居民注意防護,但他會讓住戶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

幾天前,易浩向微信公眾號「武漢市長專線」投訴社區未消毒。2月21日,得到回覆說,「已交由社區處理。」他覺得在未被監督的情況下,社區一定會回覆已經督促完成。「就像我向110報警,舉報一個罪犯。你不是把罪犯抓起來調查,而是把我又送到罪犯那裏。」當天下午,易浩從「安居苑疫情防控群」裏退了出來,「我覺得我做不了什麼,很辛苦,很無奈。」

百步亭悅秀苑小區,一位快遞員把包裹放在門口後鑽出路障。

百步亭悅秀苑小區,一位快遞員把包裹放在門口後鑽出路障。攝:Gerry Yin/端傳媒

小莉想到了小區裏的大喇叭——從疫情開始後,它便再也沒有響起。「小區的物業,不會在喇叭裏讓居民注意防護,不要參加萬家宴,但他會讓住戶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這個社區正如它所宣傳的那樣,擁有豐富多彩的社區文化。而一旦涉及到生死攸關的事情,就不要指望它為你做什麼。很多事情,會讓你不僅是對這個社區,而是對這個政府感到心寒。」

在易浩看來,是百步亭「建設、管理、服務」三位一體的社區建設模式,讓它成為一個「獨立王國」,「我們國家和中央的政策都太好了,但百步亭沒有設立街道辦事處,好像是在政府的編制之外。」2月23日,易浩在朋友圈發了一張武漢新任市委書記王忠林的照片,「今年武漢人誰都不粉,就粉你!」據《長江日報》報導,2月18日下午,王忠林曾暗訪百步亭社區,詢問是否有確診者未被收治。

但在實施「分級分類就醫」原則後,小區居民的日常生活、發熱病人的收治送醫、疑似病患排查等大量工作都集中在社區。一位社區居委會主任在接受《新京報》採訪時說,「居民把我們當救命稻草。」2月12日,在接受澎湃新聞採訪時,百步亭社區某居委會的工作人員也表示,「有太多想崩潰的瞬間。」

曾一度風光的百步亭,已跌入歧視鏈的底端,「萬家宴」——成為社區居民身上一個帶有恥感的標記。易浩常遇到快遞員拒絕配送,「說你們那裏是重災區。」無奈之下,他只能每次多花20塊錢,在美團上下單「跑腿」,另外請人幫拿。在社區的微信群裏,一位住戶講起一個笑話:「朋友跟我說,你是住百步亭的,以後不要來往。」安居苑一位居民說他最近想搬去黃陂區的盤龍城住,「聽說是百步亭的,(別人)直接拒絕了。」

在百步亭一個小區,曾有記者在單元樓下挨個按響電鈴,詢問居民家中是否有發熱患者,許多人回答:「我不知道,但如果你問到了,請你告訴我。」2月中旬,當被問到是否有認識的人曾參加過萬家宴,電話那頭的月蒙忽然抬高了音調,聲音有些尖利,「我不認識,但是你現在去問,人家也不會說!誰會願意承認自己去過萬家宴?」

武漢一名戴著口罩的男士騎著單車在武漢長江大橋上。

武漢一名戴著口罩的男士騎著單車在武漢長江大橋上。 攝:Gerry Yin/端傳媒

尾聲

2月17日,在對新冠肺炎患者「應收盡收」的政策壓力下,武漢市開展集中拉網式大排查,「不漏一戶、不漏一人」。

2月19日,月矇住進武漢市泰康同濟醫院。3天後,記者打通了她的電話,月蒙的病情已經減輕。她和同床的病人說,「很想出門走一走。」她有時會懷念從前車水馬龍的武漢,想起堵車、站滿人的公交車,會覺得幸福,「現在已經是春天了」。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易浩、月蒙、小莉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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