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大陸 2019冠狀病毒疫情

「中醫抗疫傳說」是如何打造的?

中國官方推薦的診療方案中,有含4種強毒性成分的「安宮牛黃丸」,還有傳統中醫和西醫都不認可的中藥注射劑。


2020年2月,大埔一家中藥坊裡,配藥員正在包藥。 攝:劉子康/端傳媒
2020年2月,大埔一家中藥坊裡,配藥員正在包藥。 攝:劉子康/端傳媒

收到親戚的求購短訊時,艾敏所在藥店的200多盒雙黃連口服液早已賣光。那是1月31日晚,「雙黃連口服液可抑制新型冠狀病毒」的消息經由新華社、《人民日報》報道,迅速熱傳於網絡。各大電商平台的雙黃連口服液瞬間售罄,人們連夜湧入藥店,在寒風中排隊搶購。

這株「救命稻草」旋即在翌日早晨走下「神壇」。《人民日報》發微博稱:「抑制並不等於預防和治療」,並指按照世界衛生組織的說法,目前還沒有預防和治療新冠病毒的藥物。

輿論嘩然。一名網友在該條微博下留言:「說什麼的都是你!你作為最大的官媒,不知道發消息要謹慎嗎?」這條留言收穫了12萬個讚。

一個未被《人民日報》微博提及的來自世衛組織建議是:飲用傳統藥茶不僅不能起保護作用,甚至可能會帶來害處。恰恰相反,新冠肺炎疫情爆發至今,中醫藥屢屢得到官方「加冕」。中國國家衛健委在1月25日發布的《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診療方案》(下稱「診療方案」)第三版中,詳細列出了中醫治療指引。在隨後的第四、第五版診療方案中,更增加了醫學觀察期用中藥。

但是,中醫藥到底能不能治療新冠肺炎?治療原理是什麼?一直未得到中國官方的充分解答。在全球現代科學力量尚未破解疫情疑雲之際,中醫藥抗疫的傳說為何被如此濃墨重彩地書寫?雙黃連烏龍事件,不過是這一系列迷思的註腳。

武漢衛健委:「核心是中藥要參與到治療過程中」

艾敏今年50歲,在安徽省宿松縣最大一間藥店負責中草藥櫃組。近半個多月,常常有人揣著專家開的處方來拿藥。1月20日疫情披露後,四川、安徽、山東等多地中醫藥學會都發布了用於預防的中醫處方。

艾敏說,平日每位顧客會揀三到五副中藥,但在疫情發酵的這些天,人們通常會一口氣提走二、三十副。「我覺得是心理作用比較大吧,」擁有中醫藥執業資格的艾敏並不清楚這些處方的效力,也未給家人配備。

和艾敏的遲疑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各地方政府對中醫藥診療方案充滿信心。2月3日,一份名為《關於在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中醫藥治療中推薦使用中藥協定方的通知》的紅頭文件在坊間流傳,落款是「武漢市新冠肺炎防控指揮部」。通知要求定點救治醫療機構「確保所有患者服用中藥」。當地衛健委在接受《新京報》求證時表示文件屬實,稱推薦方只供參考,「但核心是中藥要參與到治療過程中。」

貴州中醫藥局發文徵集「民族民間治療新冠肺炎秘方驗方和治療技術方法」,翌日表示收到獻方郵件986封。

2月4日晚,中國收視率最高的新聞節目《新聞聯播》亦援引第四版診療方案,建議在治療中積極發揮中醫藥作用。此前,享譽全國的鍾南山院士亦對新華社表示,他帶領的疫情攻關科研組也在考慮中藥作用。這個小組集結了中國最頂端的科研力量,希望能為一線防控治療提供科技支撐。「中醫一開始就要介入,別到最後不行了才看。」鍾南山說。

隨後,河南、山西、陝西、天津、北京等省市相繼發布中醫藥診療方案,推薦相關中成藥(註:中藥材為原料加工後藥物製成品)至少19種。貴州中醫藥局在2月2日發文徵集「民族民間治療新冠肺炎秘方驗方和治療技術方法」,翌日表示收到獻方郵件986封。海南則研製中藥「防感湯」免費供應民眾,並用中藥艾薰方法進行消毒,保障到醫院問診的人不受感染(註:艾煙在細胞實驗中確有對大腸桿菌等的抑製作用,不過其是否可抑制新冠病毒目前尚未被證明,且艾熏的煙霧成分中含對神經系統有副作用α-側柏酮)。

2020年2月1日,新冠病毒蔓延期間,北京一家中成藥店的員工都戴著防護口罩工作。

2020年2月1日,新冠病毒蔓延期間,北京一家中成藥店的員工都戴著防護口罩工作。攝:Noel Celis/AFP via Getty Images

2月7日,新華社發布報道:山西、河北、黑龍江、陝西作為中國中醫藥局「防治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中醫藥有效方劑篩選研究」臨床試點省份,從1月27日起,對「清肺排毒湯」的救治效果進行病患臨床試驗。214例病患的試驗結果總有效率達90%,60%的人症狀和影像學明顯改善。報道並未提及,214例病人是否同時使用了其他治療手段。但這種語焉不詳並不妨礙官方的推廣。中國國家衛健委及中醫藥管理局於同日聯合發布通知,推薦全國各地使用「清肺排毒湯」。

此外,在疫情最焦灼的武漢,為收治輕型病患設置的「方艙醫院」和收留疑似病患的隔離點,均為病患配有透明密封膠裝的「二號方」中藥液,白色標籤上寫著「國家省市專家聯合推薦方」——據說是古方「玉屏風散」加陳皮、佩蘭。

2月13日晚,中共中央應對新冠肺炎疫情工作領導小組指出,救治過程應強化中西醫結合,促進中醫藥深度介入診療全過程,及時推廣有效方藥和中成藥。在衛健委的診療方案中,甚至還推薦了用於靜脈注射的三種中藥注射劑(將中藥材製作成溶液後注入人體)。

但是,在中醫藥廣泛走入臨床、甚至被注射進新冠肺炎患者身體之際,一個尚未被回答的關鍵問題是——它有效麼?或者,再退一步問,它有沒有隱患?

「傳統兩家(中醫和西醫)的人都不認可中藥注射劑,副作用很大」

2月1日,上海藥物研究所發表聲明,稱研究團隊通過實驗室體外試驗證明,雙黃連有抑制新型冠狀病毒作用,接下來需通過進一步臨床研究來證實。

對此,台灣中國醫藥大學附設醫院感染科主治醫師王任賢向端傳媒指出,在體外抑制病毒並不困難:「酒精、砒霜也一樣可以,在培養皿中和在動物身上起作用都不算數。」他說,針對新冠肺炎的藥物一定要在患者身上做臨床試驗才能得出結果。

王任賢以2月3日在武漢中日友好醫院啟動的藥物瑞德西韋(Remdesivir)治療新冠肺炎臨床試驗為例。據財新網報道,這是一項三期、隨機、雙盲、安慰劑對照試驗,入組輕、中度新冠肺炎患者,總樣本量270例,按照計劃,試驗到4月27日才出結果,屆時才有辦法揭曉瑞德西韋能否治療新冠病毒肺炎。

武漢協和醫院醫師:「我是堅決不相信的,不需要用那個東西來毒害我的身體,也不拿去給家人吃。」

事實上,宣稱「雙黃連有抑制新冠病毒作用」的上海藥物所,其科研成果的可信度也十分可疑。1997年,它證實上海綠谷制藥有限公司(簡稱「綠谷制藥」)推出的中華靈芝寶,對多種白血病和人體實體癌細胞具有明顯的抑製作用,一盒銷售1590元的中華靈芝寶,當年銷售額達到4億元。天眼查資料顯示,上海藥物研究所曾是綠谷制藥的股東之一。

2003年SARS疫情期間,上海藥物研究所宣稱,證實雙黃連口服液對對抗SARS病毒有作用,後又稱證實「潔爾陰洗液具有抗SARS冠狀病毒作用」(一款用於治療陰道炎、濕疹等皮膚病的外用藥),且無毒副作用。此前,上海藥物所也曾「證實」雙黃連口服液對H1N1、H5N1等流感病毒有抑製作用。

2018年11月7日,上海中醫藥大學附屬的岳陽醫院,中醫師在的藥房中對藥物進行分類。

2018年11月7日,上海中醫藥大學附屬的岳陽醫院,中醫師在的藥房中對藥物進行分類。攝:Johannes Eisele/AFP via Getty Images

除了「萬能」的雙黃連,號稱有效率90%的「清肺排毒湯」也遭遇了質疑。不少駁斥者指實驗數據缺乏,且並無對照組數據,結果說服力不高。此外,微博認證為「東京大學外科博士」的@勿怪幸指出,該配方中含有細辛,細辛中的馬兜鈴酸可能造成腎細胞癌,古書曾有「細辛不過錢(3克)」的說法,但「清肺排毒湯」的細辛含量達6克。

王任賢指,治療的一條路徑是找到針對新冠病毒的特效藥。《知識分子》也撰文指出,國外比較成功的抗病毒藥,通常都是機理清楚,專門針對病毒的特定的蛋白,阻斷病毒複製的某一個環節的小分子。

相較之下,王任賢認為中藥的缺點很明顯:「中藥都是粗藥(草藥),一味中藥裏有成百上千種化合物,沒有提純。」他表示,像屠呦呦那樣從草藥中提取出化合物青蒿素,才是值得鼓勵的方向,直接在草藥中找到抗病毒特效藥可能性不大。

至於診療方案中建議的中藥注射劑,更讓李清晨感到不可思議:「傳統兩家(中醫和西醫)的人都不認可中藥注射劑,副作用很大。」

治療的另一條路徑,王任賢提到,則是為患者提供支持治療,依靠患者自身的免疫系統,產生對病毒的抗體。香港大學醫學院副教授吳易叡亦對端傳媒指出,在針對病毒基因序列的藥物被找到之前,目前只能是支持性治療,針對的不是病毒,而是緩和各種症狀,幫助病人維持機體功能——這一說法與世界衞生組織官方指引、中國國家衞健委發布的治療原則、台灣疾病管制署提出的臨床處置指引以及香港衞生署發佈的治療方法一致。

而上述四個方案中,只有中國方案含有中醫治療。

一些業內人士對此提出質疑。哈爾濱市兒童醫院心胸外科主治醫生、醫學科普作者李清晨認為中藥起不了治療作用。他告訴端傳媒:「主流的支持治療方法一直都是西醫,無論從哪個方面看(這個診療方案)都比較反常。」李清晨說,從公開數據看,大部分輕症肺炎患者都自愈了,很多人即便不吃藥也會自愈,因此國家衞健委專家組成員張伯禮所講的中、輕度病人「經過中藥治療容易痊癒」,無法被證實。

2月2日,武漢要求各定點救治醫療機構確保所有患者服用中藥。李清晨從一線醫護人員那裏獲得的信息顯示,很多醫生都「沒太把這個當回事」,還是會用西醫的支持治療方法。

武漢協和醫院的醫師張全對端傳媒表示,醫院現在正在向醫護人員和患者免費贈方劑,「我是堅決不相信的,不需要用那個東西來毒害我的身體,也不拿去給家人吃。」

除了驗證標準存疑外,中草藥所用藥物的肝腎毒性,亦是爭議焦點。診療方案第五版推薦的中成藥中,位列重症建議用藥的「安宮牛黃丸」,含朱砂、雄黃等4種強毒性成分,在日本、美國、加拿大、荷蘭等地均為禁用藥,台灣也將朱砂列為禁用藥,香港則列為毒性中藥。香港中文大學中醫中藥研究所所長梁秉中對端傳媒表示,安宮牛黃丸主要用於中風,但它過去被神化了,且毒性很強,「瘟疫時千萬不要提。」

至於診療方案中建議的中藥注射劑,更讓李清晨感到不可思議:「傳統兩家(中醫和西醫)的人都不認可中藥注射劑,副作用很大。」

中藥注射劑是中國醫藥領域獨有的產物,在港台及有草藥傳統的日本,均無同類產品。《2018年國家藥品不良反應監測年度報告》顯示,中藥注射劑藥品的不良反應/事件報告佔中藥總體報告數比例49.3%。

診療方案第四版推薦的中成藥喜炎平注射劑和血必淨注射劑更是劣跡斑斑。

據中國國家藥品不良反應監測中心的數據,在2005年至2012年間上報的喜炎平不良反應事件共有9633例。2017年,陝西一名注射了喜炎平的兒童出現休克症狀後搶救無效死亡。同年,山西振東安特生物製藥有限公司生產的喜炎平注射劑因質量問題被緊急召回,召回原因是「熱原不符合規定」。熱原是一種細菌代謝物,由於中藥注射劑的原料成分複雜,非單一提純化合物,因而較易產生熱原。

2020年2月,荃灣一家中藥坊裡,醫師在替病人把脈。

2020年2月,荃灣一家中藥坊裡,醫師在替病人把脈。攝:劉子康/端傳媒

梁秉中表示,或許大陸中藥注射劑具有有效的證據,但從他個人角度而言並不贊成,這與中醫藥傳統哲學相悖。現代醫學是「靶向」的,如同打槍,打一槍中一個標,但中藥並非如此,如果中藥製劑直接注射入血液,會立刻對人體起作用,若有強肝腎毒性,可能造成嚴重後果。《中國新聞週刊》採訪的一名兒童ICU主任醫生陳鋒直言,自己不會在臨床中使用包括喜炎平注射液在內的中成藥, 「相信每一個講循證的醫生答案是一致的。」上海市兒童醫院藥劑科李志玲也表示,喜炎平的藥效並不明確,安全性也未經認證,並不推薦使用。

2月3日,國家衞健委專家組成員張伯禮在新聞發布會上表示:「中藥治療不是針對病毒,更多是調節肌體的免疫狀態。」對於這個說法,王任賢表示懷疑:「中醫試圖用增強免疫的做法來對抗病毒,但是人體的免疫系統太大了,這條路不好走。」

「免疫有的是有效的,有的是無效的,無效的免疫會攻擊我們的身體。」王仁賢在 SARS 疫情期間,曾任台灣衞生署疾病管理局中區傳染病防治醫療網指揮官,他提到,當年SARS 患者有不少死於「免疫風暴」(細胞因子風暴),即病毒觸發免疫系統的猛烈反應,免疫系統會反過來攻擊患者的身體,造成全身嚴重炎症,甚至攻擊腎臟,導致腎衰竭而死。

李清晨也認為「免疫力」是一個被藥商過度包裝的概念,他說,許多普通人都以為「免疫力」是越高越好,實際上免疫系統過強或過弱都不好。「理論上身體素質更好的人,的確更容易康復,但是免疫的機制十分複雜,難以通過藥物干預,達到幫助治療的目的。」

中醫藥抗擊SARS:「只屬科學觀察,不宜作出定論」

中醫抗疫的傳說並非始於新冠肺炎疫情。17年前的SARS期間,亦發生過類似搶購雙黃連的事件。2003年5月,中國中醫學院院長宣稱「已初步篩選出對非典型肺炎不同病理環節和改善其臨床症狀有效的八個中成藥」,其中,「板藍根」因最為人熟知而遭到哄搶。

艾敏回憶,當時縣城裏的藥房還很少,很多人騎著自行車整箱整箱地到藥房拿板藍根,顧客裏一層外一層,有人買回自用,有人運往當時疫情最為嚴重的廣州。她記得,這樣的情況維持了大半個月,藥房一共售出上千箱板藍根——一箱6大罐、每罐200袋板藍根顆粒。店裏板藍根的售價也從幾元錢一罐一路飆升到兩百元一罐,後來又進行限購。據人民網報道,當時中國最大板藍根生產基地廣州白雲山制藥廠,曾創下一天售出板藍根各類藥物共600餘萬人民幣的最高紀錄。

2003年5月4日,湖南湘潭縣一名初二學生,連服7包板藍根後中毒入院,後得到搶救、無性命危險。2004年,中國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藥品評價中心發布《防治「非典」合理用藥六十五問》,其中提到,單用一味中藥板藍根不能治療和預防「非典」。

2003年,北京一個中醫診所。

2003年,北京一個中醫診所。 攝:Herve Bruhat/Gamma-Rapho via Getty Images

17年前,中藥亦曾出現在SARS疫情嚴重的香港。當時,香港中文大學中醫中藥研究所所長梁秉中曾帶領團隊,為醫護人員研製預防SARS的中藥藥方。他對端傳媒回憶,那年3月底,在無西藥可預防的情況下,在當時受邀到港協助中藥管理工作、曾任中國中藥研究所所長張世臣的協助和建議下,梁秉中綜合傳統藥方「桑菊飲」和「玉屏風散」,組成「抗毒補肺湯」,送予需要的醫護人員。

在西安市一個社區視察時,習近平表示:「因為副作用小,療效好,中草藥價格相對便宜,很多患者都喜歡看中醫,像我自己也很喜歡看中醫。」

梁秉中團隊事後撰寫的相關論文顯示,2003年共2601位醫護接受了抗毒補肺湯,其中1063位按要求連續服用了2週並填寫有效問卷,這1063位醫護與當時未服用藥物的15374位醫護組成對照組,中藥組無感染,而對照組則有 64名(0.4%)不幸感染,中藥組自願提供的37份血清免疫學結果顯示,其機體免疫功能得到提高。

不過,論文末同時提到,縱然很多中藥方劑被報道可用於流感等疾病的預防,但這些研究很少使用科學的隨機對照雙盲原則(雙盲試驗,指為了避免試驗的對象或進行試驗的人員的主觀偏向影響實驗的結果,受試驗的對象及研究人員並不知道哪些對象屬於對照組,哪些屬於實驗組),而SARS期間「抗毒補肺湯」的研究也同樣存在未隨機分組的局限,且未服用中藥的對照組未進行相關症狀評估,兩組面對感染風險的實際情況同樣未知,因而此研究「只屬科學觀察,不宜作出定論。」

梁秉中對端傳媒表示,「治未病」是中醫哲學重要的預防和治療原則,但實際治療過程中,尤其是SARS、新冠肺炎一類較為緊急的病症,進入醫院的患者大多可能已高燒或呼吸急促,爭取盡快救治時間需要現代醫學的治療,中醫治療進程則相對緩慢。

2004年,世界衛生組織曾發布一份有關中國SARS期間中西醫結合治療的綜合文獻,在當時,中國大陸死亡率為7%,香港17%,台灣27%,其他地區平均死亡率為11%,均高於中國大陸,有不少中醫藥研究者認為,這是中國大陸採用中西結合方式的功效。WHO的相關文獻中,亦提出中草藥可幫助減輕疲勞、呼吸急促等臨床症狀,促進肺部炎症症狀改善,減少激素與抗病毒藥物劑量,並提升免疫力,此外,中草藥治療的成本也較現代醫學低很多。

不過,梁秉中援引當時集中收治SARS病人的北京小湯山醫院所用藥物情況進一步解釋,680名患者中,90%以上接受了西藥治療,僅10%的藥屬中藥,且中藥用藥用於中西結合治療,主要針對咳嗽、嘔吐、高燒等輔助舒緩,只能說「西藥為主,中藥為輔」,中草藥的具體療效還需更多臨床研究和探索才能確證。

2003年3月28日,SARS肆虐期間的香港一家中藥店,工作中的醫師們。

2003年3月28日,SARS肆虐期間的香港一家中藥店,工作中的醫師們。攝:Christian Keenan/Getty Images

綜合衛生醫療文獻平台Cochrane2012年的一篇論文中,評價了5327例確診SARS病例的用藥情況,對640名患者經過12個隨機對照試驗和一個半隨機對照試驗發現,中西醫結合並不能降低死亡率,中藥或許可以幫助改善相關症狀,但由於證據質量低,證據較弱,若納入試驗仍需長期隨訪。

香港中文大學生命倫理學中心總監、曾任香港中西醫結合學會創會委員的區結成對端傳媒表示,香港醫療系統以現代醫學為主,香港中醫主要是門診,並未用於醫院傳染病治療上。至今,香港尚無任何中醫院,綜合醫院中也沒有中醫部門。而據香港職業中醫師揚醫話表示,SARS時期與目前新冠肺炎期間,中醫門診人數也較平時差異不大。

事實上,SARS肆虐期間,在中國大陸,中醫藥治療亦並未如今天這般,在早期就進入診療方案。中醫藥得到前所未有的重視,是這幾年發生的事。

「中醫粉習近平」:「像我自己也很喜歡看中醫」

2020年1月25日,習近平在關於疫情防控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會上表示,「要不斷完善診療方案,堅持中西醫結合」。同一天,中國國家衞健委公布的診療方案第三版,詳細列出中醫治療指引。

1月26日,環球網發表評論,要促進以往的中西醫結合模式由「拼盤、輔助、從屬」向「中醫主導的中西結合模式」躍升。無獨有偶,兩天後公佈的診療方案第四版 ,不僅在原來的基礎上增加了更多中藥藥方,還推薦了一直因副作用大而備受爭議的中藥注射劑。

習近平對中醫的喜愛不是秘密。2017年1月,《中國日報》發表了一篇文章,題目為「有位中醫粉,他叫習近平」。2015年,在西安市一個社區視察時,習近平表示:「因為副作用小,療效好,中草藥價格相對便宜,很多患者都喜歡看中醫,像我自己也很喜歡看中醫。」

中醫藥不僅被視作醫藥衞生體制的重要一環,還是中國軟實力的代表,是中國的外交名片。2010年起,習近平跟澳大利亞、捷克等國家的領導人都簽署了促進中醫藥在海外發展的協議,也向世界衞生組織表達了在中醫藥上的合作意向。

習近平經常用中醫理論談治國理政。談改革開放要「辨證施治」,談黨建要敢於「刮骨療傷」,談幹部思想作風「禁微則易,救末者難」、要「扶正祛邪」,談經濟發展「善治病者,必醫其受病之處」、「標本兼治」。2018年4月26日,在深入推動長江經濟帶發展座談會上,他說:「我講過『長江病了』,而且病得還不輕。」他還說,「要科學運用中醫整體觀,追根溯源、診斷病因、找準病根、分類施策、系統治療。」

中國臨床試驗註冊中心的公示文檔顯示,針對「新型冠狀病毒」的臨床試驗有40項,包括各種中草藥、中藥注射劑,臍帶血甚至太極拳。

這種熱情折射在近年出台的大大小小的政策上。2016年2月,中國國務院印發《中醫藥發展戰略規劃綱要(2016—2030年)》,同年12月,國務院發表《中國的中醫藥》白皮書,指出中醫藥發展上升為國家戰略,中醫藥事業進入新的歷史發展時期。2017年7月,首部《中國人民共和國中醫藥法》(下稱《中醫藥法》)正式實施。2019年10月印發的《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於促進中醫藥傳承創新發展的意見》,全方位羅列了對中醫藥產業的支持。

《中醫藥法》甚至指出,源於古代經典名方的中藥複方製劑,在申請藥品批准時,可僅提供「非臨床安全性研究資料」。這一條款,在現代醫學學者看來,存在諸多臨床安全隱患。

一般而言,新葯上市前,藥物研發者需要在人體上進行前後四期臨床試驗,確定藥物的人體耐受性、人體內代謝情況,以確保藥物的療效、安全性等。而「非臨床安全性試驗」,則是安全性評估中的動物試驗數據,在不進行臨床安全性試驗、沒有人體代謝數據對照的情況下,這一試驗的主要目的僅在於提供藥物毒性數據。

截至目前,仍鮮少有中藥通過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FDA)的測試,多數停留在動物試驗或臨床試驗結果未出的狀態。

2020年2月,大埔一家中藥坊裡,配藥員正在包藥。

2020年2月,大埔一家中藥坊裡,配藥員正在包藥。攝:劉子康/端傳媒

儘管安全性呈疑,在政策和金錢的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1月27日,廣州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註冊了 「血必淨注射液治療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療效的前瞻性對照研究」,主要研究負責人是鍾南山。2月1日,河北以嶺醫院和武漢大學人民醫院註冊了連花清瘟膠囊與顆粒治療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的兩個臨床試驗,鍾南山、張伯禮、李蘭娟等人是研究負責人。三個研究的實施時間都將持續到2020年12月31日。

中國國家中醫藥管理局醫療救治專家組組長黃璐琦:「老百姓對中醫藥有種迫切需求,吃了中醫藥後緊張心理得到一定程度緩解。」

此外,中國臨床試驗註冊中心的公示文檔顯示,2月7日,哈藥集團三精製藥有限公司註冊了一個「雙黃連口服液治療新型冠狀病毒肺炎有效性和安全性的隨機、開放、平行對照、多中心臨床試驗 」,實施時間為期一年。同時登記的針對「新型冠狀病毒」的臨床試驗有40項,包括各種中草藥、中藥注射劑,臍帶血甚至太極拳。

2月8日接受中央電視台採訪時,鍾南山說:「對於中藥,我們不指望它有很強的抗病毒作用,但是對輕症病人在改善症狀方面有幫助。」

這些沒有很強抗病毒作用的中藥,卻在政策的東風和官方媒體的大肆宣傳下,為相關藥企帶來了巨額收益。2月3日A股復市,受疫情影響,千股跌停,「雙黃連概念股」——太龍藥業、哈藥股份、福森藥業、珍寶島等卻直接漲停板。雙黃連的研發者和推廣者——哈藥股份勢頭最猛,1月22日至2月7日,其在短短7個開盤日,從3.96元每股暴漲至6.06元每股,累計漲幅高達50%。

在診療方案中「榜上有名」的中成藥生產企業——天津紅日藥業、華潤三九也在疫情爆發後股票飛漲,明顯漲幅起點均出現在疫情披露(1月20日)的兩日後。而推薦中成藥「連花清瘟膠囊」、擁有其獨家產權的「石家莊以嶺藥業」,更自2020年年初起便一路激增至2月6日,漲幅50%,截至目前,其市值也較年初增長了35%。

尾聲

2月14日,武漢首個以中醫為主的江夏方艙醫院開倉,據新華網報道,江夏方艙醫院有400張床位,之後將擴大到800張。國家中醫藥管理局牽頭成立的「中醫國家隊」(209名專家),承擔了這家醫院的救治工作,收治的新冠肺炎患者以輕症為主。

方倉醫院榮譽院長張伯禮介紹:「江夏方艙醫院的特點是中醫藥全覆蓋,用藥全部是中醫藥,其他如按摩、針灸、太極拳、八段錦等,我們都會用上,讓病人在這裏能夠有事做。」他還研究出了「新冠肺Ⅰ號方」和「新冠肺Ⅱ號方」兩個中藥藥方,可直接給患者服用,但藥方內容並未公開。

江夏方艙醫院另一位醫生王醒表示:「過去有人對中醫存在一些誤解,我們這一次重裝上陣,就是要讓中醫在治療新冠肺炎中發揮一些作用,也要證明中醫在傳染病治療中有重要價值。」

同一天,中國國家中醫藥管理局醫療救治專家組組長黃璐琦對媒體表示,據臨床調查,新冠肺炎重症患者80%願意接受中醫治療,輕症接受比例更到達90%。「老百姓對中醫藥有種迫切需求,吃了中醫藥後緊張心理得到一定程度緩解。」黃璐琦說。

應受訪者要求,艾敏、張全為化名。

端傳媒實習記者徐雯、章旦蕾,對本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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