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2019冠狀病毒疫情 大陸

確診名單外的死亡患者

「病人越來越多。」郭瑞華每日經過急診部門,看見「烏壓壓」的人群拿著小板凳排隊,「當時就覺得情況失控了。患者在急診就是等死。」


2020年1月25日,一名病人到達武漢市紅十字會醫院,由穿上防護衣的醫務人員帶進醫院。 攝:Hector Retamal/AFP via Getty Images
2020年1月25日,一名病人到達武漢市紅十字會醫院,由穿上防護衣的醫務人員帶進醫院。 攝:Hector Retamal/AFP via Getty Images

四十歲的趙陽(化名)參加過好幾次葬禮,但他沒想到,輪到自己的母親時,會這麼倉促、這麼「不體面」。

母親劉蓉(化名)於1月6日出現感染症狀,13日被收治進武漢市同濟醫院的發燒門診,兩天後死亡,醫生要求當天晚上立即送往漢口殯儀館火化,家屬爭取到兩天時間,喪葬於1月18日完成。

殯儀館規定,特殊時期,不允許搞告別儀式,遺體迎來之後迅速火化。化粧、整理儀容、親友告別等常規環節,統統沒有。趙陽等了兩個小時,拿到骨灰,即刻趕往30公里外的扁擔山墓園。到達時是下午四點多,工作人員已經下班,留下一位封板的泥瓦匠師傅和兩位司儀人員,協助趙陽草草走完了落葬流程。

「不知道媽媽在九泉之下,是否會責備我們?」趙陽心裏很不是滋味,一切都發生在短短的十天之內,「到底是什麼病?是不是那個(新型冠狀)病毒?」太多的問題得不到解答。他拿到手的,只有一紙死亡證明,引起直接死亡原因的疾病或情況那一欄寫着:重症肺炎。

武漢當地一位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對端傳媒介紹,僅22日一晚,未被確診、及時火化的遺體就達三十多具。大多數人的情況很相似——未曾轉到金銀潭醫院治療,沒有經過試劑盒檢查,醫院給出的死亡原因為:重症肺炎、病毒性肺炎、社區獲得性肺炎……(註:武漢市金銀潭醫院是湖北省、武漢市突發公共衛生事件醫療救治定點醫院,在此次疫情中,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患者由該院集中收治。)

2019年12月31日,武漢市衛健委首次通報出現不明原因肺炎疫情,距離第一起病例已過去 30 天。(註:1月24日,武漢一線醫生在國際權威醫學論文雜誌《柳葉刀》刊登論文稱,首個病人在12月1日確診。)1月8日,該病原體被初步判定為新型冠狀病毒。武漢市衛健委隨後多次表示,未發現人傳人證據,導致疫情沒有得到公眾重視。直到1月20日,「SARS專家」、國家呼吸系統疾病臨床醫學研究中心主任鍾南山院士在對武漢疫情進行考察後宣佈病毒人傳人;習近平做出指示,中國國家衛健委開始每日發佈數據。持續井噴的感染人數和不斷擴張的感染版圖才令沉浸在春節氣氛下的中國人意識到——疫情遠比想象中嚴重。

根據中國國家衞健委通報,截至1月25日24時,全國各個省(區、市)累計報告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確診病例1408例,死亡42例。但是,在這份不斷更新、變長的名單之外,還有一群未被統計、確診的患者,其中的一些人已經死去,他們的家屬至今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奪走了自己親人的生命。

2020年1月25日,戴著防護服和口罩的藥房工作人員在武漢為顧客服務。

2020年1月25日,戴著防護服和口罩的藥房工作人員在武漢為顧客服務。攝:Hector Retamal/AFP via Getty Images

討論疫情的醫生被領導約談了

如今回看,早在疫情初期,就有一線醫護人員覺察到不尋常。12月中旬,武漢市江漢區一所三甲醫院的急診科醫生,在兩例病人的檢驗單上發現了類似SARS的可疑病毒,這位醫生將相關信息發至醫護人員的工作群組中,提醒大家注意,並建議醫院對病人及其接觸者進行隔離。遺憾的是,這一建議非但沒有被採納,醫生本人還被領導約談,要求其刪除一切信息,不得再傳播此類消息。

同家醫院ICU部門的郭瑞華(化名)也對上述事件有所耳聞。另一名了解事件經過的張敏敏(化名)向端傳媒表示:「這可能是當時典型的『內緊外鬆』政策。」

一位來自一線的武漢醫生對《三聯生活週刊》解釋,「緊」是及時發現病例,並做了嚴格的隔離和應對;「鬆」則是沒有大範圍地公告社會,讓大家對疾病提起警惕,也沒有號召大家戴口罩。系統內部沒有意識到,控制這樣性質的傳染性疾病,如果沒有社會面的支持,是很難的。

「病人越來越多,越來越多。」郭瑞華每日上班經過急診部門,看見「烏壓壓」的人群拿著小板凳排隊,「都是發熱的(病人),我們當時就覺得情況失控了。」

疫情正在慢慢擴散。據郭瑞華回憶,醫院在1月初陸續接到幾個「肺部跟一般感染不一樣」的病人,且都在發病前接觸過華南海鮮市場,院領導立即上報武漢衛健委,卻被下達了封口令,「大概就是有疑似病例要上報,但大家不許提、不許討論。」

2019年12月8日,官方通報首例不明原因肺炎患者發病。31日,武漢市衞健委首次公開發布通報稱,近期部分醫療機構發現接診的多例肺炎病例與華南海鮮城有關聯,並表示已發現27例病例。隨後,在1月3日、5日、11日,武漢市衛健委三次表示,未發現明顯的人傳人證據。

「我當時非常憤怒,我知道這是傳染病,」郭瑞華說,更令他氣憤的是,「我們門診的這些醫生,還不許穿隔離衣這些防護,怕嚇到門診患者。」

在未發現「人傳人證據」期間,武漢市民像往常一樣,出門吃飯、逛街,為除夕預定年夜飯酒席。武漢市中心醫院一位醫生告訴端傳媒,他每天乘坐地鐵上下班,幾乎沒看見有人戴口罩,在他所在的科室,醫護人員也只是進行一些基本的清潔和防護,沒有做更多的準備。

15日,武漢市衛健委改口稱,不排除有限人傳人的可能。20日,鍾南山宣稱人傳人。

情況已經惡化了。「病人越來越多,越來越多。」郭瑞華每日上班經過急診部門,看見「烏壓壓」的人群拿著小板凳排隊,「都是發熱的(病人),我們當時就覺得情況失控了。」

2020年1月25日,武漢市紅十字會醫院內,人們都戴著口罩等候。

2020年1月25日,武漢市紅十字會醫院內,人們都戴著口罩等候。攝:Hector Retamal/AFP via Getty Images

呼吸科、急診科滯留大批病患。「患者在急診就是等死。」郭瑞華說。醫院發熱門診處的病人劇增,不到一個月,病人數量迅速超過平時的10倍,武漢市中心醫院發熱門診每天的接診量有上千例。各大醫院床位爆滿,醫療資源緊缺,救治能力很快達到極限。

1月10日左右,郭瑞華所在醫院不得不將感染的病人轉至ICU病房,「ICU病房因為需要封閉起來,原則上是不能收傳染病人的,但是沒有辦法。」但床位依舊非常緊張,他瞭解很多病人CT確診後,因沒有床位,只能在家隔離。

65 歲的劉蓉在發病 7 天後,輾轉三個醫院,才得以住院治療,期間並未隔離。她最早發現身體異常是在1月6日,咳嗽、發燒、「頭像抽筋一樣痛」。當天,她前往家附近的協和醫院漢陽分院檢查,醫生判定為病毒性感冒,讓她服用頭孢、布洛芬等藥物。兩天後,她去武漢市中醫醫院漢陽院區做了血常規、胸部CT等一系列檢查,仍未發現異常。11 日,症狀仍未緩解,夫妻倆又跑到同濟醫院問診。發熱門診擠滿了跟劉蓉類似的病人,很多人擔心是感染新型冠狀病毒,要求住院觀察,但醫生當時表示,發熱門診的床位只有 10 個,「住不了」。

劉蓉做了「套餐式」身体檢查(註:包括血常規、胸部CT等在內的常規檢查)後,被要求回家觀察。第二天,仍是同樣的流程,「套餐式」檢查,回家,吃藥。劉蓉的情況越來越糟,體温最高時達到 40 度,直到13日上午,門診部門才騰出一個床位給她。

64歲的魏鈴(化名)也是1月13日住進醫院的,在此之前,她已咳嗽、發熱了近半個月。魏鈴和65歲的老伴住在距華南海鮮市場附近兩三公里的家裏,兩人是二婚,各有一個兒子,一個在武漢,一個在深圳,但聯繫不多。

元旦開始,魏鈴感覺有些不舒服,吃了感冒藥不見好,9日在老伴的陪同下去武漢市中心醫院檢查。CT結果顯示,魏鈴的肺部有炎症,但醫院床位滿了,兩位老人只能每天醫院家裏兩頭跑,一邊打針,一邊輸氧。

10日出現的休克症狀讓醫生意識到病情的嚴重性,隔天,魏鈴被安排入院。當時她的兩個肺部都已經感染,呼吸困難,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醫院沒有床位,魏鈴幾乎是在病房裏坐了一夜,第二天,老伴找來一張行軍床,陪他在醫院住下。

四天後,老伴也出現相似症狀。他曾在武漢市中心醫院後湖院區工作40年,8年前退休。靠舊交情,跟院方交涉多次,他才被收治在呼吸內科的普通病房。

2020年1月25日,為限制居民離開武漢市,一輛警車停在公路上駐守。

2020年1月25日,為限制居民離開武漢市,一輛警車停在公路上駐守。攝:Hector Retamal/AFP via Getty Images

用上試劑盒的患者,被稱為「中了彩票」

13日住院當晚,劉蓉吃了退燒藥,體温降下來。老公跟她擠在一張病床上,陪她睡了個好覺。第二天一早,病情似乎好轉,劉蓉自己起床洗漱,把老公買回來的皮蛋瘦肉粥和豆沙包都吃完了。十一點,她開始接受治療,狀態再次變糟,「神經有點遊離,說話不清楚,整個人完全癱軟」。

老公借來輪椅,架著劉蓉的手,勉強完成了CT檢測。拿到結果時,他慌了,「肺部白花花的一片吶」。隨後,醫生提出加大藥劑量,給予面罩給氧,通過呼吸機輔助通氣。當晚,他問醫生,劉蓉是不是得了新型冠狀病毒引發的肺炎,醫生回答,「可能是」。「那要不要轉去金銀潭醫院?」醫生又答,「轉過去也一樣。」

隔天早上,醫生查房,明確地說,劉蓉得轉至傳染病科,但當時,她還沒做過核酸檢測,並未確診。

根據端傳媒整理政府文件、醫院採訪和媒體資料,目前患者從接診到確診的流程大致為:接診,根據肺部CT等篩選出疑似案例後,由醫院或轄區疾控中心組織專家會診,仍為疑似案例的,將病例樣本送至市級疾控中心試驗,市級疾控中心送至省級疾控中心試驗或復核,方可確診。據武漢市衞健委介紹,省疾控中心每天可檢測的樣本數量為200多份。此前,湖北省沒有用於核酸檢測的試劑盒,樣本需送到北京國家指定的檢測機構,結果返回約需3-5天。

在武漢之外的其他省市,首例感染的確診流程更加漫長。根據1月18日衞健委新修訂的《全國各省(區、市)首例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病例確認程序》,審核不僅要經過省一級,還要上報國家,並由專家小組評估,三輪都確認,才能確診。

江蘇省公示的首位新性肺炎病例顯示,該名 37 歲男性患者於1月10日被隔離治療,標本由江蘇省疾控中心實驗室檢測,呈新型冠狀病毒核酸陽性,又經中國疾控中心複核,1月22日經專家組評估,最終確診。從入院到確診、公布,時間長達12天。

這套逐級上報的確診流程和檢測權力的過度集中,被質疑效率較低。在英國,2019-nCoV的檢測上報只有醫院和英國公共衛生部(PHE)兩層,醫院發現疑似病例後可直接上報並遞交檢驗樣本,由PHE做樣本檢驗。美國疾病管制與預防中心CDC的疫情報告系統流程,則為接到患者求診電話的醫院通報至當地地方或州衛生部門,再由衛生部門聯絡CDC並運送樣本,進行檢測。以是次2019新型冠狀病毒為例,美國CDC的緊急行動中心24小時無休輪班在職。日本同樣遵循醫院——公共衛生部門——國家檢測部門的路徑。

2020年1月17日,醫務人員將患者送到武漢市金銀潭醫院。

2020年1月17日,醫務人員將患者送到武漢市金銀潭醫院。 攝:Getty Images

轉機出現在1月16日,首批針對新型冠狀病毒生產的核酸檢測試劑盒下發到各省級疾控中心。湖北省疾控中心開始對武漢市送檢的不明原因的病毒性肺炎患者標本,進行病原學檢測,週期縮短至 2 天。

這個速度依然不夠快。「這個病人的肺部影像已經明顯改變,已經有症狀了,我們覺得就是這個病了,可是你沒有疾控中心採樣分析出這個病毒,你就不能說他是真的(確診)。」郭瑞華說,在等待疾控中心結果的這段時間裏,醫院對患者沒有做任何約束,「他們愛上哪兒上哪兒,愛跟誰接觸跟誰接觸。」

對像劉蓉一樣的「疑似患者」來說,試劑盒檢測依然是可望不可得的東西。「試劑盒供應不足」的消息在患者間流傳,有幸用上試劑盒的患者,被其他患者稱為「中了彩票」。

1月20日,中國政府緊急通知有三個廠家的新試劑盒(上海輝睿生物、上海捷諾生物、上海伯傑公司)允許使用。兩天後,使用限制放開,政府和醫院皆可自行採購。

浙江大學醫學院副教授、江蘇默樂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下稱「江蘇默樂」)董事長周林福對端傳媒表示:「平時試劑盒都是通過國家藥監局認證,相當於有三類醫療器械註冊證的,再通過經銷商進醫院。因為傳染病比較急,所以現在醫院裏在用的都是沒有註冊證的試劑盒。」

周林福稱,目前,市場上有二十多家公司正在全力生產用於新型冠狀病毒核酸檢測的試劑盒。他所在的江蘇默樂已經生產、輸送兩批產品,總數超過八千,第三批一萬人份的預定訂單將於 1月26日生產。據《界面》此前報導,較大的兩家廠商所提供的試劑盒,加起來能測試十多萬人。

「試劑盒肯定不缺」,周林福說,問題在於大量的發熱病人湧向數量有限的定點醫院,檢測來不及。他解釋,核酸檢測要有專門的實驗室,雖然部分三甲醫院有符合標準的實驗室,但實驗室的規格決定了其每日能做檢測的上限,「比如它本身的大小、超淨台、生物安全櫃,這些數量有限,一般來說小的醫院的PCR實驗室只有一套,一天可能只能做個幾輪,做幾百人就差不多了。」操作檢測的人員需要持有PCR檢測(註:Polymerase chain reaction,聚合酶連鎖反應,一種放大特定DNA序列的分子生物學技術)資格證書,雖然檢測的要求不高,但符合資質的人員少。

2020年1月24日,一名警衛站在武漢華南海鮮批發市場外。

2020年1月24日,一名警衛站在武漢華南海鮮批發市場外。攝:Hector Retamal/AFP via Getty Images

另一名來自華中科技大學同濟醫學院附屬協和醫院醫生在接受《中國新聞週刊》採訪時也表明,「主要是檢測實驗室不夠,疾控中心加班加點也做不完,需要發動多家醫院利用自己的實驗室開展檢測,才有可能滿足需要。」界面新聞也在採訪多名試劑盒廠商後,提出市場准入限制醫療機構採購、疾控中心採購資金不足、檢測條件與人力不足導致當前試劑盒檢測「供不應求」。

根據武漢衛健委,目前對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的樣本檢測,需按照高致病性病原微生物(第二類)進行管理,病原相關實驗活動應當在具備相應防護級別的生物安全實驗室開展。考慮到新型冠狀病毒被泄露的可能,目前主要負責檢測的還是在湖北省疾控中心。一位來自湖北省黃石市發熱門診定點機構的工作人員告訴端傳媒,試劑盒由省疾控中心統一調配,他所在的機構無法決定。

事實上,為提高檢測速度,武漢市衛健委已於1月23日通告,已指定各定點救治醫院、發熱定點診療醫院的對口幫扶醫院以及市疾控中心等具備相應防護級別的生物安全實驗室開展相關樣本的病原核酸檢測工作(第一批共10家機構),預計全部運行起來每天可檢測樣本近2000份。

郭瑞華夜裏睡不著覺,「一閉眼腦子裏想的全是這個事情。就是恨,武漢市政府怎麼搞成這個樣子,明明可以早點採取行動的。」

疫情的蔓延依然令人擔憂,醫護人員正在一個接一個感染。據張敏敏說,武漢市江漢區這所三甲醫院急診科有120多個醫護人員,目前被感染的人數在20個左右。醫護人員嚴重不足,「病人遺體放在病床上,都來不及處理。」張敏敏說。

截至發稿前,廣東、浙江、上海、江蘇、北京、四川6個省市已派出醫護人員支援武漢,其中廣州南方醫科大學南方醫院醫護人員在2003年也曾奔赴北京小湯山支援SARS。

1月23日封城後,醫院的防護用具也很緊缺,只能優先保證急診科的醫護人員,其他科室幾乎是「在裸奔」。武漢某三甲醫院眼科副主任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採訪時說,防護服短缺,一線醫護人員不敢吃飯、喝水、上廁所,因為醫用防護服是一次性的,一旦脫下就要換新的。「我們的麻醉師插管沒有護目鏡,就用泳鏡,後來連泳鏡都買不著了。」

「我現在有一種無力回天的麻木感。」郭瑞華說,他夜裏睡不著覺,「一閉眼腦子裏想的全是這個事情。就是恨,武漢市政府怎麼搞成這個樣子,明明可以早點採取行動的。」

21日,包括湖北省省委書記蔣超良、省長王曉東等一眾領導在武漢市洪山禮堂舉辦湖北省春節團拜會。參加演出的湖北省民族歌舞團在官方賬號寫道,「在武漢:大家帶着層層口罩,克服肺炎恐慌,用敬業、執着、認真全力以赴。」

2020年1月22日,武漢市一名男士戴著口罩走在街上。

2020年1月22日,武漢市一名男士戴著口罩走在街上。圖:Getty Images

「人沒了,連個說法都沒有」

團拜會當天深夜,距離洪山禮堂18 公里的武漢市中心醫院後湖院區重症監護室裏,住院 10 天的魏鈴去世。死亡醫學證明書上,死亡原因一欄寫的是「社區獲得性肺炎」,但多名呼吸內科的醫護人員表示,她是感染了新型冠狀病毒。

劉蓉的醫生也推斷她感染了新型冠狀病毒,但直到死的那天,她也未能進行核酸檢測確診。

15日下午,傳染病科的醫生穿著全套白色防護服,收治了病情嚴重的劉蓉。這是染病九天後,她第一次進隔離病房。醫生跟劉蓉的老公強調,只有千分之一的希望。「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生機,用各種手段,也要治。」他像「簽生死狀」一樣簽下了知情協議書,把希望全部寄託到傳染科的醫生身上。

按照醫院規定,隔離病房不允許陪護,他離開醫院,在路邊吃了頓飯,打算坐地鐵慢悠悠地晃回家,再好好地睡一覺,「不至於馬上人就沒了吧。」但地鐵剛剛駛出一站,他就收到了醫院傳染病科的短信:病人情況不好,請速來醫院。

等他趕到醫院時,劉蓉已經死亡。他隔著隔離病房門口的玻璃,遠遠地看了一眼妻子的遺體,跟幾個小時前送進去時一樣。還沒從悲傷的情緒裏緩過來,他發現,殯儀公司的人已經站到旁邊。

醫生對劉蓉的死表示遺憾,隨後解釋,「這個病有一定的傳染性,要特殊處理。」他建議,立即將劉蓉的遺體交給殯儀公司,送往漢口殯儀館進行處理。

2020年1月22日,中國武漢的漢口火車站內,自動扶手電梯上,不少旅客都戴上口罩。

2020年1月22日,中國武漢的漢口火車站內,自動扶手電梯上,不少旅客都戴上口罩。攝:Xiaolu Chu/Getty Images

「到底是什麼病?」劉蓉老公心底的悲傷一下子轉為憤怒,他堅決反對立即火葬,「住院五十多個小時,人沒了,連個說法都沒有。」

16號晚上,兒子趙陽從上海趕回武漢,陪父親一起處理後事。再次追問醫院無果後,趙陽妥協,於17日在醫院開具死亡證明,在扁擔山公墓臨時選定墓地的位置和規格,在18日匆忙完成了母親劉蓉的後事。

對於死亡證明和殯葬證上的「重症肺炎」字樣,趙陽一直心存懷疑,但醫院給不出確切的病情,他也不知道該去哪找答案。

醫院通知遠在深圳的兒子和兒媳,魏鈴經救治無效去世。他們感到難過,但不願冒險再回武漢。兒子找到一家殯葬公司,代為魏鈴處理後事。

趙陽把母親的經歷發在微博上,引起大量網友的轉發,有類似經歷的感染者或死者家屬在評論區裏聚集。一位微博用戶留言說:他的外婆於17日因「病毒性肺炎」去世火化,未被確診;同病房的一位爺爺被確診,但在送往金銀潭醫院之前去世,也沒有被官方通報。

魏鈴的兒媳在微博上聯繫到同樣機遇的趙陽時,已經得知婆婆病危的消息。19日,儿子从深圳赶到武漢市中心醫院後湖院區,簽署病危通知書。擔心被感染,在醫院停留半小時後,他又匆忙踏上返程。

21日晚上十點,醫院通知遠在深圳的兒子和兒媳,魏鈴經救治無效去世。他們感到難過,但不願冒險再回武漢。魏鈴的老伴仍被隔離在病房,無法替她操辦後事。住在武昌區的親戚也不敢靠近醫院,拒絕了他們的委託。經過多方線上聯繫,兒子找到一家殯葬公司,代替他們為魏鈴處理後事。

一月末的武漢天色陰沈,殯葬公司的車載著這具陌生的遺體,朝著漢口殯儀館一路北上。在那裏,14台可用的火化爐全天運轉,等待著隨時從各個醫院送來的死者,其中不乏像魏鈴這樣的患者。

她的死亡沒有被官方錄入,缺少親友的悼念,送她最後一程的,只有殯儀公司那位陌生的王姓工作人員。

端傳媒記者 楊鈺、寧遠燊 對本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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