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2020台灣大選 評論

林韋地:2020台灣大選,勝者需建構民族想像?

民進黨在歷史上的處境,非常接近六十年前馬來西亞的巫統。


2020年1月6日,蔡英文於台南掃街拜票。 攝:陳焯煇/端傳媒
2020年1月6日,蔡英文於台南掃街拜票。 攝:陳焯煇/端傳媒

【編按】:本文發自作者臉書,端傳媒獲授權轉載。

這次台灣大選,將會是台灣政治史上相當重要的一次,誰將取得總統之位目前仍未定數。筆者認為,韓國瑜和吳敦義聯手剿滅了國民黨/泛藍的政治菁英精層,國民黨將會新黨化。郭台銘和柯文哲會搶佔泛藍共主的位置,但因為他們對中共軟弱,他們將很快意識到,他們在大選對上民進黨時佔不了什麼便宜,也很難在一對一的情況下打敗民進黨。國民黨會拼經濟、理性、有文化,和善於治國的神話,經過這次大選己經破滅,和民進黨的位置調換,民進黨不再是草根和民粹的代表,而是有能力處理國際局勢,公共治理,和推動國家進程的建制派。

民進黨在經過四年的全面執政,以及知道自己往後多年非常有可能長期執政的情況下,對「中華民國」的態度也有明顯的轉變,即從反殖和否定,到象徵性繼承,在實質上選擇性繼承。

民進黨的精英當然不乏自由民主之思想,但現實是,民進黨的政治實力,在地方和基層,很多還是來自於台灣民族主義的召喚。這也是為什麼蔡英文最終還是要向背刺她的賴清德和其背後的勢力妥協。

這讓民進黨在歷史上的處境,非常接近六十年前馬來西亞的巫統。即如何繼承一個殖民政權和體系,如何處理殖民政權留下的多元文化社會,如何治理和建立一個現代化的國家,和或許對其支持者而言最重要的——如何建構一個新興的民族。

如何繼承一個殖民政權和體系,如何處理殖民政權留下的多元文化社會,如何治理和建立一個現代化的國家,和或許對其支持者而言最重要的——如何建構一個新興的民族。

巫統和馬來人自建國史即一直在多元的「馬來西亞」和「Tanah Melayu」(馬來人的土地)兩個概念之間掙扎,一如馬來西亞人和馬來人兩種身份何者為先的問題。「台灣人」一詞在李登輝高舉馬英九的手高喊「新台灣人」後,即陷入嚴重歧義,廣義的台灣人指的好像是所有中華民國國籍者,但狹義的台灣人指的卻是本省人(而不是原住民),在現實生活裏兩種意涵一直不停地混亂交替。本省人在台灣島上的歷史並不是很久,但也久到足夠建構一個新興民族,有豐富的文化和歷史累積,如許多馬來人不過是上個世紀三十年代才從印尼移動到半島。台灣本省人的劣勢,在於沒有馬六甲王朝的光輝可以招魂。

蔡英文和賴清德的搭配,和巫統對正副首相的選擇高度類似,即正首相是形象較溫和的全民首相,而副首相則比較符合民族主義基本教義派的期待,(馬來西亞歷史上唯一的例外是馬大帝,他的副手們才是扮演溫和白臉的那個,因其帝王性格符合華人的威權崇拜意識,所以雖然是一個種族主義者還是得到華人的廣泛支持)。

蔡英文和賴清德可以在初選殺到刀刀見骨後快速癒合,一方面是民進黨內有競爭的民主傳統,一方面也和背後有台灣民族主義支撐不無關係,比較可以相忍為國。如同馬來政治人物很少鬥個魚死網破,老馬和阿都拉當年在巫統黨爭分屬AB team,後來後者還是可以成為前者的副手和接棒人;安華在被老馬害得身心俱疲後,還是和他重修舊好、共同執政,則是另一例。這和台灣泛藍和馬來西亞華基政黨不同,因為缺乏理想性和民族主義支撐,只是利益共同體,搶當中共/馬來人的買辦,所以都內鬥內行、外鬥外行,沒有最難看、只有更難看。

2020年1月7日,韓國瑜陪同立委候選人宋瑋莉參拜基隆慶安宮。
2020年1月7日,韓國瑜陪同立委候選人宋瑋莉參拜基隆慶安宮。攝:林振東/端傳媒

巫統政治人物的威望其實取決於能否有效統治華人,馬來政治人物一旦失去了華人的支持,很快也就失去了執政的正當性,只能黯然下台,從東姑,到阿都拉,再到納吉都是如此。民進黨的政治人物很快地也將會發現,他們的政治前景其實取決於能否妥善地處理中華民國和中華性,能否被不同的族群視為共主,比強調自己愛台灣和討好基本教義派更有效益,蔡英文和鄭文燦都是很好的例子。

但大體而言,巫統(們)在過去六十多年對華人的統治是失敗的,在制度性的歧視下,華人對國家缺乏認同也覺得自己沒有被納入國家議程,造成遍地中華膠的慘況,族群關係也日漸升溫和緊張。如同韓粉的崛起是執政的民進黨要負最大的責任,(是有韓粉才有韓國瑜,而不是有韓國瑜才有韓粉),民進黨需要擺脫過去被殖民統治的受害者情結,要能夠撫平族群裂痕。馬來西亞至今從來沒有出現過華人正副首相,如同民進黨從來沒有出現過非本省籍的正副總統候選人。

無論你覺得「這個國家」應該叫什麼名字,一個新興國家已經確立,台灣民族主義將成為統治這個國家的主要力量。

無論你覺得「這個國家」應該叫什麼名字,一個新興國家已經確立,台灣民族主義將成為統治這個國家的主要力量。當年多元意識形態成家的民進黨或會更右傾,左派政治人物只能被吸入黨內,在特定議題上有所發揮,若在黨外另組政黨,則將和馬來西亞的社會主義黨一樣不會有太多群眾支持和作為。泛藍政黨將發現他們唯一的機會,是和分裂的綠營結盟組成聯合政府,如同前年馬來西亞大選行動黨利用馬來人分裂而得以進入內閣。

觀察一個地方的民族主義是否成熟,是看人民是否為了其民族而戰。從前泛藍常批判深綠是嘴炮台獨,但在民進黨繼承中華民國結合台灣民族主義之後,今日觀察無論是精英的吳怡農還是草根,大概都不會有人質疑他們為「這個國家」而戰的決心,而以後會願意為國家上戰場的台灣年輕人只會越來越多。

民族主義在政治上是非常強勢的力量,當年翁嘉化希望將巫統改造成全民政黨,馬來亞人的政黨而不是馬來人的政黨,最後也只能以失敗告終,黯然離開。

民進黨很快就會意識到他們已經是中華民國真正的統治者和建制派,也清楚台灣民族主義在政治上的實力,而他們也會面臨民族主義帶來的各種弊病,如巫統治下數十年來的貪污腐敗,貴族門閥朋黨和派系政治,階級不流動和日漸擴大的貧富差距。

但民進黨也可能走上和巫統完全不同的道路,在繼承殖民國家的基礎上,建立一個現代,均富,民主,自由的台灣。

選舉是關於「中華民國」定義的爭奪,但治國卻是關乎對「台灣」的想像和建構。

(林韋地,祖籍廣東惠來,生於馬來西亞檳城,台北唸小學,馬來西亞唸中學,英國唸大學,現在新加坡工作。現為新加坡「草根書室」董事)

2020台灣大選 林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