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走訪阿薩姆:為了證明自己是印度公民,他們幾乎傾家蕩產

在幾代人生活的土地上,他們交上了文件,卻保不住公民權,如今他們被僱傭來修建拘留營,未來在裏面關着的,可能是他們自己……


2019年12月20日,印度新德里舉行的反對《公民身份法》修正案的抗議活動中,示威者越過警察路障。  攝:Raj K Raj/Hindustan Times via Getty Images
2019年12月20日,印度新德里舉行的反對《公民身份法》修正案的抗議活動中,示威者越過警察路障。 攝:Raj K Raj/Hindustan Times via Getty Images

【編者按】莫迪政府於近日推行的《公民身份法》修正案,讓印度全境出現了多年未有的大規模遊行示威。這份修正案以「人道主義」的名義接納周邊國家非穆斯林的難民,被指為一份「排穆斯林」的公民法。而就在這份修正案通過之前不久,東北部的阿薩姆邦因在「公民身份註冊」中篩選出190萬人,而備受矚目。這190萬人被視為不應具有印度公民身份。在未來可能被剝奪國籍,或收入拘留營。只不過,當地不少民眾認為篩出的「非法移民」不夠,應該加大力度,而走向印度教的中央政府則希望根據新的修正案重新篩選,放過其中的印度教徒。在這錯綜複雜之中,《端傳媒》的撰稿人走訪這些時刻擔心失去公民身份的人群。他們究竟面臨怎樣的困境?

12月11日週三晚上,印度東北部大省阿薩姆邦(Assam)的首府高哈蒂(Guwahati)城北的甘瑪克(Kamakhya)火車站人滿為患。作為阿薩姆邦首府的第二大火車站,這裏是連接印度東北七個邦的交通樞紐。當晚並沒有列車過站,但車站的候車室、候車大廳甚至是站台上,都擠滿了昏昏欲睡的乘客,急着離開阿薩姆。

這一切都是因為遊行和宵禁。

當晚八點,印度上院聯邦院 (Rajya Sabha)通過了執政黨印度印人黨(Bharatiya Janata Party, 下稱「印人黨」)政府提請的《公民身份法(2019)修正案》,這份印人黨醖釀三年的法案,也被民間稱為「穆斯林除外公民法」。

2016年開始,印人黨就草擬了《公民身份法(2016)修正案》,草案中提出,將給所有從孟加拉國、巴基斯坦和阿富汗斯坦來到印度的「受宗教迫害的少數派」以印度公民身份——包括印度教徒、耆那教徒、錫克教徒、基督教徒、佛教徒、拜火教徒。這份草案通過了人民院審議後,卻最後被放棄。2019年印人黨政府舊事重提一氣呵成地通過了兩院審議。這意味着,來自這三個國家的「宗教少數派」將有望獲得印度公民身份,且申請年限從此前1955年規定的11年縮短到了5年。

這點燃了阿薩姆人的怒火。在阿薩姆,聲勢浩大的「反移民運動」已經進行了四十年,而印人黨此舉,卻等於將相當一部分移民合法化,自然引起了強烈反彈。從12月9日《修正案》被提交印度人民院(Lok Sabha),包括高哈蒂在內的多個阿薩姆城市就掀起了抗議浪潮。隨着《修正案》相繼被人民院和聯邦院通過,阿薩姆的罷工和抗議遊行愈演愈烈,出現了點燃汽車等暴力行為,衝突中有幾十名抗議者受傷。在《修正案》被通過前一個小時,阿薩姆政府宣布,在高哈蒂等十個地區實行宵禁,暫停互聯網服務24小時。

風暴來臨前的火車站格外平靜,只有悄然增多的軍警安保預示着湧動的暗潮。站外的廣場上停着五六輛電動三輪車,司機以往日十倍的價格將個別乘客送往附近酒店。

隨後的一週,愈演愈烈的抗議浪潮席捲阿薩姆,直到12月20日上午,手機網絡才恢復正常。而此時,抗議浪潮已經蔓延到了印度全境,這次不是因為反移民,而是擔心這份「排穆公民法」將動搖印度作為世俗國家的基礎——自12月12日起,首都德里、孟買、加爾各答、班加羅爾等主要城市都爆發了大規模的抗議活動,截至發稿時,據半島中文網報導,已經有至少25人因抗議活動而死亡。

2019年12月17日,印度新德里,抗議者抗議《公民身份法》修正案時向警察扔石頭。

2019年12月17日,印度新德里,抗議者抗議《公民身份法》修正案時向警察扔石頭。攝:Sanchit Khanna/Hindustan Times via Getty Images

從排外到排穆

雖然阿薩姆的抗議導火索是新修《公民身份法》,但核心卻是過去四十年的「反移民運動」。

阿薩姆邦位於印度東北角,坐落於喜馬拉雅南麓,經西里古里(Siliguri)走廊與南亞次大陸的印度主體相連,起源於雅魯藏布江的布拉馬普特拉河自東向西穿越阿薩姆,留下了大片肥沃的耕地。阿薩姆西南方與孟加拉國共享262公里的國界線,大部分地區並未封閉。這讓阿薩姆一直以來就成為了周邊移民的目的地。甚至在1891年,英屬印度政府還主導了移民,從現孟加拉國發動農民——多為穆斯林,到阿薩姆種植茶葉。上世紀初,從孟加拉到阿薩姆的移民之路就逐漸開啟。這逐漸引起了本地阿薩姆人的不滿,本地土著與外來移民的個案衝突一直以星點之勢存續,最終在1979年醖釀出大規模的暴力衝突。

四十年後,「外來移民淹沒阿薩姆」的陰影再次浮現,阿薩姆人擔心,曾經先輩用鮮血換來政府承諾更新公民身份註冊(全國公民註冊,National Register of Citizens)、驅逐非法移民的承諾,將在印人黨政府的主導下南轅北轍。

12月11日,我在阿薩姆戈瓦爾巴拉縣(Goalpara)偶遇了一場遊行。阿薩姆的經度接近西藏拉薩,當天傍晚8點,天色已經黑透。遊行的隊伍有百來人,都是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他們打着火把,排着隊有序前進,嘴裏喊着反對《公民身份法(2016)修正案》的口號。

更多的時候,他們整齊地辱罵《公民身份法(2016)修正案》的背後推手:內政部長阿米特·沙阿(Amit Shah)、阿薩姆的邦領導人,首席部長薩班達· 索諾瓦爾(Sarbananda Sonowal)、以及阿薩姆財政部長謝爾馬(Himanta Biswa Sarma)。三人都屬於印人黨。

2019年12月16日,加爾各答總統大學的學生焚燒印度內政部長阿米特·沙(Amit Shah)的肖像。

2019年12月16日,加爾各答總統大學的學生焚燒印度內政部長阿米特·沙(Amit Shah)的肖像。攝:Sumit Sanyal/SOPA Images/LightRocket via Getty Images

三人都屬於印人黨。但在阿薩姆公民身份註冊中扮演最關鍵角色的索諾瓦爾,卻是「半路出家」。2011年以前,他曾領導着阿薩姆「反移民運動」的阿薩姆邦全體學生聯盟(All Assam Students』 Union, AASU)和阿薩姆人民協會(Asom Gana Parishad, AGP)政黨,是如今在遊行中辱罵他年輕人的「前輩」。但他如今站到了阿薩姆年輕人的對立面。

索諾瓦爾在1961年10月出生於阿薩姆邦迪布魯格爾(Dibrugarh)區的莫洛克村(Molokgaon)。迪布魯格爾地處阿魯納恰爾邦(中國宣稱主權的藏南地區)和阿薩姆邦森林地帶夾縫中的一片平原,遠離國界,因此保持了比較完整的阿薩姆人社區。全區有90%以上的人口為印度教徒,大多數人說阿薩姆語。

在迪布魯格爾阿薩姆人社區長大和求學的索諾瓦爾,曾是一名強力主張保護阿薩姆社區免受外來移民「侵入」的「阿薩姆保衞者」。他在迪布魯格爾大學拿到了英文榮譽學士學位,又在高哈蒂大學攻讀了法學學士。索諾瓦爾的政治生涯就在此期間起步,在1992年至1999年期間,他擔任阿薩姆學生組織AASU的主席。AASU是歷時6年的「阿薩姆運動」的先鋒和領導者。1978年,阿薩姆的一位議員去世,在補選時,當局發現前來登記的選民數量激增,要求清查選民,將非法移民從名單中移除。這隨即引發了要求把1947年印巴分治、1971年孟加拉國獨立戰爭和其間零零散散進入印度的移民全部清除出國境的「阿薩姆運動」。

1979年11月,AASU聯合阿薩姆其他學生組織,呼籲學生罷課抗議,提出了抗議和示威的計劃,迫使印度政府識別和驅逐主要來自孟加拉國的移民,保護土著阿薩姆人。這項運動最終持續了6年之久。它引發了暴亂和內莉大屠殺(Nellie massacre)等極端暴力事件,數千人失去了生命。

在AASU看來,它領導的「阿薩姆運動」,以860條年輕生命的代價,換得拉吉夫·甘地 (Rajiv Gandhi)政府承諾將1971年3月25日孟加拉國獨立日以後非法入境阿薩姆的移民驅逐出境。AASU也脱去了學生組織的色彩,正式組黨,並在1985年和1996年兩次執政阿薩姆。作為一個學生政黨,它的歷史使命到此結束,未能繼續推進「驅逐外國人」的阿薩姆本土主義使命,繼任的國大黨也在推進公民身份註冊的過程受到穆斯林社區的強力抵抗而投鼠忌器——2010年,在阿薩姆執政了將近十年後,國大黨選取了兩個地區進行公民身份識別試點,但在一個月內就因為引發動亂和人員傷亡而叫停。

如今,索諾瓦爾又出現在了公民身份註冊歷史進程中的關鍵節點。

伏筆早在2005年就已經埋下。當年,索諾瓦爾向最高院發起請願,要求廢除在阿薩姆實行的《非法移民法》(Illegal Migrants (Determination by Tribunal,IMDT)。他認為《非法移民法》讓阿薩姆在發現和驅逐非法移民上更為困難,因為它把證明移民身份非法的責任放在了政府,而此前在全國施行的1946年《外國人法》則規定由個人來證明自己是合法移民。2005年7月12日,最高院判決《非法移民法》違憲,稱它「是在識別和驅逐非法移民方面的主要障礙」。這也成為了日後阿薩姆全邦範圍內要求公民自證身份的依據。

金德爾全球法學院公法與法理研究中心助理教授巴盧阿(Pritam Baruah)告訴我,公民身份註冊的重啟,並非僅僅由本地政治推動,而是索諾瓦爾和印度人民黨的政治目標一拍即合的結果。索諾瓦爾雖然遭到了時任阿薩姆邦政府和中央政府的質疑,卻由最高院為他的理想打開了「綠燈」。

為驅逐移民立功的索諾瓦爾,卻在2011年轉投印人黨。此時,公民身份註冊在阿薩姆邦級政治中扮演的角色越來越重要,國大黨正因推行公民身份註冊不力而遭到質疑。索諾瓦爾一下子成為了印人黨在當地的領導人。憑藉「識別和驅逐外來者」的主張,印人黨在2014年的全國大選中拿下阿薩姆14席中的7席,今年的大選更是上升到了9席。印人黨也在2016年8月的邦立法會選舉後上台執政,索諾瓦爾從此擔任阿薩姆邦的首席部長。

索諾瓦爾的推動下,歷時5年的阿薩姆邦公民身份註冊開始加速,2019年8月,官方公布了最終結果,阿薩姆的3300萬居民參與了公民身份註冊,其中190萬人被排除在外。

三個月後,印人黨主推的「排穆」《公民身份法》在國會通過。

沿河而居的移民和房屋。

沿河而居的移民和房屋。圖:作者提供

國家的局外人

自東北向西南橫穿阿薩姆的布拉馬普特拉河在西南角的圖布里鎮 (Dhubri)穿越國界線,流入孟加拉國。這裏寬闊的水面成為了天然的遷移通道,世代以來,孟加拉人沿河道逆流而上,沿水而居,在阿薩姆西南部落地生根。

阿薩姆巴克沙縣(Baksa)的薩法伽馬(Pub Safakama)村就是其中一個孟加拉據點。它北臨不丹國界線,西傍一條支流,一路南下匯入布拉馬普特拉河。村裏居民以孟加拉穆斯林為主,他們多是上世紀二三十年代陸續從如今的孟加拉國移民到阿薩姆的。

12月10日,我從高哈蒂乘坐火車一路向西,兩個半小時後到了離薩法伽馬村最近的火車站。驅車穿過縣城,從火車站到城中心菜市場的路上一片寂靜,商店關門罷市抗議新《公民身份法》,但菜市場以北的城區卻熙熙攘攘。

同行的阿薩姆社會活動家沙賈汗(Shajahan Ali Ahmed)告訴我,在這個縣城裏,穆斯林和印度教徒以菜市場為界,劃片而居,城北多為印度教徒,他們是《公民身份法》的受益者。2014年公民身份註冊在阿薩姆啟動後,沙賈汗放棄了開打印店的生意,全職做起了公民身份註冊的志願者,幫助不識字的村民處理公民身份註冊文件,迄今為止,他已經在整個阿薩姆培訓了4000名志願者。

車駛離縣城,在高低不平的鄉村公路上顛簸了二十分鐘,就到薩法伽馬村。村裏離河只有兩公里,周圍是大片青綠色的農田,種着稻米和捲心菜。阿米爾·阿里(Amir Ali)是村裏的志願者之一,25歲。阿米爾說不上家族的來歷,但他確信,至少自己的祖父就出生在阿薩姆。

1951年,印度第一次啟動公民身份註冊時,時年12歲的祖父進入了公民身份註冊名單。這份68年內在阿米爾家代代相傳的古老文件,本應成為一家人印度公民身份毫無爭議的證明。祖父膝下育有八子兩女,他們都提交了同樣的證明文件,但最終只有二叔魯米烏丁(Rumis Uddin)和他的三名子女進入了公民身份註冊名單中。

阿米爾一家人對此不得其解。十姊妹提交的文件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是,二叔一家人早前搬出了村子,現在住在巴爾佩塔路縣,而那邊的審核人員可能標準不同。「我們世世代代都是印度公民,政府卻要求我自己證明身份,這讓我感覺到很屈辱。」阿米爾說。

此時,距離政府承諾向被排除的人公布具體原因的日期已經過去了兩個多月,結果什麼消息都沒有,這些被宣布為「局外人」的村民既不解,又憤怒。沙賈汗解釋說,一個可能的原因是跟所屬轄區公民身份註冊辦公室負責人有關,「有些人可能存在偏見」。

阿米爾的三叔蒙泰吉·阿里(Muntaj Ali)也被排除在外。今年49歲的蒙泰吉,務農養活一家六口人。他和四個孩子都沒能進入公民身份註冊的最終通過名單,只有婚後遷居臨村的大女兒例外。蒙泰吉一家住在三間土房裏,跟所有沿河而居的移民一樣,房子以竹幹為骨,河邊的蒲草曬乾後為蓬,搭配少量的現代建築材料,牆壁上塗一層泥以保暖。

村民蒙泰吉·阿里和他的妻子。

村民蒙泰吉·阿里和他的妻子。圖:作者提供

不識字的蒙泰吉收入微薄,靠出售稻米、蔬菜和牛奶等農產品維生,他每月可以賺到六七千盧比(合六七百人民幣)。但在漫長的公民身份註冊申請過程中,家裏每個人,平均花了兩萬。

蒙泰吉告訴我,過去的三四年,他和家人被通知去不同的公民身份註冊辦公室參加了八九次聽證。這些辦公室遠在60-80公里以外,最遠的地方要換三趟公交、花費兩個半小時才可以到達,且公民身份註冊需要全家前往,每次都要花費一整天,等結束時公交早已停運。唯一的選擇就是包車,每次都要花費至少5000盧比。

他無從獲得貸款,也沒有其他資產,只好以3萬盧比的價格賣掉了家裏的三頭牛,甚至把耕地裏最肥沃的表層土壤也賣了一部分換錢——僅僅是為了通過註冊,留在這片自一家居住了好幾代的土地上。

蒙泰吉的妻子內薩(Manikjan Nessa)也被排除在公民身份註冊名單之外。今年46歲的她,不到17歲就與蒙泰吉結婚,此前,她從來沒有讀過書,也沒有任何可以證明自己身份的文件。直到婚後生下第一個小孩,她才在1993年被納入了選民名單。

2015年,阿薩姆政府為已婚但沒有身份證明的婦女補發了Circle officer證明,作為證明她們與父親親屬關係的文件。在阿薩姆公民身份註冊執行的過程中,Circle officer證明被最高院確定為有效文件,但仍未能讓內薩得到公民身份註冊認可。阿薩姆西南地區童婚盛行,像她這樣的情況不在少數。

鄰村23歲的路基雅(Rukiya Khadun)也在16歲時就結婚了。她的家離河岸只有50米之遙,這是她出生以來的第四個家。她們一家常年沿水而居,之前住在另一個村子,2010年,家裏的房子第一次被洪水沖毀,之後他們又因洪水搬了三次家,2015年搬到了現在這裏。

被採訪村民Rukiya Khadun。

被採訪村民Rukiya Khadun。圖:作者提供

布拉馬普特拉河及支流在汛期極易泛洪,住在附近的移民往往是最大受害者。不少人在過去的洪水中丟失了所有文件,不能在公民身份註冊中證明自己的身份。但路基雅告訴我,雖然已經搬了四次家,家裏的文件都保存完好,因為「知道這是最重要的東西」。

在申請公民身份註冊時,她提交了祖父1951年的公民身份註冊和自己的出生證明。然而,結果出來後,她卻沒在名單上找到自己的名字。

對阿薩姆居民來說,公民身份註冊的陰影仍未散去。巴盧阿告訴我,縱觀整個阿薩姆公民身份註冊的過程,受影響最大的群體是證件不齊的女性、不識字的窮人、以及常年遭受洪災的移民。「政府花了那麼多錢把公民的文件電子化,現在卻反過來讓每個人找出幾十年前的祖輩的文件原件,證明自己的身份。這是非常說不通的。」

巴盧阿說,這與印度憲法中賦予公民身份的表述是完全相悖的,相當於在不存在任何合理懷疑的情況下,要求每一位公民來自證身份。「雖然說收緊外來移民是全球趨勢,但幾乎沒有其它國家像印度的公民身份註冊這樣,大規模地將所有的公民視為嫌疑犯。」

更有人甚至為此喪命。據德里的人權組織「正義與和平公民組織」(CJP)統計,阿薩姆邦與公民身份註冊相關的自殺事件,迄今為止已經有至少60起。

在更大的層面,每一位印度的納税人都為此付出了代價。根據政府公布的數字,為完成公民身份註冊,政府共僱傭了5.2萬名僱員,斥資高達122億盧比。印人黨主推的新全國公民身份註冊一旦落定,更大的財政支出將成為不可迴避的現實。

孟加拉印度教徒漸行漸遠?

花費了巨大人力物力的阿薩姆公民身份註冊,最終落得了一地雞毛。對阿薩姆邦本土民粹主義的的公民身份註冊推動者而言,公民身份註冊最終名單中的190萬太少,並不能代表阿薩姆非法移民的真正數量。

而印人黨則希望用公民身份註冊推動自己的印度教議程。他們的態度也在最終名單公布前突然發生了轉變。8月最終名單公布前,執政阿薩姆的印人黨發表了一系列聲明,稱許多外國人採用欺詐的手段,進入了公民身份註冊名單中。來自印人黨的首席部長和財政部長相繼表態,考慮採取法律手段,已向最高院提請對公民身份註冊結果進行抽驗。

也就是說,歷經十年、耗時耗力的「公民身份註冊最終名單」,仍然不是定局。3200萬阿薩姆居民的命運,仍懸而未決。

但有人已經開始為數以百萬計的潛在「局外人」修建拘留所,其中甚至包括他自己。

12月11日,我乘車來到了高哈蒂以西170公里的戈瓦爾巴拉縣(Goalpara)。戈瓦爾巴拉縣距離圖布里的孟加拉邊境線不到100公里,坐落於雅魯藏布江以南,在印巴分治和孟加拉國獨立的兩次移民潮期間,很多印度教難民被政府安置與此,因此有不少孟加拉印度教徒聚居與此。

距離戈瓦爾巴拉縣城20公里的帕金馬提亞(Pachim Matia)村,就安置着數百名上世紀60年代從東巴基斯坦而來的宗教難民。

戈瓦爾巴拉縣(Goalpara)的在建拘留中心。

戈瓦爾巴拉縣(Goalpara)的在建拘留中心。圖:作者提供

在村口,有一大片空地正在施工,它就是正在修建的阿薩姆迄今為止最大的「外國人」(可疑人員經外國人法庭判決為非法移民)拘留中心。與周圍低矮的土房相對比,紅牆藍瓦的在建拘留中心非常扎眼,鋼筋、磚塊等建材隨地堆放。

工程的承包商告訴我,這個拘留中心佔地3.1公頃,投資為6400萬盧比,包含15棟宿舍樓、醫院、食堂等,為給可能的被拘留人員子女提供教育,它還預留了一棟樓作為學校。他告訴我,拘留中心預計明年二月左右建成,可以容納3000人左右。

時值正午時分,氣温接近26度,有工人正在陰涼下用水管沖涼。

承包商的負責人告訴我,在拘留中心施工的工人有100多個,工人都是附近的村民,其中有七八個人被排除在公民身份註冊名單之外。也就是說,這些命運未卜的工人,每天拿着250盧比(合人民幣25元)左右的薪水,建造着可能自己也會被送進去的拘留中心。

自2014年起,阿薩姆已經開設了6個拘留中心,目前共容納了988人。公民身份註冊名單公布後,阿薩姆政府宣布將再新建10個拘留中心,以處理與公民身份註冊後續的相關案件。即使以每個拘留中心3000人計算,其總容量與被公民身份註冊排除的190萬人相比,仍然只是杯水車薪。

但恐懼早已在「局外人」中蔓延。

28歲的薩尼亞拉(Saniara Hajong,化名)的家距離在建的拘留中心不到1公里。她現在與丈夫、婆婆以及兩個孩子生活在帕金馬提亞村的五號營地。家人都進入了公民身份註冊的名單,唯獨她被排除在外。薩尼亞拉遲疑地說,「有時會突然想起,如果最後沒辦法拿到公民身份要怎麼辦。」

孟加拉難民Saniara Hajong的婆婆。

孟加拉難民Saniara Hajong的婆婆。圖:作者提供

薩尼亞拉的大女兒今年9歲,在村口的公里學校讀四年級,學校是中央出資建立的公立學校,學費全免。中午1點半,女兒放學回到家,換下了黃白色的英式校服,笑着跑出家門。薩尼亞拉告訴我,她自己當年只讀到了三年級,8歲時父親去世,家裏情況困難,她就輟學幫媽媽料理家務。正因如此,她沒有可以證明自己身份的學校文件。

薩尼亞拉和丈夫的家族都屬於哈瓊人(Hajong)。哈瓊人屬於印度-西藏族群,長相與西藏人無異,他們起源於青藏高原,現沿布拉馬普特拉河分布於印度東北各邦、孟加拉國等地,信仰印度教。她的婆婆還記得1960年代,時年12歲的她跟着父母從東巴基斯坦是逃到印度的經歷。「當時村裏其他社區的人來我們家裏,要錢和其他貴重東西,生活很艱難。」今年65歲的她告訴我,她和三個哥哥在梅加拉亞邦穿越了邊境,後來被印度軍隊安置到了帕金馬提亞村的難民營。

「我們跟着父母走了一整天,非常非常多人和我們一起來。」她說。

距離帕金馬提亞7公里以外的達戈瑪(Dalgoma)村,同樣的孟加拉印度教移民社區卻氛圍迥異。在這裏,大多數村民是印人黨的忠實擁躉,即使被公民身份註冊排除在外,也並不擔心自己的命運。71歲的阿羅賓達(Arabinda Paul)在1963年左右隨父母從東巴基斯坦來到了阿薩姆。他記得自己來之後讀的是九年級,因為剛來時家裏沒有房子,1964年印度政府發放的難民卡丟失了,他憑藉父親名下1969年的土地所有權證明申請了公民身份註冊。雖然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原因被排除,但阿拉賓達說他一點都不擔心。

「我有文件,在這裏讀的書,沒什麼害怕的。」他說,在今年的大選中,他把票投給了印人黨。

而當我問及他是否知曉新《公民身份法》時,還未等他開口,周圍的鄰居就搶先回答,「我們都支持政府,支持公民身份註冊,印度教徒和其他宗教受到歧視的人來到印度,給他們難民身份是應該的,這是人道主義的行為。」

支持人民黨的Arabinda Paul。

支持人民黨的Arabinda Paul。圖:作者提供

但顯然,並不是所有的孟加拉印度教移民都像阿拉賓達和他的鄰居一樣,對印人黨保持無條件支持。據印度媒體 The Federal 報導,阿薩姆公民身份註冊將孟加拉印度教徒排除在外,明顯動搖了當地孟加拉印度教馬杜阿會(Matua Mahasangha)社區對印人黨的支持。Scroll.in的報導也指出,許多阿薩姆邦的孟加拉印度教徒對印人黨的新《公民身份法》並不信任,因為它又將要求所有人進行一次漫長的申請程序,而他們「對自己的文件更有信心」,這些文件卻沒能讓他們進入印人黨主導的公民身份註冊名單。

批評者也認為,印人黨對公民身份註冊態度的突然轉變,正是因為最終的公民身份註冊名單中,有相當比例的孟加拉印度教徒被排除在外,而孟加拉印度教社區是它的票倉之一。

迄今為止,阿薩姆政府並未公布公民身份註冊宗教統計的具體數據。鄰邦西孟加拉邦的執政黨草根國大黨(All India Trinamool Congress)聲稱,被排除的190萬人中有120萬人為印度教徒,佔三分之二,而印人黨的議員謝爾瑪(Himanta Biswa Sarma)則聲稱只有50萬,他還說這些人最終都會因新《公民身份法》而獲得印度公民身份。

2019年12月19日,示威者在印度新德里抗議《公民身份修正案》,在路上的一幅塗鴉地上躺下。

2019年12月19日,示威者在印度新德里抗議《公民身份修正案》,在路上的一幅塗鴉地上躺下。攝:Sanchit Khanna/Hindustan Times via Getty Images

加劇分裂還是左翼復甦?

公民身份註冊結果公布後,AASU、印人黨、反對派等對這一結果都不滿意。

但就在阿薩姆公民身份註冊的最終走向仍懸而未決之際,印人黨主席阿米特·沙阿宣布,要將公民身份註冊推向全國,並承諾「沒有一個印度教徒將被驅逐印度」,力推新《公民身份法》。這意味着,阿薩姆公民身份註冊排除在外的200萬人中,將有相當一部分人合法獲得公民身份。

AASU對此大動肝火,直指印人黨心懷不軌,是為了自己的政治利益。他們認為,非法移民「入侵」阿薩姆,威脅了「本土原住民」的語言、文化和民族。他們不歡迎任何宗教的移民。AASU的現任秘書長戈戈依(Lurin Jyoti Gogoi)公開表示,「總理對修正案保持沉默,這是對阿薩姆人社區的背叛。」AASU的首席顧問巴塔查雅(Samujjal Bhattacharya)更是公開宣稱,「莫迪政府在東北地區施行《公民身份法(修正案)》是為了它的票倉之宜,它想賦予非法孟加拉移民印度公民身份,把他們作為自己的票倉。」

這也是蔓延全國的反對抗議最強力的聲音。新《公民身份法》的通過,標誌着將「宗教平等」寫進憲法的印度,第一次通過了一部以宗教區別對待公民身份的法律。新《公民身份法》也被快速通過,印人黨這一舉動被為是給印度教徒的定心丸,減少阻力為全國公民身份註冊鋪路。

2019年12月22日,印度執政黨BJP的支持者戴著印度總理莫迪肖像出席集會。

2019年12月22日,印度執政黨BJP的支持者戴著印度總理莫迪肖像出席集會。攝:Prakash Singh/AFP via Getty Images

公民身份註冊最終名單公布後,政府稱將在一個月內向被排除在外的人發送通知,解釋他們被排除的原因,並給予120天的時間供其在外國人法庭和高院、最高院提起上訴。但迄今為止,這項工作並未啟動,被排除在阿薩姆公民身份註冊之外的人仍在等待命運的審判。

「自證身份」的公民身份註冊也成了懸在所有印度公民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巴盧阿教授對記者解釋說,現行《公民身份法》並未規定,哪些文件可以被認為是合法是證明公民身份的文件。從阿薩姆的情況看,「我有護照、選民卡都不能證明我的公民身份,而是要拿出我祖先1971年之前的文件原件才可以。」從而,如果在印度全境實施公民身份註冊,那包括總理莫迪在內的任何一個人,都不敢說自己有十足的把握證明自己是「真正的」印度公民。

這種大規模反對公民身份註冊和新《公民身份法》的活動,是否會影響當前和長遠的政治局勢?我採訪了選舉學研究者、政治分析師夏斯特里(Sandeep Shastri),他認為,目前的形勢尚不明朗,長遠的影響還很難說,他提到,支持公民身份註冊和印人黨政府的群體將在下週後舉行集會遊行。

他告訴我,短期就數據來看,民意是有利於反對黨的,畢竟這是印人黨自執政以來遭遇的最大規模、持續最久的抗議活動。「但長期而言,仍然取決於政黨的執政表現,」 他補充道,「就過往經驗而言,我們會發現人民的抗議和對政黨的支持並沒有直接聯繫。」

12月22日,莫迪首次公開回應波及全國的抗議活動。他在德里的印人黨集會上發表公開講話,稱「總理仍未指令在全國範圍內實行公民身份註冊」,「出生在印度的穆斯林無需擔心新《公民身份法》」。

反對派印度國民大會黨(Indian National Congress)領導人索尼婭·甘地(Sonia Gandhi)在公開演講中稱,印人黨政府推行公民身份註冊和新《公民身份法》,是一項「製造分裂的議程和反人民的政策」。但現任國會議員、來自印人黨的斯瓦米(Subramanian Swamy)的表態傳播得更廣,他在推特上寫道,「我不討厭反《公民身份法》的抗議者,因為這種暴力的騷亂正在擴大和堅實印人黨的印度教徒票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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