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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爾街日報:中國以美國式破產緩衝經濟放緩壓力

面對債務負擔沉重的中國經濟,政府做出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決定:讓公司倒閉。


2019年1月10日,一名婦女在上海金融區的行人天橋上走過。 攝:Matthew Knight/AFP via Getty Images
2019年1月10日,一名婦女在上海金融區的行人天橋上走過。 攝:Matthew Knight/AFP via 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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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債務負擔沉重的中國經濟,政府做出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決定:讓公司倒閉。

由此帶來的局面是:債權人感到憤怒,債務人為拯救自己的企業而戰,法官則肩負着增進破產相關利益的使命。

在為了維繫經濟繁榮和勞動者滿意度而提供多年的財政支持之後,中國開始進行債務清理。北京方面正建立破產制度,以應對企業違約事件的大幅增加。

中國目前擁有超過90個美國式的專業破產法庭,旨在幫助清理公司債務泥沼——其苦果原先會由國有銀行以及其他債權人吞下。不久之前,情況仍然如此。

這表明北京方面憂心於面臨倒閉的公司數量之多,試圖找到解決辦法。許多律師、外國投資者和信貸機構表示,這一體系起到了作用,因其在某種程度上減輕了地方政府的壓力。地方政府缺乏足夠的資源進行如此多的救助。

中國的破產制度借鑑了美國破產法第十一章的條款,旨在允許企業在法院的保護下進行重組,以便繼續存活並在日後償還債權人。

不過中國的破產制度至少在一方面存在明顯的不同:為避免社會動蕩,破產法院有時傾向於保護股東而非債權人的利益。

中國的實際情況表明,許多破產案中對企業的重組和清算是一個非常混亂的過程,中間會遭遇分歧、抗議和混亂等情況。在破產程式方面,中國還需要在較短時間內做大量功課。

去年,有1,000多人聚集在中國西北地區一所大學的禮堂,聆聽一家由法院指定的律所講解一家破產房地產公司規模超過人民幣75億元的債務追償案,他們當中有法官、銀行工作人員、購房者和該公司的僱員。

由於擔心不滿情緒演變成暴力行為,有數百名警察和安保人員站在一旁維護秩序。

距此地約12公里以外的地方,矗立着一個有21棟樓的規劃、但自2014年末以來就爛尾的樓盤,在那之前,該地產公司售出了此樓盤數千套的住宅和門面,之後出現了債務違約。

現年50歲的Liu Changyun在2013年以人民幣約60萬元買入了該樓的一家店面,希望能在這裏開一家小餐館。她仍在等待結果,目前就在附近擺個小攤車賣食品。她最近說道,「我這輩子什麼都沒有,就只有這個。」

中國在2007年正式頒布破產法,但法院通常會拒絕受理經營困難的企業及其債權人提出的破產申請,因為擔心會引發潛在的社會動蕩和大規模裁員。

很多資不抵債的公司就靠着政府補貼和國有銀行發放的貸款來延續生存。一些負債者乾脆一走了之逃避債務,讓債權人無處追討。

中國政府正在嘗試新的策略。中國大多數破產法庭都是從2015年才成立的。北京、上海和深圳在今年增設了新法庭。由於政府尋求處理更多案件並加快審理過程,法庭指定的管理人利用中國網絡文化來辦事的情況越來越多,這些執行人一般是律所和會計事務所,他們幫助核實破產債務申報,組織債權人會議,清點及出售資產。

經歷過去十年的快速擴張和大舉借貸後,中國經濟增長正在放緩。2018年,全國各地法院受理了近1.9萬起企業破產申請,較兩年前增加逾兩倍。

其中包括渤海鋼鐵集團有限公司(Bohai Steel Group Co.),該公司負債逾人民幣2,000億元,是多年來規模最大的一起中國國有企業破產案。渤海鋼鐵集團的部分資產將由另一家鋼鐵企業接管,對債權人的償付正在進行中,他們將得到全額或部分償付。

重組和顧問公司Alvarez & Marsal的執行董事Ron Thompson稱,相關部門察覺到了經濟放緩、實力較弱企業難以存活的問題,對此需要有應對機制。

隨着美中貿易戰爆發,這方面的擔憂在去年加劇。中國最高人民法院諮詢委員會副主任杜萬華在一家國有媒體發表的評論文章中稱,關稅上升可能導致更多企業破產,法院應未雨綢繆。

據金融數據服務商萬得(Wind),中國銀行貸款餘額總額超過17兆美元。監管機構已要求銀行將逾期90天以上貸款計入不良貸款,官方數據顯示,不良貸款率為1.81%,不良貸款餘額為3,190億美元。外界普遍認為,這一較低的比率低估了銀行資產負債表上的壞賬水平。

法院系統減輕了地方政府的一些負擔。地方政府過去要支撐企業生存,以防出現大規模下崗及財務損失等可能擾動中國經濟和政治領導的問題。

現年46歲的廈門破產法官葉炳坤稱,法院對於企業復興或清算起到的作用,不僅是一個經濟問題,也是社會責任問題。「破產就像是企業的醫院。」

有些人還在適應這個程式。

房地產及建築企業浙江登峰交通集團有限公司(Zhejiang Dengfeng Traffic Group)在杭州進行破產清算時,法庭指定的破產執行人——兩家律所和一家會計事務所——在8月表示收到一些人的威脅,後者無法接受債權人將獲得償付的裁定。

該公司曾僱用了大量員工,在杭州及其周邊修建高速公路。該案的管理人一直在阿里巴巴集團(Alibaba Group Holding Ltd., BABA)旗下的淘寶(Taobao)上拍賣該公司未完工的住宅樓、玉雕等資產,以回收用於償還2000多名債權人的資金。淘寶是一個類似eBay的電商平台。

該案執行人在一篇公開的微信帖子中稱,一些人準備了刀具,收集了法官和管理人的個人資訊,還煽動其他人員。這篇帖子稱,為該破產案工作的人員一度臨時從當地政府的一個辦公室轉移到了該市的法院,因為那裡的安保措施更加嚴密。

在中國,企業破產的過程已經充斥着強烈的情緒。法官葉炳坤稱,「誠信是立身之本,」而債務違約被視為道德上有問題。

他說,如果你聽說某人破產了,你可能會認為這是一件很丟人的事。

中國法律只允許公司宣布破產,沒有個人破產制度。但葉炳坤表示,恥辱感可能會使債權人和債務人不願提交破產申請,而在美國,他們認為這給了商人重新開始的機會,這個就是一種區別。

去年在南京一家法庭上,一家建築公司的董事長兼所有者李興華向法官、債權人和破產執行人鞠躬,請求再給他一次機會。

他稱,幾年前,一家國有銀行拒絕為他的公司南京王者之風建築裝飾股份有限公司(Nanjing Wonzeal Construction Decoration Shares Co.—)提供新貸款後,他做出了一個愚蠢的決定,向私人貸款機構借入高息貸款。該公司債務總計超過人民幣2億元。由於業務活動和收入下降,該公司無力償還貸款,申請破產。

另一邊則是經營着一家小公司的Qian Xiaojun,他向王者之風提供了約人民幣600萬元的貸款。對於一項允許王者之風繼續運營的法院計劃,他是投票贊成的債權人之一。

他表示,如果公司關門,我們連一分錢都拿不回來。

該計劃足以支付員工工資,並使王者之風的一小部分債務能夠首先得到償還,而較大的債權人將慢慢得到償付。李興華說,公司已進行了裁員,目前正在開展一些能夠更快產生現金的短期項目。

這是從葉炳坤所說的「政策性破產」向「市場化破產」轉變的一部分。在政策性破產中,政府在很大程度上決定哪些公司破產或存活。在市場化破產中,市場力量決定誰是贏家,誰是輸家。

許多律師、外國投資者和貸款機構說,他們發現中國法院在處理案件、重組或清算公司方面效率很高。案件數量在增加。在葉炳坤擔任法官的東南部城市廈門,2016年年中,該市設立了破產清算法庭,在那之前的10年裡,地方法院受理破產案件不到80起。去年,新的破產清算法院審理了96起案件,其中大多數是在製造業的民營企業。

為了加快處理速度,法院給法官設定了辦案量目標,並在評估體系中給予破產案件的審理更高評分。根據去年發布的一項指導意見,在中國南方的湖南省,在評估法官的表現時,一起標準的破產案件可以被視為相當於30起民事案件。

中國的網絡文化幫了不少忙。法院正藉助淘寶上的互聯網拍賣平台來出售破產公司旗下的酒店、機械設備等資產。破產執行人通過微信上的社交媒體賬號讓債權人和公眾隨時了解最新情況。一些法院使用線上影片連結為參與聽證會提供便利。微信是由騰訊控股有限公司(Tencent Holdings Ltd., 0700.HK, 簡稱﹕騰訊)出品的一款廣受歡迎的應用。

能否在整個過程中都讓人滿意仍然是個問題。中國法院有時會無視規定債權人清償順序的法律條文。

北京大學法學教授許德風說,在一些涉及上市公司的案件中,法院會優先考慮遭受損失的小投資者,以防他們引發社會動蕩,但這是以債務持有者以及其他應更優先清償的債權人的權益為代價的。

經法院受理,在上交所上市的國企撫順特殊鋼股份有限公司(Fushun Special Steel Co., 600399.SH, 簡稱﹕撫順特鋼)去年經歷了破產重組,隨後其對有擔保債權人的債務償付被暫停。據法院批準的一項計劃,該公司同意按照2.8%的年利率向有擔保債權人支付利息,從第六年起開始清償本金。

撫順特鋼股東的命運要好一些。2018年底該公司重整計劃執行完畢,債務減輕後,復牌後股價上漲。

相比之下,在美國,已申請破產公司的股東通常會失去他們的股權,或者眼睜睜地看着這些股份在資產被售賣償債時實際上變得毫無價值。

許德風稱,法院以債權人利益為代價來保護股東利益,這種非傳統的裁決正在損害債權人的權利,並可能會破壞破產制度。

西安一個包含21棟樓的易合坊(Yihefang)住宅項目在2014年陷入停工狀態,此後購房者和其他債權人請求項目開發商和當地政府設法復工。

一些購房者稱,有人撥打政府官員的私人電話,請求他們對這個項目負責,還有人在政府辦公室外打出條幅抗議,有些條幅寫着「還我血汗錢」。

該項目由當地女商人焦艷芹經營,她為這一面積約116,264平方米的地塊設計了美好的前景,項目以高層住宅為主,方案中還包括一家幼兒園、花園和商店。

就像很多陷入財務問題的私營企業一樣,焦艷芹的公司從非銀行渠道以高於20%的利率貸了款,最終陷入無力償債的境地。

在2018年夏天,西安市一家法院受理了一起由易合坊項目一私人貸款方提出的破產申請,重組程式就此開始。焦艷芹交出了這家開發商的控制權,當地的一家律所被確定為該案的執行人。

經過一段吸引了六家投資者的競標過程,今年4月份,另一家開發商被選中接手該項目。

新公司是當地一家國有建築公司的子公司,有建造住宅樓的經驗。這家新公司估計,完成該項目將耗資人民幣3.5億元。上個月,工人粉刷了幾棟建築的外牆,施工電梯也安裝完畢。現場堆放着新的建築材料。

賣食品的Liu說,她用全家畢生的積蓄買下這個店面開餐館。對她來說,一個巨大吸引力是大樓地處許多上班族乘坐的三條地鐵線附近。

她說,如果人多的話,對早餐生意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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