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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pper Matt Force:末世是我的創作母題,香港人都在面對一個末世

「音樂是一種表達形式,你怎麼利用音樂去表達不同的東西,是你自己的選擇。」


Matt Force。 攝:林振東/端傳媒
Matt Force。 攝:林振東/端傳媒

在香港說唱歌手Matt Force歌曲《告別》的MV中,Matt Force和身後的十來個男演員一律身穿一身黑色西裝。MV裏他們置身於一個下雨的葬禮中,墨綠色的草地上生長出墓碑,黑鳥劃過陰沉的天,棺木整裝待發。Matt Force手持白花,或打著黑傘,在墓叢中穿行,對著挖得四四方方的土坑唱歌。

他唱道:如果你化身一盆植物,喺頃刻之間。你將會為我帶嚟靜謐,一切嘅支撐。你捅我一刀,我捅你一刀,eye for an eye,直至雙眼再睇唔到。個世界有病,根本無得醫,c'est la vie,重新洗牌滿足我嘅 fantasy。

我問他,如果說每個創作者都有一個母題,你的母題是什麼?他回答說,是「末世」。

Matt Force。
Matt Force。攝:林振東/端傳媒

Part 1

《告別》收錄在Matt Force今年5月新出的專輯《Matt Force》中,這是25歲的他的第一張專輯。在寫《告別》那段時間,他剛好聽了一首一些張國榮和梅艷芳的歌,於是想寫一首歌去紀念他們。「他們兩個風格都很強烈,給我們留下了可以懷念的遺產。」作品最終出來之後,它的涵義又有所延伸:Matt Force認為這首歌同樣是寫給聽眾,「讓他們懷念自己鐘愛的人」。

專輯《Matt Force》中有11首歌,風格各異,但與《告別》一樣,都有一些共性:歌曲的節奏、格式、韻腳非常整齊;唱腔並不激昂,而是冷靜、音調低沉而有力量。

他的音樂風格,是在他中學畢業開始奠定的。「那時很喜歡聽美國90 年代東岸的hip hop,節奏感再強一點,風格聽起來有一點點兇,那種唱腔、歌詞裏面有很多暗湧。」Matt Force回憶,「我會形容為一種有暗湧的音樂。」為什麼喜歡這個風格,他也解釋不了,「喜歡就是喜歡」,他笑說,「很神奇的,你一聽到這個音樂,你的頭自己會動的話,你就知道自己是喜歡的。」

「當時的音樂有一種質感在,質感是哪裏來的呢?主要係靠當時的機器,插上那條線會聽到「滋滋」的聲音,有點沙沙的感覺,就有種質感在,可能要細心才能聽到。」因此,他現在做音樂,也會盡量弄得粗糙些、沒那麼清晰,模仿聽黑膠唱片的感覺。「我覺得這樣才是接近原始。」

在此前的訪問內容中,他說自己的創作靈感很多來自「文史哲」。在這張專輯中,他的歌詞中有不少比喻和意象運用,文氣重,而且不少歌曲都圍繞著生與死這個主題。

例如專輯中第十首歌《If I Die Tomorrow》,講述的是在庸常生活中假想明天死去的可能。「日復日朝九晚十到底為咗啲乜?最後一口嘅香煙喺個窗邊慢慢消失…時針分針又開始顯得焦急,佢最希望係播住最愛嘅唱片就這樣停止呼吸。就這樣消極,晴天霹靂,生命入面嘅平衡就早已消聲匿跡,就好似摩天大廈都早已變成瓦礫……」

專輯中有一些歌,寫的時候很順利,大概一兩天就寫好了。而這首歌則寫得很慢,一天只寫得了一兩句。「以前在學校讀過存在主義,他們會整天問你,如果你明天就死了的話,你會想做什麼、見什麼人?這首歌就從這裏來的。」Matt Force說,如果我明天就死,我會先見完我所有的朋友,如果還沒死就……再多做一首beat.

又如專輯中的第三首歌《死亡香》,這是他與自己所屬廠牌Wild$yle中另外兩名說唱歌手YoungQueenz, GrymeMan的合作歌曲。在Matt Force的部分,他寫道:「香水有毒,佢攻勢更加凌厲。芬香撲鼻,令你嘅腦袋停滯,呼吸嘅痛,連接住你嘅心肺…失去水分,被抽乾嘅屍體,玫瑰上嘅刺,永遠留低係你肢體……」

像這種合作歌曲,通常是幾名歌手共用一個概念,大家自由發揮。這首歌的Beat是Matt Force製作的,三人確定了「香水有毒」這個主題,就自由創作了。Matt Force說,這首歌中他講的內容是一些很個人經驗的東西,關於誘惑。具體內容與感情內容相關,他沒有展開講:「「香水有毒,就是香水很香,但你不可以噴太多,要適可而止,尤其面對誘惑的時候。」

這種內容的取向,在他大學前後形成。

在浸會大學,他讀了兩年文化研究。「在讀文化研究之前,我不會想太多。」相對於以前的作品更多談個人經驗、情感,課程讓他接觸了媒體、政治、哲學,從而拓寬了他的創作主題。同時他也形成了如今的歌詞創作風格:「我寫歌詞會用很多象徵,不會講得很實在,聽眾聽到的時候可以有自己的解釋。我喜歡人們去想多一層。」他說,「我覺得這是寫歌詞的有趣之處。」

歌曲中大量討論的死亡議題,他表示,這依然來源於他的末世母題。

「我們現在這個世代很有一種末世的感覺。」Matt Force說,「我中學是讀地理的,地理科講很多環保的議題,海水温度升了一兩度,珊瑚也白化了,會引發一連串問題,使很多動物失去居所。這是一個食物鏈,一鏈接一鏈,其實最終都會影響到我們。我覺得末世這東西,離我們很近。」

「而且從小到大,我都在香港長大、生活,我覺得香港人都在面對一個末世,就是2047這個大限。」

Matt Force。

Matt Force。攝:林振東/端傳媒

Part 2

Matt Force與hip-hop的結識從小學五六年級開始。那還是個用MP3聽歌的年代,有一個朋友,用MSN發了一條Eminem的Youtube鏈接給他。

在那個時代,他所接觸的大多是香港的流行音樂。「他發了那首歌給我之後,我覺mind-blown了。」Matt Force說。從此之後,他就開始自己找歌聽。

先是在Youtube找歌。到中學時代,Facebook開始流行,網民熱衷於興建各種興趣群組,在那些群組中,他認識了一幫有同樣音樂喜好的人。也就是在那個時候,大約在中學三年級,他開始嘗試自己創作。

「那時放學沒什麼事情做,要麼打球,要麼回家,回家後趁沒人就在那裏Rap。哈哈哈。每天回家練,就這樣練出來。那時覺得唱別人的歌詞又不足夠表達自己,就開始自己試下寫歌。」

一開始,他不知道做一首歌要怎麼做,有哪些步驟,全部要自己摸索出來,而他學習的方式「看Youtube」。最早做的歌曲,他甚至不敢放上網,都只是自己聽聽。等到大概中五中六,他覺得作品成熟了一些,才敢把歌曲發到網上。

也就是在這時候,他認識了現在所屬廠牌Wild$yle中的人。經過了一段時間的網上討論,2011年,他們一群人第一次見面,就是「傾大計」(談大事)。「第一次見面隨便找了間麥當勞,大家就聊有什麼要做……我們每個人都設定了一些目標,例如做五首歌出來,看看效果和反應怎麼樣。一開始廠牌的logo、設計,每個人下一年的目標,都是那天在那裏講了出來。」

在少年時期的創作中,Matt Force自認沒有太多想法。「小時候沒有那麼多東西想表達,生活比較平穩,對身邊的事沒有太多深入的觀察,自然沒什麼話講。」開始創作之後,寫歌詞成了他的首要興趣,完成了學業之外第一件事就是寫歌詞。而歌詞內容一開始也大多是情感表達。「最開始都是些情歌之類的,哈哈,很噁心那種。」

「但長大後自己開始想接觸多些資訊,睇多點新聞的時候,就有好多信息要過濾。」他說,「我想也是到中學畢業之後,那時整天看好多新聞,覺得這個香港有好多問題。寫些有反抗意識的東西,就是那時開始。」

Matt Force。

Matt Force。攝:林振東/端傳媒

Part 3

2014年,Matt Force發佈了歌曲《FUCK689》,斥罵當時的香港特首梁振英。歌詞和如今的含蓄風格非常不同,用詞直接,兇狠:「FUCK YOU,蜋振蠳!SUCK MY DICK!歷史將會證明你是失敗的!」

為什麼當時會創作這樣一首歌呢?他說,因為那時真的太生氣了。

「雨傘運動的時候,那時在家裏看新聞直播,見到他放催淚彈,太生氣了,就立刻衝出去金鐘。之後很快就完成了這首歌,大概兩個禮拜就做完了,」Matt Force又強調了一次,「太生氣了」。

在歌曲中,他寫道,「意識形態隨時準備CUT下你首級,怒屌怒小,唔識合老少,蛇齋餅糉,發笑。其實你崇拜嘅係老妖,唔好太容易受唆使胡亂吃果子,你嘅晚年同子孫ARE GONNA PAY FOR IT.」

而現在他不會再想聽回這首歌。「不知道,是不是音樂人就是這樣,永遠都不喜歡聽回自己的作品」,他說,「或者隔了幾年之後會覺得之前的東西不成熟。」

2018年,廠牌本來安排他到北京演出,但最終因為不得而知的原因取消了,據聞可能是有內地饒舌藝人爆出負面新聞,令很多演出都被取消。得知自己在北京的演出取消,他並沒有什麼強烈的感覺。「也預計到了。始終去中國地區演出,會有好多這類突發情況。」近幾年來,由於相關綜藝節目的推廣,說唱音樂在大陸成了流行文化,而由於中港大陸的政治情況,香港、台灣歌手如果需要維持內地的發展空間,則需要避開某些敏感議題。有一些說唱歌手確實是這麼做的,他們同時也在大陸贏得了很好的機會。然而在此前的採訪中,Matt Force表示自己不怕,也絕對不會避開某些議題。「不然我何必唱hip hop呢?」

從2019年6月香港反修例運動開始後,有大量的音樂作品湧現,表達對政府、體制的不滿或者表達訴求。這當中不少都是說唱,比起2014年雨傘運動期間,用說唱表達自己的歌手似乎更多了。

Matt Force並不諱言自己有出去參與過街頭運動:「有出去『發夢』。最記得是612那天,前一晚沒有睡覺就出去了。」他說,「可能太擔心,所以睡不著。到第二天早上,我和幾個朋友搭最早的一班車去了金鐘。我記得警察去到夏慤道驅散的時候,我們全部人去了高等法院那邊避,那邊就一直發射催淚彈,然後收到消息說有個港台司機中了彈。」

「我最記得那時,同行的朋友一路走一路哭了出來,覺得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為什麼對著香港人都可以這樣開槍,我最記得的是那個畫面。」

在那之後,香港一度出現了一輪抗爭者自殺潮。低落的網民把Matt Force此前不久發佈的《告別》重新貼出來,互相慰藉。他在歌中唱道:你嘅堅貞風格鮮明,承載住你嘅生命,無數人喺夜幕低垂之下重複重複又翻睇,去到落幕嗰刻先知道冇得再複製你嘅一切。轉眼即逝無得再返嚟,我知道有人同我一齊,冇辦法停止對你執迷。

7月15日,香港一批說唱歌手發起了一個名為「開花音樂祭」的義演活動,Matt Force是演出嘉賓之一。

在就香港的運動發聲這件事上,香港的hip hop音樂圈也曾有些爭執:有人認為說唱歌手應該在這種事情上表態,因而看不上一些可能為了自己在內地發展空間而緊閉嘴巴明哲保身的人。對Matt Force自己來說,寫出真實的感受是最重要的。「看回hip hop的歷史,當時黑人也是反抗警察暴力,也是為了不公義發聲。」當然,話又說回來,「音樂是一種表達形式,你怎麼利用這種音樂去表達不同的東西,是你自己自己的選擇。」

目前,Matt Force正在籌備下一張專輯,而當下香港發生的事情,也會經過他的思考消化,最終寫進他的歌曲之中。

Matt Force。

Matt Force。攝:林振東/端傳媒

尾聲

Matt Force覺得,香港的hip hop土壤正在慢慢變得更加成熟。這種成熟得益於幾個方面,一來是科技,現在做hip hop音樂的門檻比較低,「你有一支比較正常的咪,可以是千幾元的,就可以錄到一些標準質素的歌出來。網上又有很多教學。」

同時hip hop的愛好者和聽眾也比以前多了。Matt Forcer認為,這種流行可能與近幾年hip hop音樂的發展有關:「以前比較流行Boom Bap這一類,也就是我自己喜歡那一類,但我會形容它停滯了一段時間。直到近幾年多了trap這種風格,就吸引了很多年輕人hip hop。而且這幾年又有《中國有嘻哈》這個節目,吸引了好多人去嘗試。」

而在有了更多愛好者之後,香港hip hop文化的逐漸成熟,還有很多路要走。Matt Force認為,自己從小接觸hip hop文化,從當中學到最重要的理念就是自由。這種自由是創作層面上的自由:「說唱音樂中有一種文化叫 cypher, 就是拿著一首beat,可以有很多個 Rapper在同一首beat 裏面寫很多歌詞。可以看到每個人對每件事有很多詮釋,很多風格,可以很多元化,不單一。」

而他認為寫歌的人有一種責任。「你寫歌詞是要給人聽的,你不知道那首歌會不會紅,如果你那首歌紅了就會有很多人聽,你就要對那個作品負責, 就是這麼簡單。」他說。「我希望我寫的東西是會令人思考的。」

Matt Force。

Matt Force。攝:林振東/端傳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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