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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Luna is a bep:要努力地尋找一個正常生活的方法

創作出《收成期》之前,她擔心被外界指抽政治水;在成為說唱歌手之前,她對說唱也沒有太多接觸。


Luna Is A Bep。 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Luna Is A Bep。 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在寫出《收成期》一曲,諷刺立法會財委會主席陳健波之前,說唱歌手 Luna Is A Bep 猶豫了很久。她怕被外界批評認為她在「抽政治水」(蹭政治議題的熱度)。

其實,香港反修例運動還沒爆發的時候,Luna 的個人 instagram 賬號上的內容,幾乎沒有時事政治類的內容。她的社交平台照片是典型香港人在網上分享生活的樣子:與朋友一齊大笑的自拍,自己吃的食物,她在迪士尼排隊,她在國外旅遊的街景,路邊的小動物,她在演出現場的表現。

「(時事政治)我也會看,但不會分享,除非那些很爆點、很熱話的。」她說,「我會覺得 IG 是我的,為什麼要搞到好像新聞報導一樣。」

除了寫歌唱歌,Luna 的正職是一個網媒公司的職員,每天有著規律的上下班時間。她的藝名叫 Luna Is A Bep,當中那個 Bep 字讓很多觀眾不明就裡,查也查不到這個詞的意思。

但那其實是一個拼寫錯誤。

她開始玩說唱音樂的時候,熟悉的朋友建議她,說唱歌手需要有一個 stage name,這個名字通常與自己的名字不同。「難道只是叫 Luna 嗎?」他們說。Luna 說自己不太懂,但除了「Luna」之外,「我不覺得有其他名字可以代表自己。那我就用回自己的英文名,在後面加些東西。」她說自己「懶型」(裝酷),想叫「Luna Is A Bitch」,但又覺得Bitch這個字眼「不太好」,於是收斂一點,想改成消音效果「Beep——」,結果在起名的時候打漏了一個字母。然後也一直懶得去改回來。

「我當時沒有想那麼遠,不會想到有人找我做訪問。」她笑說。

Luna Is A Bep。

Luna Is A Bep。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6月14日,在財委會會議結束之後,陳健波在批評反對《逃犯條例》修訂的示威者、民主派議員破壞香港穩定。他認為自己代表大部分中產的心聲:

「最唔忿氣係我,咁辛苦儲了咁多年錢,好努力才有今時今日比較安穩的生活,我嫖、賭、飲、蕩、吹都唔啱嘅,好基本的生活就得,你點解要破壞我生活?依加我收成期吖嘛!」

(「最不服氣是我,那麼辛苦存了那麼多年錢,很努力才有今時今日比較安穩的生活,我嫖、賭、飲、蕩、吹都不喜歡的,很基本的生活就行,你為什麼要破壞我生活?現在是我的收成期啊!)

在他說這段話之前兩天,Luna 剛剛經歷完612示威期間的中信大廈圍困事件。此前《明報》的訪問中,她回憶過當天的情況:在民陣申請的合法示威區,她本來以為自己是安全的,卻突然見到警方往這裡放催淚彈。被包圍的民眾無處可逃,不停湧入身後只開著一扇玻璃門的中信。她被擠入中信,嚇得不斷哭泣。

Luna 從朋友網上分享的新聞看到了陳健波這段言論。和往常一樣,她看完之後並沒有分享,但這段話一直縈繞心頭。「我跟朋友講,他離不離譜,講話講到這樣?」

一個多星期後,6月25日,在下班的車程上,Luna 的靈感來了。她在車上開始創作,晚上回到家把個寫好,然後錄。一個晚上的時間,這首歌完成了。「最慘係咩呀我而家係收成期/唔好搞亂香港搞亂我個收成期/辛苦咗咁耐終於到我收成期/天崩地冧最緊要係我個收成期」。歌曲採用了陳健波的原聲,在標題欄寫著「Feat. Lil’ 波」。

從反修例運動開始以來,有不少 rapper 創作了大量反修例主題的說唱歌曲,從各種角度切入,而Luna這首歌是流傳度最廣的之一。在幾天後的財委會會議上,民主派議員范國威和歐諾軒當場引用這首歌質疑陳健波,陳健波則回應自己看過影片,還希望大家廣傳。這首歌走紅之後,Luna 的社交平台引來了更多元的關注者。原本關注她專頁的,都是喜歡音樂的、年輕的創作者居多,而這首歌為她帶來不少年紀大一些、原本可能不聽的受眾。「我有偷看過,有一個是小學校長來的,哈哈哈,好勁!」

然而她認為自己在題材選擇上依然有「避重就輕」與「借題發揮」的成分。對於這場運動,「最聚焦(的創作),一定是講警察、講官員。但我又想有一個新一點的(角度),又見沒有人講陳健波——其實他的攻擊力不是太強而已。只不過是我在那借題發揮。」

一方面,她有自己的創作心態,希望與眾不同一點,另類一點。「就當百花齊放,有人出歌罵警察,有人出歌罵林鄭,我就出歌,講一下那些覺得我們搞亂香港的人。」

另一方面,是陳健波的言論,有代表性地觸動了她這一代人面臨財富和階層結構固化問題時的神經。「他講的東西,我這一輩人感受很深。他說自己在公屋長大、讀完書好不容易熬到現在,那我也是公屋長大、我也是讀完大學,但是我們暫時都沒見到一些可能向上流動(的機會)。」

現在回想起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擔心「抽水」的問題。在這個巨大的運動面前,她曾經很小心去避免自己惹上因為討論運動而賺取關注的嫌疑,「…就很小心,我也是想了一想,然後才覺得還是唱吧。」

「真心按捺不住。」在之前的專訪時,她這麼說。

後來她認為,這是在運動發展之中,各人發揮自己能力的過程。有人去做文宣,有人很快能眾籌登廣告。那既然自己能 rap,不如也做一下。

Luna Is A Bep。

Luna Is A Bep。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在《收成期》之前,Luna 出過13首歌。歌曲主題沒有涉及過時事政治,13首歌的主題加起來,大概勾勒出一個現代年輕人都市生活的模樣:她在今年年初發佈的《快》,講的是現代人事事追求速食、疲於奔命的模樣;更早期的《社交疲勞》,講述自己對聚會應酬、網絡聊天感到厭倦的心情;與其他 rapper 合作的《tinder boy》,調侃交友 App 上各式各樣、奇形怪狀的男生;而她最早開始創作的一批歌曲中有代表性的《唔鍾意錢》(不喜歡錢),全歌重複了32次洗腦式的「唔鍾意錢」,批評香港人對物質的追求。

Luna 說,這是她之前一直以來的創作方向:「一直都會想,不要特別去『抽政治水』,所以就...那時(的創作)安穩些,寫一些小的、生活的東西。」

「其實我不是聽 rap 長大的。」從 Luna 開始聽 Hip Hop 音樂到自己創作、因為一首歌走紅至今,也只不過過去了大概一年半的時間。

Luna 自小聽廣東話流行歌曲長大,對說唱基本沒有任何接觸,也沒有學過音樂知識。2018年1月,她在地鐵上看到對面四個乘客都昏昏欲睡,一時興起拍了一張照片,然後寫了四句整齊的押韻。這段圖文被 Luna 喜歡說唱音樂的朋友看到,慫恿她試著 Rap 出來。

「我說,啊?可以嗎?不懂呀...不懂做音樂。他說你就上網找一段音樂,不用是自己版權的……不用顧慮太多,先試了再說。我就開始寫了…」

在2018年1月6日,「Luna Is A Bep」正式「出道」,在 YouTube 上發佈了第一首歌曲《 Everybody's Sleepy》:「坐係我對面果四個人,訓覺個樣真係醜到不行,提醒我要打起精神,自己咁嘅樣唔見得人…」

Luna 的歌曲大多是簡單的 Lo-Fi 風格,也不帶有太多說唱技巧,沒有讓人目瞪口呆的快嘴、或是花樣百出的押韻。她的腔調慵懶調侃,沒有太激烈的情緒。這些歌曲的錄音條件非常簡陋,早期是用 macbook air 的軟件,加上 iPhone 耳筒的咪(麥克風),錄完就放上了 YouTube 了。後來條件有所改善,也不過是買了一支好一點的咪。

在8月28日麥花臣繁花音樂祭的現場,Luna 在台上蹦蹦跳跳,從舞台的左邊走到右邊,不停與觀眾互動。和演出觀眾玩,是她很喜歡的事情。「我比較『彈下彈下』。我不喜歡好『型』這種(的舞台表現),我好想同大家近一些、更聯結一些,說說笑,多開心。」

一邊唱一邊跳,第一首歌後半段她就開始喘息,氣息有一些跟不上。不過她把充沛的精力和互動一直保存到了最後。演出的影片傳上了網路,有網友留言建議她「練多啲體能」。

「我不是『Rap得好勁』那種類型的人。」她說。「我覺得自己一定是個很不『hip hop』的 rapper,但我又定位不了我自己...那些作品的確是我的訊息,是我的創作,我也在做正常 rapper 做的事,但我一出來的氛圍是真的不一樣。」

她開始在創作上摸索。她在朋友的幫助下「溫書」,補回需要學習的知識。一方面是 hip hop 知識。「什麼是 OG 呀,2Pac 是什麼,沒聽過,都要是別人來告訴我。我真的…好狹隘。」朋友特地找來介紹 hip hop 歷史的電影給她看,「原來黑人是這樣開始 Rap 的」。另一方面她開始聽不同類型的音樂,希望多吸收不同類型的音樂,提升自己的音樂素養。

作為去年才開始接觸 Hip-Hop 音樂的說唱創作人,她還在尋找自己的路。

Luna Is A Bep。

Luna Is A Bep。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算起來,從接觸 Hip-Hop 音樂到寫出小有名氣的歌曲,Luna 作為歌手的發展速度遠比很多人快。有些人會認為,這種迅速躥紅,得益於她的女性身份。

「我朋友就是一個很典型的例子。」Luna 說的,是那位鼓勵她開始創作,帶她「溫書」的 Hip-Hop 愛好者朋友。

「他覺得女生一定出什麼歌都一定有人聽。他會將我的突然有人認識,歸根於我是一個女性。」Luna 說,「他有時會揶諭,『你現在這樣都是因為你是女生而已,你試試如果一個是男生做這些(音樂),你猜猜有沒有人理他』。別人只是覺得你樣子可可愛愛這樣而已,他有這麼說過。可我又不是偶像派呀,我又不美。」

對於朋友的這種調侃,她自己也還在猶豫,自己的觀點也「彈出彈入」。有時她覺得很不認同,「我覺得是我有自己的想法,可能是我的想法能吸引人呢?……就算我是一個女生,我也要有我本身的特點,才能傳達到這些東西。如果只是隨便丟個女生出來,是個超級美女,哪怕我創作些歌給她好了,…這樣是沒有靈魂的。」 有時她又會覺得,是啊,好像確實是這樣的。「無可否認,本身玩說唱的都是男生居多,當一個女生開始 rap 的時候,圈子裡的反應就比較大。」

她認為最明顯的分別,是她在 YouTube 上第一次露臉之後。去年5月,她發佈了《麻甩系》。「麻甩」是一個廣東話俗語,通常用來形容不修邊幅、邋遢的男性,而「麻甩系」女生是前兩年流行的一個網絡標籤,有女性用來標榜自己性格大大咧咧,不喜歡如逛街、下午茶、自拍等一類被認為較為「女性化」的生活方式。這股借貶低女性化特質來鼓吹自己、獲取男性青睞的風潮,讓 Luna 覺得「好煩」,於是她寫了這首歌。

歌曲下面發佈的說明中,她寫道:「不論男女,都不必羞怯於自己的風格。不需要 hashtag 不需要定型,時而「麻甩」時而優雅,不矯枉過正,悉隨專便。……唔使扮嘢,你一樣可愛。」

她記得,當時她的 YouTube 頻道有800多個關注者,全部都是朋友。而就在這首討論女性自我定位的歌曲 MV 中,她第一次露出自己的樣子。諷刺的是,當她選擇在這首歌中露出廬山真面目之後,她的頻道一下子漲了300多個關注,接近二分之一。

「露了臉,不是你美不美的問題,而是他們見到一個女性的形象實體化了,而不是只有一把女聲。」這時候,朋友的質疑似乎一下子顯得有理有據了起來。

所以,儘管她對朋友的說法有很多反駁,但依然難免時常陷入困惑之中,「有時認同有時不認同」。對於女性 rapper 這個身份如何定位的問題,她還在猶豫。

但她相信自己是有自己的個人特色的。「我不喜歡太規矩的東西。」Luna 說。在麥花臣的表演中,她抱著一隻佩佩蛙(Pepe the Frog)公仔嘻嘻哈哈地上了舞台,放在音箱上,擺放了幾次想要它坐起來,都沒有成功。早在佩佩蛙成為香港反修例運動的吉祥物之前很久,她就對這隻形象古怪、手腳可以扭來扭去的青蛙情有獨鐘了。她也不想寫一些公式之內的歌。

「其實在香港,要出一些能爆的東西,我不敢說有公式,但是有套路可以捉的。單說 YouTuber 的生態,講飲食或者消閒、玩,一定是很多人關注。而在出歌這個方面也是這樣。可能出一支懷舊的 pop song,或者出最流行的 trap,然後你的歌裡面有某些特定意思,你就會有很多的反應、迴響。但我總是不想這麼簡單。」

你說你不喜歡太規矩的東西。那比如你會喜歡什麼呢,除了佩佩蛙之外?

我自己。她回答道。

Luna Is A Bep。

Luna Is A Bep。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在反修例運動開始之前,6月初的一次聯合表演中,有一名某中國大陸綜藝節目的職員來看了演出。結束後,對方來和 Luna 交換了聯繫方式。當時還沒有《收成期》,Luna 演出的歌曲是《麻甩系》《唔鐘意錢》等幾首作品。

和很多社交場合一樣,這次交換聯絡並沒有什麼下文。

後來,這個平日喜歡討論都市心情、IG 上全是分享生活照片的香港說唱歌手,在反修例運動開始之後,最終進入了政治表達的浪潮之中。對於當今這個社會的表演者來說,公開自己的政治表態,可能意味著一定的市場代價。

Luna 說自己原本的心態也很開放的。「例如有的 rapper 回大陸賺錢,真的賺得多,我也會看著他們。我不會以回大陸賺錢為目標,但是以前的我會覺得,如果有個機會我會很歡迎。」

Luna 去廣州演出過一次,內地的觀眾曾經給過她很好的體驗。「那天之前他們都不知道我是誰,但他們很投入,比香港的(觀眾)熱情。當時是有這個比較的。」她說,香港人看演出,「不認識你就…」她學起那個樣子,交叉起雙手,板起了臉:「他們不是故意的,但就是很放不開。」

「但(在廣州)那一刻他們又放得開,我又放得開,就覺得好爽。」

演出之後,有內地的朋友在內地的網易雲音樂平台建了一張香港 hip hop 的歌單,上面放了包括 Luna 在內的很多香港rapper的歌曲。就在最近,這張歌單在內地網絡被整張刪除了。

那位內地朋友找到她,說起想搞一場演出,紀念一下這張歌單。「我連細節都沒有問,說對不起,回不去。我不是因為你不給錢而不來,而是這個時勢…我真的不會(回去)。現在我也很立場鮮明。」

「我以後不回大陸,過關都不過。」Luna說道。隔了一會兒,她又猶豫了一下,補充道,「我還是不要講得太確實,但這一刻真的是這樣想的。…如果有朝一日,他們歡迎我這個立場鮮明的人去,那我也會去。」

「但我是不會放棄香港的。」

Luna Is A Bep。

Luna Is A Bep。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在運動之前,Luna 的創作主題、社交平台都偏重分享個人生活感受,發一首歌都要避免政治「抽水」。在運動持續了近3個月後,她反而現在會在想發佈自己的個人生活前開始猶豫。

她有好多內心交戰。轉發了幾個別的內容之後,「我自己就會想,需不需要補回一張關於運動的?但其實如果這樣做了,又很刻意。」參加演出那段時間,她連續兩個禮拜沒有時間參加街頭示威,立刻擔心自己陷入一種當做沒事發生的狀態。

「我想大家都是這樣。」她說,有時候覺得自己要在網上宣傳演出,這是發其他的內容很合理的理由。「但平時其他人可能也很想分享自己的飲飲食食。」

「但我覺得大家都不可以這樣想。」Luna 想了想,補充道。有一次,她拍了一張自己的生活照,本來想發佈出來,轉念一想又覺得,在這個時勢下還是算了。朋友勸她,說你不可以這樣想。「我們現在(的運動)不是一天就結束的。如果這件事持續半年,這半年都繼續是這樣子,你是不是要繼續壓抑自己?」

在掙扎了一番之後,Luna 最終發佈了那張日常生活照。朋友對她說,這個 Post 是抵抗自我審查壓抑的象征。

要努力地尋找一個正常生活的方法,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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