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評論

張育軒:十年來最血腥的街頭抗議之後,伊拉克青年想要的是什麼?

破碎脆弱的政治體制、外國干預,與戰爭後遺症困擾著伊拉克的年輕人,但他們又能如何改變現狀?


2019年10月,伊拉克爆發街頭衝突。 攝:AHMAD AL-RUBAYE/AFP via Getty Images
2019年10月,伊拉克爆發街頭衝突。 攝:AHMAD AL-RUBAYE/AFP via Getty Images

十月是伊斯蘭曆第一個月穆哈蘭月,對於什葉派來說也是弔念伊瑪目侯賽因在西元 680 年反抗當時伍麥亞統治者亞茲德而遭到殺害的月份。在這個神聖的月份,總是容易引起信徒對於現實不公不義的敏感。在1978 年,伊朗開始了伊斯蘭革命,而無獨有偶地,在 2019 年十月發生了伊拉克近年最大的抗議。

十月三日週四,數千名群眾在巴格達上街抗議失業、貪腐與貧弱的政府服務。抗議群眾與執法單位爆發衝突,在橡膠子彈、催淚彈和水砲車的驅逐下,一名民眾不幸喪生,約兩百人受傷。抗議隨即在幾天內擴大,也發生更多警民衝突。截至7日為止,伊拉克內政部公布死亡人數 104 人,五百多人遭到逮補,超過六千人受傷。總理馬赫迪(Adel Abdul Mahdi)隨即宣布短暫的戒嚴(週四晚到週六早)。七日,馬赫迪宣布一些社福方面的行政措施並表示願意聆聽抗議群眾聲音,試圖緩解局勢,這是馬赫迪政府去年就任以來最大危機。

「分贓政治」引發的怒火

這並非第一次伊拉克人針對政府治理品質上街抗議,早在 2011、2015 年、2016 年就都發生過,甚至在今年六月巴斯拉(Basrah)就爆發過一輪抗議。與此前抗議不同,這次的抗議以年輕人為主,而且不屬於任何政治黨派。他們的運動去中心化,而且排拒現有政治體制。

抗議民眾對現狀不滿其有來自,伊拉克政府效能低落,貪腐橫行,高失業率(30%)。然而伊拉克的問題是結構性的,如同總理馬赫迪向抗議民眾喊話說解決問題沒有魔法方案,需要時間。馬赫迪作為總理本身就深陷在死結一般的伊拉克政治體制內部,非一己之力能夠解決。

2003 年伊拉克海珊遭到美軍推翻並受到美軍占領一年之後,美國將伊拉克從薩達姆·侯賽因(Saddam Hussein,海珊)強人專制改成議會共和國制,採取了開放名單式議會選舉,總統作為象徵性職務,總理為主要行政首長。伊拉克並未如同小布殊(小布希)所宣稱:「將民主的種子播下」轉型成為自由市場與民主的國家,反而是陷入嚴重的族群教派衝突與反美佔領暴力攻擊。在去年逐漸從恐怖組織 ISIS 手中收復失土之後,伊拉克似乎緩慢地邁向平靜,不僅去年阿舒拉期間沒有發生任何意外事件,今年六月巴格達更在暌違16年後重新開放綠區(一個聚集政府機構和外國單位的安全區域,位於巴格達市中心),象徵伊拉克重新恢復秩序的里程碑。

實質上,伊拉克現存的政治體制淪為各個教派族群團體瓜分的大餅。講好聽一點是不同團體之間的平衡,講難聽一點是政治分贓。理論上運作的是派系共治,實質上往往是互相掣肘,政府如同多頭馬車。最終,在這套體制底下,沒有人是贏家也沒有人是輸家,沒有人最滿意,也沒有人特別不滿意。而且導致政治上實際上沒有反對黨,因為每個派別都在這套體系裏面分了一杯羹,也都是參與者。這些團體包括了庫德、遜尼、什葉以及較為邊緣的左翼世俗團體,而其中人口最多的什葉派擁有多個不同黨派和山頭勢力。在 329 席國會席次中可以看出端倪,什葉為主的黨派就有四個主要聯盟,佔據了近半席次,庫德族的 庫德民主黨(KDP)跟庫德愛國聯盟( PUK)共有 43 席,另外還有 9 席的保留席給少數族裔。這些團體各行其是,甚至濫用制度,一個案例是 2018 大選之後,仍有五名議員未宣示就職,就是鑽了議會規則沒有規定何時就職的漏洞,故意讓自己保留未來的政治選擇。

這不是說伊拉克仍陷入教派衝突當中,恰恰相反,教派之間的緊張關係已經在近年大幅和緩,在 2018 年的國會選舉當中,宗教語言已經變得不靈光,各個黨派候選人開始重新調整自己的論述,例如針對政府貪腐等世俗議題。而遜尼政治人物和什葉政治人物也出現在非自己教派的政黨當中,教派政治有轉化成黨派政治的趨向。

之所以會有這樣「去教派化」的發展,主要是因為 ISIS 已經遭到擊敗,作為多數的什葉人口已經確立主導地位,不再有生存上的威脅,如此情況下政治人物無法繼續以宗教為號召讓「選民歸隊」。

然而教派仍然是伊拉克政治與社會的背景與主導力量,也是引起這次年輕人長期積累不滿的主因之一。在這套伊拉克政治瓜分體制當中,主要分搶利益的團體仍然是教派山頭組織,有遜尼政治人物就曾表示過他不在乎哪個什葉政治人物擔任總理,反正他的團體該分配到的政府職位數量和層級都是早就協議好的。各自山頭團體用「侍從」、「蔭庇」等手段將利益分配給自己人,用中文語境講就是「關係」。而在類似伊拉克這樣「收入高度依賴能源,就業依賴政府」的國家,對於國家資源的競逐只會更加激烈。對於年輕人,以及特別是那些「沒有關係」的人來說,教派政治是伊拉克現狀的元兇之一。

這種情緒也可以解釋近幾年在一部分伊拉克年輕人中流行起來的「薩達姆懷念熱」——一些經歷過薩達姆時代的年輕人,反而開始美化懷舊當年的情景,甚至將這股情緒投射到一名高級軍官 Abdul Wahab Al Saadi 身上。他在對抗 ISIS 的戰役中戰功累累,不參與任何政黨與政治,卻在週五無預警遭到總理馬赫迪解職,並下放到文書工作。許多伊拉克人為他打抱不平,也將此怪罪到總理頭上。

強人政治在伊拉克早就一去不復返,然而教派政治的失能跟混亂也讓伊拉克人頗為不滿。抗議群眾要求徹底改變伊拉克政府,然而到底要如何改變,恐怕很難有共識。 2003 年之後,伊拉克的未來何去何從就充滿激烈的辯論。不同的伊斯蘭教派團體有不同的伊斯蘭主張、庫德族人想要獨立、公民團體倡議著「公民社會」(madaniyya)來取代教派政治等。現在的伊拉克政治處於某種脆弱的平衡當中。這些都顯示,伊拉克脆弱的政治體制除了本身就是問題的來源,對於如何改革伊拉克社會仍然處於討論階段。

2019年10月,伊拉克爆發街頭衝突。

2019年10月,伊拉克爆發街頭衝突。攝:AHMAD AL-RUBAYE/AFP via Getty Images

地緣博弈火上澆油

然而伊拉克的問題也存在外部因素。

對伊拉克影響最多的,是美國與伊朗之間的博弈。在2003 美國推翻薩達姆之後,伊朗開始展現對伊拉克龐大的影響力,分別是宗教與政治上的。宗教上,伊朗與伊拉克的什葉宗教紐帶相當深厚,許多教士都來往兩地學習教書,2003 年之後伊朗赴伊拉克朝聖的遊客大幅成長,伊拉克人也有不少到伊朗朝聖,。政治上,過去薩達姆時期流亡在外的伊拉克政治人物,不少落腳於伊朗,當舊政府垮台之後,這些人陸續回到伊拉克參與國家重建,伊朗也大量出口民生用品、參與伊拉克重建工程,更重要的是伊朗支持的民兵在對抗 ISIS 的戰爭上出力不少。另外,伊拉克南部在歷史上就曾是波斯薩法維王朝的一部分,兩國在語言、文化上都有許多共通之處。

相反地,美國對伊拉克社會就沒那麼熟悉,例如小布殊政府派任到伊拉克擔任臨時管理當局(CPA, 2003-04)的 Paul Bremer 就是一個對中東不了解的大外行。華府所依賴的伊拉克當地人,往往是流亡海外多年的流亡人士,在伊拉克社會影響力有限。華府對伊拉克的準備不足和管理失當也導致了各方利益團體利用漏洞來撈油水,例如 CPA 一度接管伊拉克的石油收入,而這些收入在這期間 74 % 流到了美國企業的口袋,只有 2 % 進了當地承包商,坐實了伊拉克民眾對於美國掠奪伊拉克財富的懷疑。最後,隨著美軍在伊拉克的戰損增高與 ISIS 崛起等,美國將太多心思放在軍事行動,而非投入到社會與經濟關係中。

然而美國與伊朗在伊拉克也並非完全敵對,打死不相往來的關係。對伊朗來說,樂見美國幫忙除去海珊這個死對頭鄰居。在伊拉克重建的政治過程中,也會與美國屬意相同的總理人選。在ISIS 的問題上更是利益ㄧ致地將其作為主要敵人。

川普就任之後,美國與伊朗之間的敵意再度升高,伊拉克再度成為夾心餅乾,多少造成了伊拉克經濟上的外在困境。美國要求伊拉克配合對伊朗的制裁,減少與伊朗的貿易,甚至在今年夏天初要求切斷進口伊朗電力(美國通用電力正爭取伊拉克電力系統的訂單),最後在伊拉克政府求肯之下延長豁免,以免夏天斷電開不了冷氣。無怪乎伊拉克人自嘲:「要麼熱死,要麼吹著伊朗冷氣被美軍炸死。」伊朗自也不甘示弱,利用伊拉克作為發動報復攻擊的跳板,在九月中沙特的無人機油田攻擊事件中,就有懷疑無人機是從油田北方的伊拉克發射。儘管伊拉克總理和總統不斷強調不容許伊拉克作為任何國家攻擊其他國家的跳板,但實際上伊拉克脆弱的政治體制,根本無法避免自己不被捲入伊朗跟美國的衝突當中。

這次抗議也傳出零星的反伊朗情緒,但不該視為抗議的主題。阿拉伯民族主義的潛意識仍然在伊拉克社會運作著,伊朗人仍被稱為 Safawi (薩法維的阿拉伯文唸法,是16 世紀一個波斯王朝),而不少人認為信仰什葉派的阿拉伯人是阿拉伯社會的第五縱隊,與伊朗人勾結,伊拉克什葉派長期就是被「主旋律」排擠的。然而這套論述隨著復興黨瓦解已經減弱許多,伊拉克什葉派也因為這幾年出色的戰功,開始把自己從描述為「受壓迫者」轉成「保護穆斯林弟兄的大哥」來爭取遜尼派等其他派別的支持。

誠然,教派並非這次抗議的軸心,伊朗與美國都不是這次抗議的主要問題,而是作為外部背景問題存在。然而教派問題在未來仍然有重啟的可能,例如美國與伊朗在伊拉克發生衝突,屆時難保不會再度成為各個派別動員的武器,而這將是伊拉克最不願面臨的狀況。

截稿至今,伊拉克抗議仍未完全平息,伊拉克當局動用強力的手段驅逐抗議群眾,近乎火上澆油(雖軍方於七日承認過度使用武力)。然而伊拉克內兩大什葉派別表達立場,總理馬赫迪的處境變得相當艱難,大阿亞圖拉西斯坦尼在週五公開支持抗議群眾主張,呼籲政府「早點行動避免太遲」。巴格達的薩達爾(Moqtada al-Sadr)則更近一步要求政府辭職,並讓自家議員缺席抵制議會通過改革法案。伊拉克的抗議反映的是 2003 後破碎脆弱的政治體制、外國強國干預與連年戰爭破壞的後遺症。而這些問題恐怕還會持續一段時間。

(張育軒,自由撰稿人,長期關注中東,經營「說說伊朗」臉書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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