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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訊戰的虛與實:沈伯洋不期而遇的戰場

「以前地面上那種謠言,變成可以在網路直接擴散。就是既有的統戰路線加上微信跟Line群組的散播。」


台北大學犯罪學研究所助理教授沈柏洋。 攝:陳焯煇/端傳媒
台北大學犯罪學研究所助理教授沈柏洋。 攝:陳焯煇/端傳媒

編按:「台灣已經陷入戰爭狀態?」今年3月初,台北大學助理教授沈伯洋在一次公開演講中,用這個問題帶動台灣社會展開了一場關於中國對台資訊戰的漫長討論。風向引導、意見駁火、輿論械鬥在社群網絡上沸騰滾燙,從網軍、假新聞/假消息到資訊戰,來自網路世界的潛在攻擊彷彿無處不在,嚴重危及台灣的民主與自由。

過去半年,台灣社會對資訊戰的關注熱度與日俱增,也發生了一些被認定就是「中國對台資訊戰」的事件。如今事件已經過去,反倒留下了更多值得探討的問題:究竟誰在滲透操弄、有無特定模式、行動路徑為何、組織規模大小?觸及這些更具體的疑問,除了堪可類比的想像與理所當然的推敲之外,一深究其內,不難發覺我們瞭解極為有限。

「資訊戰的虛與實」專題共分三篇,深入探索兩起案例,也專訪近年對資訊戰議題進行大量研究的沈伯洋教授。

距離演講表定結束時間已經過了半個多小時,仍有幾位學生圍在台北大學犯罪學研究所助理教授沈柏洋身旁,不斷向他拋出一個又一個問題,關於假新聞、資訊戰與中國網軍之種種。如同每一場演講後,都一定會有走上前去追問的聽眾一樣,因為他們都很急切地想要知道,到底台灣面對的情況有多嚴峻?有什麼樣的因應方式?而他們又可以做什麼?

一場、三場、五場⋯⋯自3月初以來,除了份內的教學責任之外,沈伯洋每一天的行程幾乎被演講與訪問邀約所淹沒,甚至就連他的妹妹有天想找他,都得排到晚上9點以後,他們才能坐下來好好聊一聊。「我就覺得還蠻⋯⋯」平時思考速度飛快的他,一時也語塞頓了一下,才說了聲:「沒辦法。」「好處就是瘦了,我有稍微瘦一點點。」

返台任教一年多來,沈伯洋持續積極參與台灣人權促進會的倡議與行動,也投身不當黨產處理委員會兼職協助相關工作,但倏地成了敲響「資訊戰」危機的領頭人物,卻是他怎麼都沒想過的身份。

「台灣已經陷入戰爭狀態?」

沈伯洋回憶,歷經去年大選過後的震撼後,最早是開放知識基金會台灣代表徐子涵向他提及台灣面臨資訊戰威脅的嚴重性,另有懂軍事的朋友則指出,資訊戰若是結合中國行之有年的統戰攻勢,就會變得很可怕。去年底,美國參議院發布了一份正式研究報告,揭露俄羅斯網路研究局(Internet Research Agency)如何透過各種社群媒體鎖定不同族群、議題發動宣傳攻勢。快速消化過後,這成為了他一開始理解資訊戰的重要基礎。

「其實資訊戰就是詐騙,它就是用騙的方式,讓你相信或不相信一些事情。以前大公司在美國這麼做,我就蠻了解的,只是一樣的東西被國家拿去用,所以我那時候看的時候就pick up很快。」沈伯洋說。

沈伯洋先是在台北大學校內做了第一場演講,後來又跟幾個非政府組織內部演講,相關資訊便很快地在圈子內傳開。等到3月初,沈伯洋受邀到台大社會系公開演講,題目是「台灣已經陷入戰爭狀態?」,用一個個實際案例分享俄羅斯混合戰/資訊戰的各種操作手法,同時也進一步猜測中國可能借鏡之處。

接著在3月下旬「李明哲被抓屆滿2週年」的聲援活動上,他再就同一主題分享,沒想到這次因著沃草網站詳盡的現場報導,社群輿論迅速隨之沸騰,「資訊戰」一詞不脛而走。從此這三個字就與沈伯洋再也密不可分,「我覺得有點意外,我自己都嚇死了,想說哇靠!怎麼會大家那麼關注這件事情。」

但基於智識上的判斷,沈伯洋第一時間就認定危機存在,「形式如何還不清楚,但我覺得一定有,所以大家一定要注意。」「我那時候第一個想法是,靠北!那麼嚴重了,那麼多人都不注意怎麼辦?有點像是街頭運動的那種感覺,登高一呼說,大家趕快來注意。那時候我想說,反正一注意,一定會有很多專家出來,然後說哪些可以做、哪些不能做。」

「我一直都認為會有人來接手,人家要來接手,別人繼續講,那我就結束了,我就不用再做下去了」,他原本想的單純,卻沒想到就這樣把自己推上了對抗資訊戰的最前線。「資訊戰專家台灣很多,只是說大家要不要出來講。那我覺得我只是因為剛剛好,完全是陰錯陽差變成我在講,然後大家很多陷在我的想像。但最懂的人一定不是我,最懂的一百個,搞不好都沒有(我),但是我就是會到處訪談、到處問,然後說現在那該怎麼辦,看看我們有哪些知識。」

一名女子坐在中國長城裡面的一個窗口看電話。

一名女子坐在中國長城裡面的一個窗口看電話。攝:Anthony Wallace/AFP via Getty Images

「俄羅斯的併吞有時候比較急,中國慢慢來,慢慢跟你玩。」

帶起議題的關注度後,沈伯洋得到了很多與各政府機關進行閉門會談的機會,也接觸到不少願意分享內部研究的資安公司,這些都讓他能更深入了解當前中國運用的手法與問題的嚴重程度,從而比對自己原先的假設,到底哪些是對的,哪些又是錯的。

雖然一開始就猜測中國很可能會學習俄羅斯,而有些美國智庫也採取相同立論,但他研判目前中國的資訊戰手法其實沒有俄羅斯那麼精細,很多地方中國完全沒有做到,「很多外國的模型都不能用,像俄羅斯怎麼攻擊別人,沒辦法套用到中國身上,因為組織配置不同,然後目的有時候也不太一樣。俄羅斯的併吞有時候比較急,中國慢慢來,慢慢跟你玩。」

不同於俄羅斯是長期耕耘社群網絡,他認為其實中國跟台灣語言相通,根本不用那麼麻煩。因為中國統戰原本在地的線太多,包括像村鄰里長、宮廟遶境交流、組織型黑道等等,「每一個都算是一個targeted audience(目標受眾),你只要在既有的targeted audience去丟訊息,就直接升級變成我們看到的資訊戰,以前地面上那種謠言,變成可以在網路直接擴散。所以我反而覺得這條線比較重要,就是既有的統戰路線加上微信跟Line群組的散播。」

另一個他側重的面向則是內容農場。他舉例,內容農場的內容本來就會在LINE群組裡散播,但要怎麼讓大家會想要去散播內容,中間還需要再跳一步,不可能內容農場寫了那麼多東西,然後大家都會上那個網站去看,一定是有人分享連結,「但是是誰把那個連結第一手放出去,這就是我們現在關注的。」

此外,如果今天經營內容農場的業者,手上又握有聲量比較高的粉專,那他就可以第一時間透過粉專散播內容農場的內容。可是要再擴散,他分析,一定是粉專內容又被傳統媒體報導,而且媒體報導都不是在一般新聞露出,而是政論節目,「政論節目(名嘴)會直接把粉絲團裡面的東西拿出來講,那個才是最重要的散播節點。」

從地面統戰的升級到內容農場的訊息生產鏈,沈伯洋試圖拆解出一套中國資訊戰的在地化版本,「我的目標是把模型直接揪出來,然後把證據拿出來,拿出來之後直接公布,讓大家知道說,你看,對方會用這樣的方式來做攻擊,請大家要提防,結束。」他希望能在兩個月內,盡快地做出一些成果。不過要能模型化,都還需要蒐集更多不同類型混合戰的案例證據,他提到最近也有在整理台灣民間組織所建立,核查謠言的cofacts資料庫,連同其他回報的資料,「很多偏頗資訊的攻擊,有時候就是把特定的議題帶在裡面。」

沈伯洋舉例,有一則網路流傳的消息提到,菲律賓80%的同志有愛滋,其實就是要讓你對菲律賓、同志的印象變差,這可以影響到現在的政府,也會影響到新南向政策。表面上看起來是一個正常的資訊,但它背後就可以達到攻擊的效果,「在認知攻擊裡,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心戰方式,可以把各式各樣不同的議題,合成一個新聞,然後用那個新聞去打。」

包括頻率多久出現一次,他也認為都是可以去算的,或是像對岸多久叫藝人道歉一次、藝人多久舉報台獨一次,都存在一個特定序列,「就是要把這個跟資訊戰怎麼搭配整個排列出來,讓大家知道說,原來人家是非常有規律地每次一直在做。」

沈伯洋也以關西機場事件為例指出,只要在任何可以宣揚中國國威、有災難救助發生的時候,他們就會有一套宣傳的SOP(標準作業程序)重複操作,「關西機場它怎麼做,跟其它災難現場怎麼做,全都一模一樣。先由微信網紅發布怎麼被救的模式,然後如果台灣人是中國人可以被救,這個會放進去,內容農場再把它變成新聞,然後再期待這個新聞變成台灣的新聞,台灣的新聞有出來之後,政論節目再拿上台講。」

他強調,這套雖然不是每次都成功,但它就是SOP,中國一有就會做。「如果說我們一開始就告訴大家,反正有災難發生,這個是SOP一定會出來,等於把別人的話講死了,它要做也沒意義。」比起純粹的數據、資料剖析,他真正看重的是要去揭示「對方的戰略怎麼做?什麼時間會做什麼?目的是什麼?為什麼要選這個議題丟?」藉此讓大家能清楚知道,原來事情已經嚴重到這個程度,建立起心裡的防禦機制。

另一方面,沈伯洋試圖建立在地模型的同時,他也持續修正過去錯誤的假設。像是他之前認為中國很可能會應用人工智慧(AI)來打資訊戰,但後來才發現實際上著墨不多,「我本來認為AI比較有用,所以就去一直問很多人說,AI怎麼運用,因為AI在俄羅斯對別的國家的攻擊是有用的。但再深入追查發現,AI應用都是在很微小的地方、很碎裂化,整個資訊攻擊假設說5~8個步驟,可能只有中間一個小的步驟有用到AI,其他大部分還是沒有。」

再者,他也提到,相較於俄羅斯深入美國各州長期經營社群網絡,以此建立宣傳管道、影響機制,反而看不太到中國採用類似的手法,「因為中國(用)既有的機制直接來做就可以了,像俄羅斯這樣慢慢經營(粉專)不太可能,比較多就是直接經營選舉。如果要成立一種很中性的粉專,然後到時候再轉變成選舉(操作),我覺得他們根本就沒有在做這種事情。(因為)他們人力不足,戰略支援部隊要對那麼多地方來做網軍的操作,單單對台灣能力是不足的。」

另一個俄羅斯的操弄重點則是會針對正反輿論雙邊同時操作風向,譬如說挺同、反同,一定會兩邊都做。可是到目前為止,譬如說年改議題、勞工議題、挺同/反同議題、統獨議題,在這些重大社會爭議上,他也不認為中國有做雙邊滲透,「地面一定有,你說地面它有沒有滲透台獨相關的社團,那可能會有。但是空戰這部分,它通常都打一邊,沒有兩邊都打。」「我覺得可能是他們還沒有想到要這樣,可能就是想要挺什麼勢力,就先做,然後認為挺這個勢力會讓大家亂起來,他就做。那以後會不會兩邊都做,很值得觀察。」沈伯洋說。

沈伯洋也以關西機場事件為例指出,只要在任何可以宣揚中國國威、有災難救助發生的時候,他們就會有一套宣傳的SOP(標準作業程序)重複操作。

沈伯洋也以關西機場事件為例指出,只要在任何可以宣揚中國國威、有災難救助發生的時候,他們就會有一套宣傳的SOP(標準作業程序)重複操作。攝:Greg Baker/AFP via Getty Images

「恐懼是很快的作法,但是如果只動員恐懼,一定會被別人拿去利用。」

從原本以為單純的登高一呼,到如今得要扛著議題一步步向前邁進,沈伯洋不諱言,「很多都是要慢慢修正,因為這完全是沒有人在碰的一塊。有專家,但是因為每一個專家都是在自己的領域,所以整個通盤要一起討論,這真的沒什麼人在做,所以也是大家都在摸索前進。然後摸索前進一定會被攻擊,我覺得這也是好事。」

針對來自四面八方的批評或質疑,他看得冷靜。「其實網路上的攻擊有時候攻擊得好是因為,它可以讓我知道,在什麼情況之下,我連自己人都說服不了,因為我覺得像網路上之前有在做一些攻擊的人,我至少都覺得絕對不是親中的人士,他們會這樣質疑,雖然各式各樣的情況都會有,但至少可以讓我們知道說,要到什麼程度才可以拿出來講會比較好,我覺得這蠻重要的,做運動你要怎麼說服人,本來就很重要。」

在運動策略上,沈伯洋十分清楚情緒動員的危險,「恐懼是很快的作法,但是如果只動員恐懼,一定會被別人拿去利用,這是百分之三百,在歷史上所有用恐懼來作為一個動員方式的時候,一定會被別人極大化,就(算)是你自己不想做,別人也會拿去做。」

「很多人就直接把那個架構拿去說,這邊是那邊的網軍,那邊是這邊的網軍。政治人物自己會做他們的情緒動員,沒有必要民間去幫他做」,他強調自己的作法是「讓大家知道有什麼攻擊,我們早就已經有什麼防禦機制,但是有哪些沒做到,請大家發出這個聲音,讓立委知道、讓行政(團隊)知道,所以讓這個聲音出來,讓政府動起來,我們就可以擋住。」

然而在倡議的過程中,他親身體認到行政體系本身的官僚慣性並不利於對抗資訊戰,要能推動改變,他認為社會輿論其實是很重要的關鍵。因此,除了和不同領域的人組成團隊、爭取國外獎助金深入追查研究,以及積極參與推動「外國代理人登記法」立法之外,他也和台灣公民陣線合作,希望下半年能透過「民主大樹下」的行動,實際培養種子教師到各鄰里、宮廟等地宣講,直接跟一般大眾分享現在可能有哪些統戰攻勢,請大家務必注意。此外,他們也打算跟由台中一群民眾發起的媒體識讀組織「假新聞清潔劑」合作,透過在地培力,讓大家清楚知道假新聞的可能危害有哪些,又有什麼應對方案。

2019年6月1日,韓國瑜首場總統初選造勢活動於凱道舉行。

2019年6月1日,韓國瑜首場總統初選造勢活動於凱道舉行。攝:陳焯煇/端傳媒

「不管哪一邊都有可能,它可能用藍的滲透,用綠的滲透......」

但比起同溫層內因為資訊戰瀰漫一股「亡國感」焦慮,沈伯洋認為事情其實沒有那麼急。「台灣還有很多年的時間可以做這件事情,就算政黨輪替(編按:意指如果2020年選舉國民黨由勝選),我覺得都還是有機會在做,因為其實資訊戰這件事情國民黨是有受害的。」「他們很多人都對於一個好像不是自己捧起來的人無能為力,他們本來就算是某種程度的受害者。對他們來講,資訊戰本來就很重要。

沈伯洋認為,資訊戰侵害的就是中華民國的民主體制,「不管哪一邊都有可能,它可能用藍的滲透,用綠的滲透,或者從地面滲透,我們本來就應該防衛這件事,保衛這個國家,保衛完之後,我們再藍綠惡鬥。」這就是他的說帖。

「這樣講其實對藍營來說,不是那麼地聽不下去。支持者也許聽不下去,但政治人物本來就有敏感度。」他強調,「防禦機制應該要先做起來,再來藍的要打綠的,綠的要打藍的,我們慢慢來打,我們在一個公平、正常的環境下來打。」

「我的理想就是,大家能夠去抵抗他們丟出來的東西之後,島內大家要怎麼惡鬥,那就沒關係,自己玩,民主本來就是會互相鬥來鬥去,自己鬥來鬥去沒關係,大家都台灣人,但是我們不希望別人去介入我們相爭這件事情。」

「這件事你要說衰,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但台灣的問題又不能不解決......」

沈伯洋坦言,即便願意幫忙的人很多,仍是讓他感覺快要忙不過來。「現在就是太多戰線了,已經混亂了。我之前還會把戰線全部寫下來,提醒自己原來現在還有哪些戰線要做,不然的話,根本都會忘記。我以前是可以多工處理很多事情,但是這一次是完全發現,自己的能力無法負荷;再來我真的不夠專業,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它就是跨領域的。我才會說組織可能到最後是必要的。」他透露,未來還是傾向會成立一個簡單的社團法人,把眾人整合在一起。

如今資訊戰這一仗,就像是他身上卸不去的重擔,不僅排擠掉他大半的自由時間,也讓他無法完全專注在學術工作上,像是原本他長期關注法輪功成員遭特定人士騷擾的研究被迫也只能中斷,「這有點賭上自己的學術生涯,因為我現在等於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辦法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這件事你要說衰,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但台灣的問題又不能不解決,(畢竟是)自己的國家,我覺得都已經選擇要回來,想要做一些事情,這個就是重要的事情。」沈伯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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