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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沒有緬甸的電影」,趙德胤的灼人秘密

自從趙德胤的第一部作品《歸來的人》面世以來,緬甸一直是這位導演身上一個無法剝除的標籤,正當「趙德胤加上緬甸故事」成為業內人士對他的既定預判時,他突然端出一部作品告訴大家,自己不只如此。


趙德胤導演在《灼人秘密》拍攝現場。 圖:趙德胤提供
趙德胤導演在《灼人秘密》拍攝現場。 圖:趙德胤提供

《灼人秘密》是趙德胤第一次沒有講述有關緬甸的電影。

今年 36 歲的趙德胤在緬甸的臘戌出生、成長,自從他的第一部作品《歸來的人》面世以來,緬甸一直是這位導演身上一個無法剝除的標籤。他先前的幾部作品《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冰毒》,全是與緬甸有關的故事。前者講述一位名為阿洪的男性,為了贖回被人口販子帶走的妹妹,而參與走私毒品的故事,後者則是關於一對男女在緬甸為求生存販賣冰毒,最終染上毒癮甚至被警方逮捕的故事。

這些把鏡頭對準緬甸社會底層的故事,成了趙德胤面向國際影壇最顯著的利器──儘管他並非有意將成長背景打造成一種利器──但對於緬甸之外的觀眾來說,陌生神祕、暗藏危機但拼搏求生的故事仍具有深深的吸引力。

相較於近幾年在國際影壇中逐漸消聲的台灣電影,趙德胤的作品反而是國際影展的常客,更是如今少數還能引起國際媒體關注的台灣導演之一。他的電影項目往往能獲得不同國家製片人的青睞,以《灼人秘密》來說,就分別獲得來自馬來西亞、緬甸、德國、台灣的投資。

2016年,當趙德胤再次帶著《再見瓦城》前往威尼斯影展並奪下「歐洲電影聯盟大獎」時,評審團給出的評語是:「運用精準的電影語言及美學,真實的方式呈現演員自然的演出,不拖泥帶水,優雅且精準地描述真實世界的殘酷故事。」同一年,他也拿下第 53 屆金馬獎「年度台灣電影工作者」。

正當「趙德胤加上緬甸故事」成為業內人士對他的既定預判時,他突然端出一部作品告訴大家,自己不只如此。

新作《灼人秘密》講述女演員妮娜(吳可熙飾)在完成演員夢的過程中,所親歷的影視圈內不可告人秘密──女演員遭到製片強暴最後得到角色。

與先前作品有不少顯而易見的差異,首先這故事不是汲取自趙德胤的童年記憶,而是由女主角吳可熙所編劇,此外這部片取景在台灣而非緬甸,最後這部片更注重形式美學而非過往的社會寫實風格。

「從電影史來看,有很多以藝術家或電影拍攝過程為主題的電影,都以導演或男性的角度去看,很少人站在女演員的角度,或是一個產業裡的被選擇者的角度去看待她們在電影團隊裡的委屈或磨難。」趙德胤說作為一名男性導演,性別問題離他一點都不遠。

《灼人秘密》電影劇照。

《灼人秘密》電影劇照。圖:趙德胤提供

「我在女性家庭長大」

我認為這不是探究男女平權的問題,而是同樣身為人就該被公平地對待、不應該因為性別和階級有差。

「我是在女性家庭裡長大的。」趙德胤的家裡一共有五個孩子,兩個姊姊、兩個哥哥,他是最小的,暱稱為 Midi (緬甸語意指最小的)。

在緬甸,與人談論性別平等不僅是奢侈,有時還會被看作是神經病。但敏感的趙德胤從小就因為與眾多女性生活在一起,他清楚察覺到不友善的環境是如何讓家人,尤其是母親與姊姊感到尷尬與不自在,「你會知道有些東西必須保護他們。」

他曾在自傳書籍《聚。離。冰毒:趙德胤的電影人生紀事》裡說道,緬甸社會裡有許多未成年少女無故失蹤的故事,那些女生被人口販子擄走,接著騙到中國或是泰國打工或嫁人。

面對這些違法勾當,當地人編出一套破綻百出的說法,表示這些未成年少女是被抓去餵海豹的,因為小海豹吃嬰兒、大海豹吃少女。但明明臘戌就不靠海。

此外,趙德胤在成長過程中,也時常看見、耳聞搶親、搶婚等荒謬事蹟,這些剝奪女性自由的惡習,在緬甸不會受到抨擊,更不會有法律站在受害者一方,「擄人的男子幾乎不會受到輿論撻伐,反而是受害的女子。」

比起女性自主性,人們更在意的是那些被擄之後,可能失去「清白」的女性將不在具備價值。

趙德胤自小就對此深感困惑,他說如果華人社會是強調尊師種道、禮義廉恥等傳統美德,為何這事一而再再而三發生?他更擔心的是,如果發生在姊姊身上該怎麼辦?「我認為這不是探究男女平權的問題,而是同樣身為人就該被公平地對待、不應該因為性別和階級有差。」

趙德胤不只一次在媒體前表達對母親與大姊的感激之意。在他十六歲那年,之所以有錢可以來台灣唸高中,是因為家人四處籌錢半年,幫他攢到的,而當中有百分之八十都是大姐到泰國打工所存下的錢。

這些錢無庸置疑改變他的人生軌跡,並在他往後起了關鍵性的作用。如果沒有這筆錢來到台灣,有非常大的機率,這些電影根本不可能問世。他把對母親與家人的想念,清楚地放在電影裡,那些毫不掩飾且最真摯的情感。

當然,他也強調來到台灣之後,補足更多平等意識。他說自己現在回緬甸,有時跟村裡的人聊起天,會發現大家總會避諱談一些女性話題,像是女性的月經與經痛,他就會親自解釋經痛的原因,「結果大家會覺得幹嘛講這個,我在村裡面已經是神經病,他們都覺得 Midi 讀書讀到腦子壞了」。

不公平的世界「需要矯枉過正」

或許是同為「弱勢」的處境令他產生共感,在《灼人秘密》裡,觀眾會看到趙德胤的鏡頭從一開始就緊跟著女主角妮娜,通過她的視角讓觀眾一同經歷令人不適的現實世界,以及令人焦慮的幻覺世界。

這些因創傷而產生的幻覺,趙德胤採用形式美學的方式表達。而對於那些習慣趙德胤會使用質樸的鏡頭語言的觀眾來說,這或許會令他們感到困惑。

趙德胤導演在《灼人秘密》拍攝現場。

趙德胤導演在《灼人秘密》拍攝現場。圖:趙德胤提供

對弱勢群體來說,我一點都不在意矯枉過正。假設你個人價值觀是正確的,沒有偏差的,你不會受到影響,也不用怕,可以拍我想拍的。

趙德胤回應,這是他多個月查找資料以及跟三名創傷後症候群的患者相處,意圖傳達的真實狀態,「有個 921地震的受難者,他到現在睡覺的時候,都還會感到搖晃,會有很多幻覺。 另一個女生,她聊天的時候,腳會一直踩,她會說有螞蟻。你會看到在電影裡面,當我們表達妮娜在創傷上的表現,她的感官知覺會被放大。」

今年五月,《灼人秘密》被選進了坎城影展的「一種注目」(Un Certain Regard)單元。上次入圍此單元的台灣電影,已經是十一年前鍾孟宏導演的《停車》。

可想而知,《灼人秘密》很快地就被與近兩年風起雲湧的 #MeToo 話題緊緊扣連在一起,有媒體評論說趙德胤大膽、勇敢,為 #MeToo 運動發聲。

這些慷慨激昂的評論並不難理解,自從2017年10月好萊塢爆出哈維·韋恩斯坦性醜聞之後,#MeToo 運動就像大火一樣,先從美國西岸的好萊塢,逐漸燒至東岸的商業、時尚界、政界中心,接著再從美國燒到全世界,即便是原先對此話題更為保守的亞洲國家:南韓、日本、中國。

一方面 #MeToo 帶出眾多女性的勇氣,另一方面也讓一些創作者開始小心翼翼。

趙德胤表示,此前在找《灼人秘密》的合作對象時,一家法國公司對這個故事很感興趣,但卻跟趙德胤說,現在法國也有導演盧貝松的醜聞,如果牽涉到這個主題,那故事後面應該要講女演員團結對抗,不該出現妮娜的幻想中還有一個跟她競爭的人。

「這種我就說,你不要跟我合作,我覺得不對。你看法國已經很多導演因這種事被告。這就代表這種事有存在,為什麼不能這樣拍。現實生活中到底它有沒有發生,很多地方已經發生了,我們為什麼怕?」趙德胤說。

對於趙德胤來說,即便電影敘事是虛構的,但指涉的是就是血淋淋的真實世界,而不是被美好泡泡框住的世界,「我刻意不讓群體化的東西影響我。這當中其實有很多的叛逆、很多的不合群。像媒體會講我比較與人為善,但是從我的作品可以看得出來,我的路數並不以人為善,我從來沒有要給人好過。」

儘管《灼人秘密》與前幾部作品的題材差異甚大,但直率、克制、冷靜的說話方式,確實沒有太多改變。哪怕一邊說的是緬甸底層拼搏的苦,一邊說的是女性在演藝圈求生存的痛,這兩者之間思考邏輯是一樣的。 趙德胤說自己不擔心別人怎麼評論這部電影,也不怕別人怎麼詮釋這部電影,更不會預設一些尺度問題,「如果戰戰兢兢覺得這個會傷害到人,這個又不行,那乾脆不要做電影了。因為電影有基本專業和規則。另外,只要現實中的為人處事保持正直,你自然不會怕(創作上會出現偏差)。」

趙德胤說自己對拍攝現場裡,那些具有貶低女性意味的口語,經常感到不耐。

他回憶研究所時期拍攝內衣廣告,有名攝影師才剛把機器架好,就對女演員說「小姐們,趕快來搶飯吃」(意味著多裸露才能搏版面),他說自己當場就跟攝影師吵架,

「有人會說這就只是一句玩笑話,幹嘛這麼嚴肅,但其實這後面就有很多東西不專業」。

「我寧願矯枉過正,把原來的不公平,變得公平回來。如果你用不公平的方法去讓原本天生就不公平的東西,得到一些公平是 OK 的。對弱勢群體來說,我一點都不在意矯枉過正。假設你個人價值觀是正確的,沒有偏差的,你不會受到影響,也不用怕,可以拍我想拍的。」

《灼人秘密》電影劇照。

《灼人秘密》電影劇照。圖:趙德胤提供

「我回不了原來的土地,所以鄉愁會持續。」

當一個人離開家鄉很長一段時間,他就再也回不去了。你受到其他文化的影響。當然,你的身體可以隨時回去,但情感上,你永遠也回不了你原來的土地。這就是為什麼鄉愁會永遠持續下去。

在台灣拍攝《灼人秘密》期間,趙德胤說床頭書籍放的是喬治·歐威爾的《緬甸歲月》。他說之所以會看這本書,還是出自於一種相當本能且情感導向的選擇。

2014 年,趙德胤在台灣的時間正式超過在緬甸待的歲月。在他的身上可以明顯看到兩種文化的交會。

現在的趙德胤,比起十六歲時剛來台灣,少了一些格格不入,多了一些悠然自得。剛到台灣,他的心中滿是窮人的自卑感,一點都不想跟人交際,上課時只想著打工賺錢,再加上中文表達能力不好,被班上的同學認為是怪咖。

如今,他早已知道如何熟練地在大眾與媒體面前,以一種彼此共通的影像語言,娓娓道來緬甸的故事,並且獲得掌聲。某方面來說,這像是汲取自緬甸的一種「生存本能」,讓他得以在陌生且困難的環境中,達到目標並且佔有一席之地。

但即便如此,趙德胤終究剝除不掉異鄉人這個身份印記,這是他永恆的命題。異鄉人的飄零印記,深深烙印在他的生命中。問起他平常的食物,他說:「煮麵。百年都一樣。」他會自己做醬料,準備一堆一半肥肉、一半豬肉的絞肉,以及番茄和蒜頭,「我會先把絞肉放鍋裡,最小火慢慢煮,然後就去做別的事情,這個不是一個正確的做法,是有點危險,」他笑著繼續說,聞到味道就開大火炒,油出來後把番茄、蒜頭放進去炒,把醬做好、冰起來後,「每天早上煮麵,就能加上這個醬。」

趙德胤拍電影,亦如醬料般反覆熬煮。他持續拍攝緬甸的故事,但同時間也想親自寫台灣的故事,然而後者並不如想像中順利,「也不知道為什麼,只要去到緬甸就是創意無限。但在台灣就是什麼都拍不了,總覺得劇本一直哪裡不好。」

此前,趙德胤接受媒體採訪時曾說,「我在台灣的時候,每天都想緬甸的老家。但當我回到緬甸時,我又會想如果在台灣,我能做更多的事情。這是一個衝突。對我來說,當一個人離開家鄉很長一段時間,他就再也回不去了。你受到其他文化的影響。當然,你的身體可以隨時回去,但情感上,你永遠也回不了你原來的土地。這就是為什麼鄉愁會永遠持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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