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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晴:「官迷」李鵬大手筆之二三事

雖然有「毫不利人、專門利己」之大手筆屢屢亮出,這位前總理依舊得以頂着金晃晃的高帽——「久經考驗的忠誠的共產主義戰士,傑出的無產階級革命家」——進焚燒爐。


1995年3月5日,時任國務院總理李鵬與時任國務院副總理的朱鎔基在第八屆全國人大會議開幕式上。 攝:Robyn Beck/AFP/Getty Images
1995年3月5日,時任國務院總理李鵬與時任國務院副總理的朱鎔基在第八屆全國人大會議開幕式上。 攝:Robyn Beck/AFP/Getty Images

【編者按】本文為作家戴晴應端傳媒之約而作。作者為中共元老葉劍英的養女,曾擔任《光明日報》記者,在三峽工程醖釀早期便提出質疑,六四事件後曾被捕入獄,近期出版《鄧小平在1989》

昨晨,微信裏收到前總理「走掉」的消息。那帖子抬頭便是——「好消息……」轉發之後,不少心懷悲憫的朋友温和抗議:再怎麼着,也不能這麼說吧?

筆者跟帖解釋:統而言之,或可依照人類天性物傷其類。但此刻走掉,對他本人的確是好事,因為以生命之結束,躲掉了問責——任何正常社會都無法規避的問責。

此刻走掉,對他本人的確是好事,因為以生命之結束,躲掉了問責。

什麼責?罪責。

對官員罪責的追索,需要法制支撐,需要專業團隊紮實調查。而今,在筆者納税的國度,這兩項都不具備。作為前總理治下公民,這裏只在有限的篇幅裏,給出些許印象與證詞,供後世檢索。

在這裏貢獻於讀者的,是剛剛過去的二三十年前,「官迷」李鵬數次出手當中的兩則。

江澤民為何匆匆視察三峽?

91歲走掉的李鵬,厚道地說,還真比不上如今官場舉目皆是的陰鷙惡徒。筆者認識他們所謂「4821」天之驕子群體(指1948年中共抽調21名烈士及高級幹部子女赴蘇聯留學,在當地組成黨支部,文革時期被打為「蘇修特務」,後得以平反並獲重用——編者注)中的好幾位。在這廝一天比一天顯赫的時日,老夥伴們對他的評價,也就兩字:官迷。

李鵬天資一般。做學問,無創造性可言,才藝也說不上。組織能力與執行力平平。而他從童年到青年時代最突出的,是貌似憨厚下的心計——「跟」和「拍」:阿姨、老師、蘇方管理員、上司……只要對自家前程有用,一「跟」二「拍」——用「4821」成員、前建設部部長林漢雄的話說,「他功課不好,但一直當班幹部」——直至「跟」「拍」到了中央政治局,攀上鬍子叔叔(中共元老王震)、鄧媽媽(周恩來夫人鄧穎超)、小平同志。

有一件很少為人關注的歷史要件,託襯其「官迷」,實在是湊巧得緊:

距他「兩眼一閉」整整30年前,1989年7月21-25日,尚未正式「加冕」、但已篤定當穩了總書記的江澤民,突然匆匆出京,視察起看似與局勢、與他本人專業、與即將到手的大業都毫不相干的三峽工程。接着返京,並於7月25日到醫院探望李鵬。

費解麼?一點也不。試想,一批小夥伴搭梯、搬凳、搖桿子,合力採摘枝頭蘋果。那果子落下了,正正落在底下仰脖看的那人手裏。在一口啃下之前,那人是不是得表個態,對那些下了大力卻無所得的眾位「有所表示」?

一批小夥伴搭梯、搬凳、搖桿子,合力採摘枝頭蘋果。那果子落下了,正正落在底下仰脖看的那人手裏。

老江這回,是以支持三峽工程,給您道謝道乏了!也算是咱們日後(不管對錯)搭手合力的一個表態。

憑什麼道謝道乏呢?這這裏要說的,便是他的一個大手筆——30年前那篇《4.26社論》。

社論是哪裏來的?人人都以為是鄧小平專利。不錯,從學潮興起到血濺長街,鄧一次次堅持,「不後退」、「不讓步」……所謂「必須旗幟鮮明地反對動亂」、「一場有計劃的陰謀」、「極少數別有用心的人」……無疑都出自鄧;或者說得再具體點,這些狠話之所本,原是鄧小平「425講話」的A版與B版。但這兩版怎麼出籠、又怎麼立即在共產黨內部火速傳達、高效貫徹?

在在離不開「官迷」李鵬啊!

本來,胡耀邦葬禮之後,鄧小平「同意」了「趙三條」;從總書記出訪前的叮囑、到一線班子動作,都沒什麼大異議。喬石和北京警方也控制住了局面。無奈「官迷」心有不甘,他手頭照規矩做着,心裏總想着——這可是個大機會啊。

他出手打探(4月23日到鄧宅)、出手做局(4月24日讓萬里把北京市教委招來大放「左」辭)、出手火速部署(再到鄧宅,套出狠話)……這一步步,當年「4821」老夥伴真把人家低看了。不過也不能算「走眼」,因為他步步前逼的根本動機,既不在「一個很有希望很有前途的中國」、也不是「社會主義民主與法制」,「官迷」一心想的,只是「這回你老趙怎麼着也該下去了吧!」

他步步前逼的根本動機,既不在「一個很有希望很有前途的中國」、也不是「社會主義民主與法制」。

用當時新華社國內部主任張萬舒的話說:4月23日下午趙出訪,4月24日李鵬就(召開常委會)聽北京市彙報,4月25日給鄧小平彙報,4月26日發表社論。三天之內就給學潮定了反黨反社會主義制度「動亂」的性質。

這手幹得實在「漂亮」。就連與他一樣也想把鄧小平一線幹員弄掉的陳雲,都派當年大秘(後來已經晉銜上將)許永耀趕來「道乏」。

更不要說到了6月1日到3日,他這個「戒嚴總指揮」如何再度順着鄧小平的意思大開殺戒。

不意元老政爭的結果,讓他這個常委老二竟沒能順序上位。老江怎能不表態?這便是視察三峽之後趕到醫院探望的緣由。

工程缺錢 搜刮百姓

李鵬的另一個大手筆,是1992年主持的「205次總理辦公會議」之決策——《關於籌集三峽工程建設基金的緊急通知》。

目前,已經沒有人能把李鵬和三峽這個已經、並將繼續給中國造成無可挽回災難的工程分開了。但李鵬對三峽工程,並不是如王震和(水利專家、原政協副主席)錢正英那樣從頭至尾視若珍寶。在他的擢升中,三峽工程不過一塊敲門磚,包裹着民族與共產金光。等門敲開,他從副部級、到部級、到副總理、到總理,那磚本可置於一邊,不料他親手製造的六四,把不同意見弄得弱勢再弱勢,到了1992年,這災難性的政治工程,已是非上不可。但開放的世界,從人權與環境雙領域開展了對中國的狙擊。工程非得上,錢到哪裏拿?

怎麼辦?百姓身上刮。

於是他召集總理辦公會議。於是做出搜刮通知:為解決三峽工程建設中的資金困難問題,國務院1992年設立專項專用的「三峽工程建設基金」。該基金最大的來源,即是從全國電力消費中徵收「電力附加」:其附加徵收範圍:除西藏等個別地區和孤立電網,為每度電徵收3釐錢。

為解決三峽工程建設中的資金困難問題,國務院1992年設立專項專用的「三峽工程建設基金」。該基金最大的來源,即是從全國電力消費中徵收「電力附加」。

自1994年起,三峽工程建設基金按照每度電4釐錢徵收;自1996年2月1日起,在三峽工程直接受益地區和經濟發達地區的湖北省等16個省、直轄市每度電提高到7釐錢徵收……也就是說,作為用電人,我們所繳的錢,除了自己的電消費,還包含有每度電3釐、4釐、7釐等數額不等的「電力附加」,用於建設三峽工程。

今天已經知道的是,「三峽工程建設基金」的投入,佔到了工程最終投資的一半以上,不僅沒人能說個「不」,連想弄清具體錢數、弄清這麼大一筆究竟如何花掉,都成了「居心不軌」。

「官迷」做了兩屆總理之後,於1998年轉任人大委員長。隨着工程開始運營發電,此項「三峽工程建設基金」照徵不誤,不過改了個名頭——「國家重大水利工程建設基金」,2010年1月1日起徵。據稱徵到2019年12月31日。能否如期截止,咱們拭目以待。

不齊家,亦治國

最後說兩句題外話。

李鵬把出身底層、教育程度不高的朱琳娶到手,並且「恩愛終生」,這是幸事,還是敗筆?

幾十年來,關於朱琳,業內最多的傳言是她的「貪」。有言者謂:他們家都闊成那樣了,怎麼這麼點小利都不放手?(指東北某地一電廠轉型,還有昌平某賓館股權)

有這樣的母親、以及功課從來不好的父親,子女都無能於學業,但在權錢面前,都不遑多讓。

次子李小勇為何15歲就參軍?又不是在文革混亂時期?原因很簡單——地方惡少啊。當爹的只好交給自己「4821」老夥伴管束。武警水電部隊的崔軍說:哪裏管得了?李衙內最後還是掉進軍火倒賣與金融詐騙(即1998年的「新國大詐騙案」)。雖然逃到境外,但冤孽和血債並未了結。

「官迷」李鵬在紅色政權裏如願以償。雖然有如上所述「毫不利人、專門利己」之大手筆屢屢亮出,依舊得以頂着金晃晃的高帽——「久經考驗的忠誠的共產主義戰士,傑出的無產階級革命家」進焚燒爐。

高帽歸高帽。多少冤魂怨鬼,正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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