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逃犯條例 評論

許寶強:漫長六月後——守住戰果,開拓想像,勇毅爬山,柔韌如水

用「免於恐懼的自由」作為量度成效的準則,展開多元而不落俗套的抗爭劇目,告別「全勝」vs「全敗」等二元對立的選項,脫離「不可能的任務」的重擔,走出絕望、告別徬徨。


2019年7月1日早上,示威者在會展中心外和警察對峙。 攝:林振東/端傳媒
2019年7月1日早上,示威者在會展中心外和警察對峙。 攝:林振東/端傳媒

香港剛渡過一個漫長六月。在這個五四運動100周年,89民運30周年和雨傘運動5周年合流的2019年初夏,我們再次見證百萬民眾上街,包圍政府機關、參與聯署聲明、動員落區集會、組織網絡抗爭,走出過去幾年社運的頹勢。

但與此同時,亦出現各種令人哀傷沉痛的畫面,除了經受完全不合比例的警暴,眾多民眾身心俱傷以外,更有幾位年輕人以生命向不義的政權惡法提出最後的控訴。

如何理解這場被一些建制人士稱為「完美風暴」(perfect storm),或部分抗爭者理解為「終極之戰」(endgame) 的反送中運動?又怎樣分析其對香港社會未來發展的啟示?

民意空前壓力,政權戰略性退卻

過去幾年,尤其2016年後,香港政權對「傘運」反攻清算,以DQ、修改議事規程、選擇性起訴等手段,打壓民間異聲,代表中共極權臨近的「紅線」不斷擴張伸延,亦間接令抗爭運動內部分裂加劇,無力感瀰漫。在這種歷史脈絡中,上場執政的林鄭團隊,乘民間抗爭勢弱,以「好打得」的氣焰,不斷強推各種劣策惡法,例如一地兩檢、明日大嶼、瘋狂DQ,並取得一定的「成效」,因此也加劇了權力的傲慢,制度暴力亦愈來愈超越了大部分港人的認知和道德底線:

當台灣當局明確表示不接受港府「惺惺作態」後,林鄭一眾仍厚顏以港人在台被殺作藉口;當政權只對商界讓步,夠票就不再做最起碼的諮詢,甚至連偽善的公關也不屑一顧;當609百萬人上街、612圍堵立會、616二百萬人遊行,林鄭政權仍然只肯「暫緩」修例、作毫無誠意的道歉,最終惹來民心背離,甚至更激烈的抗爭。

這一切,都早已寫在牆上。

6月16日200萬民眾上街,之後林鄭政權的戰略性「敗退」,可以說是制度暴力無限膨脹、官員極端傲慢,貪勝不知輸所產生的直接後果。林鄭政權之所以愈來愈野蠻,與中聯辦近年的直接干預有關。在中國陷入政治經濟險局,採取維穩壓倒一切的大氣候下,西環干政所採用的政治邏輯,是「一步不讓予民眾」,無意解決問題,只想解決提出問題的人。

這種政治操作,在中國大陸的極權管控程度較全面、犬儒文化相對濃烈的社會現實下,或許行得通,因為官僚體制可以借助發展主義(或「搵食大哂」) 與「愛國主義」來尋求民眾的認受。然而,在香港這個資訊相對開放,仍然在一定程度上保留多元的政治倫理、道德價值的社會,依賴這種只計算利益權謀、不擇手段、極端暴力、目中無人的「現實政治」,嘗試強推條例,繼而引發609, 612, 616和71的強烈反彈,是「好合理好合邏輯」的。

政府的欺人太甚、不斷犯錯,只是導致其被迫作策略性後退的其中一個重要因素。另一個令政府退卻的重要原因,是抗爭主體的勇毅意志,以及民眾的相互補位、如水柔韌,各種不同的抗爭方式產生強大的協同力量。

民眾能成功阻擋「逃犯條例」於今夏通過,建基於聚合了「和理」遊行集會、「勇武」圍堵衝擊的不斷「升級」。從5月的校友師生聯署,到609百萬遊行,到612包圍立會阻止二讀⋯⋯加上不同形式的行動——和平遊行、聯署聲明、勇敢包圍、罷工課市、物資醫護、絕食明志、媽媽集會、唱詩頌經、文宣影像等——的協同效應,以及自我犧牲、受傷被捕、同伴互信、手足互助所產生的強大感染力,結集成616二百萬民意的空前壓力,並一直延至71的各式後續抗爭。

目中無人的傲慢政權被稍微壓下,被迫「暫緩」修例輪流「致歉」、只能龜縮會展觀看「視像升旗」;民意也促使曾下令於萬人結集場地發放150枚催淚彈及開槍的警隊高層,忽然變得「害怕」煙霧、「擔心」人踩人的危險,命過去對手無寸鐵民眾極之「勇武」的警員,棄守立會。

2019年7月1日早上,示威者在龍和道放「FreedomHK」氣球。

2019年7月1日早上,示威者在龍和道放「FreedomHK」氣球。攝:陳焯煇/端傳媒

「爬山」之前「 若水」以後

「兄弟爬山 各自努力」是反送中運動被高舉的抗爭倫理,「如水」(be water) 則是行動的原則,這大概是抗爭者總結及反思過去的經驗,對後佔領傘運撕裂和抗爭方式的一種建設性回應。

在「兄弟爬山 各自努力」的原則下,抗爭者進一步提出「不分化不篤灰不抹黑不割蓆」,很有意識地嘗試克服社運的內部矛盾、對立以至撕裂,希望維繫抗爭的團結與力度。在與政權短兵相接、槍口一致對外的環境下,這種運動倫理、分工合作,較容易維繫;然而,當戰事拖長、壓力加劇,僅靠大局為重的策略性的考量,恐怕未必能讓這種抗爭倫理紮根。

要真正堅實地克服分歧,需要在更根本的層次上,建立不同取態的人之間的互信及尊重之倫理。

要真正堅實地克服分歧,需要在更根本的層次上,建立不同取態的人之間的互信及尊重之倫理。循不同路線爬山的隊友,倘若真誠地直面差異,並相信大家爬山的原因和想到達的終點,都是值得尊重和相互認同的,那麼不論內外敵人如何分化,也能夠有足夠的底氣和力量,守護原則、分工合作。一個重要的前提是,抗爭者是否願意在根本上釐清運動的短期目標與長期願景,進入尋根扣問(radical questioning) ——兄弟姊妹們想爬的「山」是甚麼?要攻頂(終極願景)?還是只想走到山腰(短期目標) ?為了甚麼而爬山?向外部阻力說不?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生命選擇?還是兩者並存?

如果反送中運動的終極目標,是為了保衛我們「免於恐懼的自由」,以至守護一種有別於謊言管治、利益權謀、暴力至上、搵食大哂的人倫關係、生活方式,那麼「五大訴求」——撤回條例、取消暴動定性、釋放被捕人士、追究警方濫權施暴、主責官員下台——的滿足與否,就不應成為衡量運動最終或唯一的成敗準則;但假若針對政府的「五大訴求」才是運動的終極目標,那麼下一步需要做的工作,自然是分析判斷這目標在一定的時段內能否達致,並以此為準則,衡量過去的所有行動形式,是否有效。

如果用短期的五項目標的達成與否,來評斷反送中運動的成敗,那麼不僅和平遊行示威無效,甚至在圍堵衝擊、流血被捕、佔領立會之後,林鄭政權一樣依然故我,並開始反攻清算,似乎亦同樣彰顯了「勇武」的失敗。換句話說,依據五大訴求(或傘運時的撤回人大831決議) 達成與否作衡量成敗的準則,被認為是「和理非」或「勇武」的行動形式,均可說是「失敗」的。因此,思考行動「升級」,似乎不應再圍繞由一種不成功的行動形式(「和理非」)轉向另一種不成功的行動形式(「勇武」),而是需要從根本上釐清上文所分析的政治經濟局勢下,當政權壟斷了所有暴力手段,包括各類物質和制度(行政立法司法媒體學校)暴力,抗爭者應做些甚麼工作、需要多長時間,才有可能迫使政權完全退讓?如果尋找有效的方法本身,已很可能並非一朝一夕之事,那麼為運動設下短暫的達標時限,會否為抗爭者提出了一項不可能的任務?而這種以快速達致這些短期目標作為衡量成敗的準則,在形勢比人強的脈絡下投入很可能「失敗」的「升級」行動,會否產生一種不經意的效果——加重抗爭者與民眾的絕望感覺?

如果尋找有效的方法本身,已很可能並非一朝一夕之事,那麼為運動設下短暫的達標時限,會否為抗爭者提出了一項不可能的任務?而這種以快速達致這些短期目標作為衡量成敗的準則,在形勢比人強的脈絡下投入很可能「失敗」的「升級」行動,會否產生一種不經意的效果——加重抗爭者與民眾的絕望感覺?

正如我在別的文章指出,「升級」的意思,並非指個別行動的形式,因此沒有哪一種工作先驗地比其他工作更重要。如果目標是上述五項短期針對政府的訴求,「升級」與否,需要看行動能否實際上增加政權的壓力及作惡的成本。工作也不一定需要區分為「前線」與「支援」,而就算一定要區分,亦不應只有一種:因戰線不同,文宣論述、結集人數、社區攻防、直接衝擊的「前線」與「支援」,也可以有不同的形式和表現。例如,在社區攻防中,有效地組織地區放映或可算是「前線」工作,剪片及製作是「支援」。更重要的是,就算劃分了「前線」與「支援」,在目前政權與民間實力對比懸殊的狀況下,單靠某一種類型的行動形式,都很難達到「升級」的效果。只有在具體並不斷變化中的社會環境下,不同行動形式相互配合,產生協同效果,令政權的壓力及管治/作惡成本增加,才算是真正的「升級」。

2019年7月1日,七一遊行。

2019年7月1日,七一遊行。攝:林振東/端傳媒

然而,如果我們爬山的原因,是為了保衛「免於恐懼的自由」,拒絕謊言暴力,守護或建立互信互愛的社群關係,讓人活得像一個人,那麼行動成敗(或是否升級)的準則,自然不囿於五項短期針對政府的訴求是否達致,更重要的是用不同形式參與抗爭的人數是否不斷增多,投入公共政治的意識是否逐步提升,守護相助、坦誠互信的社群關係是否伸延深化,以至民眾的精神體質能否持續增強,讓更多人有意欲及能力抗拒劣質管治、謊言濫權、赤裸暴力,投身於保衛大眾能享有的免於恐懼的自由的漫長抗爭。

決定行動成敗的因素,除了抗爭者的努力外,還受制於歷史勢態,以至一些偶然的因素。

值得補充的是,決定行動成敗的因素,除了抗爭者的努力外,還受制於歷史勢態,以至一些偶然的因素。例如,這次能迫令政權作策略性的讓步,是在中共的新管治方式主導下,林鄭政權貪勝不知輸,劣政超越了大部分港人的道德底線的社會脈絡下產生;另一方面,這亦可能與林鄭政權想借助台灣殺人案,但她與其團隊卻嚴重低估了送中條例的複雜性這偶然因素有關。這兩項因素相加重疊,不僅團結了不同派別的民間力量,更快速地政治化了200萬的民眾,為走向抗爭的短期和長期目標提供有利條件。因此,抗爭者的努力並不完全決定運動的成效;同理,如果和平遊行、衝擊佔領均未能取得預期的成果,也不全是抗爭者或民眾的責任。在政權採取了「戰略性退卻」的策略下,例如七一的警察退出立會,其後相對克制地不使用大規模的直接暴力,只低調進行反攻清算,希望掙回點所剩無幾的民意,這可能是反送中抗爭更艱難的挑戰的開始。

如果「兄弟爬山 各自努力」是反送中的運動倫理,「如水」則可以理解為行動形式的指引。如水,不僅是指不作長期佔領,更是無特定形式和軌跡的行動。回到爬山的比喻,如水般的登山,遇死路即懂自行拐彎,不會拘泥於單一的「升級」軌跡。倘原定的中途站(如五項針對政府的訴求)暫時此路不通,「如水」的抗爭者大概是會不斷學習,努力尋找新路,嘗試以別的路線登頂(走近免於恐懼的自由、守護人倫互信抗拒極權入侵)。

換句話說,「如水」就是不按既定的抗爭劇目,其成效也源於出人意料的舉措,超越政權所能預想和安排的戲碼。例如棄守已佔領的立會,令引君入局的「暴動戲碼」失效,抗爭者保護文物、取食付錢、脫口罩讀宣言、「一起走」的行動,則完全脫離了政權所計算安排的劇目,也沖淡了打破玻璃、捲閘、鏡頭等預定戲碼所期望的效果。

勇武的溫柔、和理的憤怒

抗爭者在立會內的其中一句口號是:「是你教我和平示威是無用的」。這場衝擊之後,政權的回應依舊:不認錯、不撤回、不下台——其實是想幫民眾補上另一句:「憤怒衝擊也是無用的」。為什麼它想令抗爭者覺得做什麼事都無用?真的是無用嗎?還是因為這些抗爭行動其實極之有效,令政權十分驚恐不安、無法應付,因此才企圖製造抗爭無用的謊言?

正如上文所分析,如果以是否達致五項針對政權的訴求作為衡量成效的標準,那麼衝擊圍堵等被認為是「勇武」的行動形式,跟集會、遊行等被認為是「和理非」的方法,在政權主導安排的抗爭劇目下,同樣無效。不過,如果以活得像一個人、建立互信互愛的社群關係及由此而走近「免於恐懼的自由」作為衡量成效的準則,那麼在這次運動中,「勇武」與「和理非」均表現出色,並相互補足。

「勇武」與「和理非」不僅感召和鼓勵數以十萬計的首遊民眾參與公共政治,同時也感召和鼓勵了不少「和理非」變得「勇武」,又把「勇武」衝擊轉化為同路人之間的大愛包容,於是我們看到佔領立會的「勇武義士」的一個不能少,同伴相互提點、彼此保護、溫柔關愛;又看到「和理非」的泛民、教徒、牧者、社工、教師、醫護、母親、大叔、師奶、司機,站在全副武裝的警察面前、於槍林彈雨之中,或以醫院家庭、交通工具、學校教會、社區街角保護下一代的各式「勇武行動」。正是這些揉合了「和理非」與「勇武」,抵制了政權媒體偏狹的暴力指責,化解了各種簡化的二元對立、分化撕裂,留住了站在抗爭者一方的人心。

2019年7月1日,示威者打破立法會大樓的玻璃。

2019年7月1日,示威者打破立法會大樓的玻璃。攝:陳焯煇/端傳媒

換句話說,這些「如水」的不同行動形式的真正成效,在於超越了過去主要由政權主導的抗爭戲碼,挑戰二元的論述框架,開拓出新的抗爭想象。

換句話說,這些「如水」的不同行動形式的真正成效,在於超越了過去主要由政權主導的抗爭戲碼,挑戰二元的論述框架,超越「勇武」vs「和理非」、「有大台」vs「無組織」、「左膠」vs「本土」、「升級」vs「落區」、「選舉」vs「街頭抗爭」等以行動形式界定的抗爭戲碼,開拓出新的抗爭想象。當勇武衝擊的真正力量在於用愛與關懷感動諸眾;當「大愛和理」所產生的感召源於勇敢無懼、堅毅不屈;當溫柔詩歌力量如水般轉化為堅毅之盾,當勇武之士脫下頭盔為旁邊的戰友加持,終於讓我們清晰看到勇武的溫柔、和理的憤怒,這大概才是「兄弟爬山 各自努力」的最根本支柱。

釐清了爬什麼山、為甚麼爬山,再配合如水的策略,走出過去的管治抗爭劇目,邁向守護人vs非人的底線,大概是理解香港漫長六月的重要鑰匙。如水勇毅的抗爭者所想象的 endgame,或許是一場不同於主流電影中經常呈現的二元對立、忠奸分明、立竿見影的終極之戰,而是很可能比六月遠為漫長的抗爭。

在進入這個漫長的過程中,我們還需要直面根本的問題,校正抗爭的願景,分析運動所置身的社會脈絡,尋找政權的終極局限——極權操作的一步不退、只能依賴軍警和維穩力量的赤裸暴力,或質素低下的「建制愛國賊」的制度及語言暴力,無可避免將愈來愈失去民意的認受。只要民眾能學習避免政權所編寫的「窮得只剩下暴力」的劇目,用溫柔的勇武、憤怒的理性、包容的大愛、悲傷的堅韌,真誠地直面差異、接受爭論、相互尊重,從根本建立和守護彼此扶持的「兄弟爬山 各自努力」的抗爭論理,讓所有仍沉溺於「分化篤灰抺黑割蓆」的論述無地自容,跳出容易令人陷於絕望的「不可能任務」,消解抗爭目標和行動形式的矛盾。

勇毅爬山、柔韌如水的反送中運動的一個根本「敵人」,是缺學無思。如水般爬山,需要做的是重新思考、學習,以釐清願景、分析脈絡、扣連行動,並形成新的抗爭主體,告別犬儒、虛無。用「免於恐懼的自由」作為量度成效的準則,重新評價過去的社會運動、教育論述、社區行動,肯定當中孕育今天青年抗爭者如水智慧、勇毅品格的所有認真的工作,展開多元而不落俗套的抗爭劇目,告別只剩下全勝vs全敗等二元對立的選項,脫離「不可能的任務」的重擔,走出絕望、告別徬徨。

如何守住暫時阻截修例的戰果, 以避免犯上政權的貪勝不知輸的錯誤,繼續升級以匯聚更大量的民意、孕育更勇毅如水的抗爭主體,逐步推進,也許就是漫長六月後進入更漫長的endgame的首要任務。

基於管治範式轉移,政權可能會在戰略性地走回頭路,也就是再次溫水煮蛙;但也可能不顧一切要急促而徹底地改變遊戲規則。如何守住暫時阻截修例的戰果, 以避免犯上政權的貪勝不知輸的錯誤,繼續升級以匯聚更大量的民意、孕育更勇毅如水的抗爭主體,逐步推進,也許就是漫長六月後進入更漫長的endgame的首要任務——花點時間釐清願景、開拓想象、減少犯錯,以避免走更多的冤枉路。

勇毅爬山、柔韌如水,不需要急,才可以快。

(許寶強,香港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客席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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