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斯里蘭卡漢班托塔:沒船的港、迫遷的人,以及「還沒發生」的自貿區

工業園區招商難、全新醫院未開幕、遊客付門票進機場航廈,卻為了參觀和自拍,而且遊客比旅客多。業界人士說,「為船隻加油的服務」是漢班托塔港未來的主要活動;官員說,一直在談論要打造自由貿易區,「但目前一切都還沒發生」。


漢班托塔(Hambantota)是斯里蘭卡南部一個布局零亂的行政區,這個人口稀少的地區,卻擁有全斯里蘭卡規劃最完善的公共設施,不過區內最珍貴的資產,是一座由中國控制的港口。 攝:Paula Bronstein/Getty Images
漢班托塔(Hambantota)是斯里蘭卡南部一個布局零亂的行政區,這個人口稀少的地區,卻擁有全斯里蘭卡規劃最完善的公共設施,不過區內最珍貴的資產,是一座由中國控制的港口。 攝:Paula Bronstein/Getty Images

編者按:第二屆「一帶一路」高峰論壇日前在北京登場,4月27日,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記者會上稱,「一帶一路」合作已取得早期收穫,為世界經濟發展提供重要機遇。中方為各國提供了什麼樣的機遇?端傳媒製作巨龍與陰影:五年之後的「一帶一路」專題頁面,持續盤點與追蹤「一帶一路」大型建設在各國的現場。

2017年,斯里蘭卡將政府由於無法償還中國出資建造位於該國南部漢班托塔港的債務,將這個港口的控制權以及周邊1.5萬英畝的土地租給中國,租約99年。本文特邀斯里蘭卡當地資深記者,深入被中國官媒譽為「中國助力斯里蘭卡經濟騰飛的『火車頭』」的漢班托塔港,訪談在地民眾、消息人士與無法具名的斯里蘭卡官員,直擊這座「一帶一路新里程碑」的盛大與荒涼。本文為「一帶一路」系列報導最後一篇。

漢班托塔(Hambantota)是斯里蘭卡南部一個布局零亂的行政區,最為人所知的產業是種植香蕉、西瓜和稻米。這裏是不折不扣的鄉村,有綿延不絕的荒地,居民絕大多數務農。但這個人口稀少的地區,卻擁有全斯里蘭卡規劃最完善的公路網:有閃亮寬闊的多線道公路、長長的高架橋和地下道。這些新的道路完工不到十年,而且還在施工建造更多支線。

公路網的建設經費,主要來自前總統馬欣達・拉賈帕克薩(Mahinda Rajapaksa)任內向中國借貸的鉅款,漢班托塔正是他的祖籍。2013年,中方提供的貸款也為這裏建設了馬特拉·拉賈帕克薩國際機場(Mattala Rajapaksa International Airport),擁有可供空中巴士巨無霸客機A380降落的寬闊跑道;另外,還有一座能容納3萬個以上座位的板球場(斯里蘭卡人很瘋這項運動)、以及一條鐵路。但是,機場和板球場的使用率極低。

記者於今年3月走訪漢班托塔港,發現這座機場目前完全沒有國際客機航線,會在這裏降落的外國班機只是為了加油,或依法讓超時工作的機組員休息——沒人想要遠道開車來這裏搭國際航班,或是看板球賽。國內班機也只在有需要時起降,並無固定航班。目前只有一家飛國內航線的航空公司在此起降。空蕩蕩的航廈裏,付100盧比(約0.57美元)門票進入參觀並自拍的好奇遊客比搭飛機的旅客還多。

嶄新平順的公路上,來往的車輛零零落落,柏油路上倒是常見牛隻、狗兒和大象漫步。據了解,斯里蘭卡政府也正與印度洽談管理這座機場的合約,正在進行開發計劃。附近的實梨布普拉有一間可容納1500人的國際會議中心,但也沒人使用。另有一間向荷蘭貸款興建的全新醫院,尚未開幕。

漢班托塔港的工程仍在持續,但進度比預期來得慢。當地一條鐵路的延伸工程已完成,而且還在興建更多公路。此外,因為中國正積極開展「一帶一路」計劃,很多人都期待中國的生意會湧入(中國至少投資50億美元在當地的經濟特區)。目前這裏已有一家位於海濱的香格里拉酒店(Shangri-La Hotel),有300間客房,還附有高爾夫度假村及Spa水療設施。另有一處由國家投資局營運的工業園區,位在漢班托塔區的米里賈維拉(Mirijjawila)地區,但招商困難。

曾經,他們喜迎習近平

漢班托塔最珍貴的資產,是一座由中國控制的港口:漢班托塔港。它海盆深度至少有17公尺,是全國水域最深的海港,可供大型油輪和潛艇停泊。斯里蘭卡政府希望這座港口能帶動當地發展。

這座港口的第一階段工程在2010年開工時,動土儀式是由拉賈帕克薩主持,港口也是以他的名字命名(全名為漢班托塔·馬欣達·拉賈帕克薩港)。工程耗資3億6100萬美元 ,85%的資金來自中國進出口銀行,建造工程則是由中國港灣工程有限責任公司及中國水利水電建設股份有限公司承包,兩間公司都引進中國勞工(編者按:斯里蘭卡當地媒體數度報導這些中國勞工包括囚犯,但至今未經官方證實或否認)來施工。

向中國借這筆貸款的代價高昂,利率高達6.3%。斯里蘭卡港務局(Sri Lanka Ports Authority,SLPA)2015年的一項內部調查發現,這項工程後來又向借方增貸,貸款總金額達到近5億美元。

第二階段的工程款更加昂貴。斯里蘭卡政府又向中國進出口銀行借了8億800萬美元,分為三筆,利率各自不同。在還款寬限期屆滿時,積欠的債務已增至數十億美元。當時斯里蘭卡盧比兑美元的匯率下跌,匯兑損失使債務情況雪上加霜。

當時由斯里蘭卡港務局管理的漢班托塔港,進帳卻相當微薄。攤開中國的一帶一路地圖,斯里蘭卡被納入中國海上絲綢之路計劃。雖然位居戰略要地、就在印度洋航線以北(中國約80%進口石油、日本約70%進口石油運送需航經印度洋),距離全球最繁忙的海上航道不到10浬,卻少有船隻在此停靠。還款負擔沉重,斯里蘭卡港務局開始從其他利潤豐厚的業務汲取資金,挹注到虧損連連的漢班托塔港。

漢班托塔港位置示意圖。

漢班托塔港位置示意圖。端傳媒設計部

2012年5月,斯里蘭卡政府在走投無路之下,命令所有汽車進口商改變貨輪和轉運貨輪的海運路線,要求他們將停靠港口自可倫波港改為漢班托塔港。於是漢班托塔港成為滾裝船或大型載運車輛船隻的基地港。自2012年起,數百萬輛汽車都經由漢班托塔港進口,成為這座港口的主要業務,直至今天仍是如此。

但這樣是不夠的。漢班托塔港仍然讓斯里蘭卡港務局的資金不斷流失。於是拉賈帕克薩政府將漢班托塔港七個泊位中的四個泊位經營權授予兩家中國國營企業。這是中方控制漢班托塔港的開始。

這兩家國營公司分別是中國招商局港口公司(CMPort)及中國交通建設公司(CCCC)。斯里蘭卡與兩家公司簽訂的是「供應—營運—移交」(SOT)合約,於2014年9月由斯國與中國雙方代表,在拉賈帕克薩總統與一位特別訪客——習近平面前簽訂。習近平是歷來首位造訪印度洋島國斯里蘭卡的中國國家元首。

習近平只在斯里蘭卡停留23小時,但他的到訪證明斯里蘭卡對中國有極重要的戰略意義。至少27項雙邊協議在他的監督下籤署,訪問漢班托塔的時間,比他停留在可倫坡的時數還多。

習近平當時只在斯里蘭卡停留23小時,但他的到訪證明斯里蘭卡對中國有極重要的戰略意義,至少27項雙邊協議在他的監督下籤署。

習近平當時只在斯里蘭卡停留23小時,但他的到訪證明斯里蘭卡對中國有極重要的戰略意義,至少27項雙邊協議在他的監督下籤署。攝:Ishara S. Kodikara/AFP/Getty Images

當時,斯里蘭卡以盛大儀式迎接習近平,百姓們對他非常歡迎,沒有一絲敵意。當地政府出動温馴的大象與數千名舞者在機場表演,歡喜迎接他的到來;他在斯國《每日新聞》發表題為《做同舟共濟的逐夢夥伴》的署名文章,並發表演說中稱,斯里蘭卡與中國將在建設港口、濱海工業區、海洋經濟與海洋安全等領域進一步合作。

但是到了2015年1月,中國在斯里蘭卡最堅定的盟友拉賈帕克薩於爭取第三個任期的總統大選中敗陣,而繼任總統邁特里帕拉・席瑞塞納(Maithripala Sirisena)與總理拉尼爾・威克瑞米辛赫(Ranil Wickremesinghe)暫停了所有正在進行的中資計劃,重新評估各項合約。

這種情況沒能維持太久。因為先前的合約都附加了嚴格的終止條款,規定若任何一方解約都須支付鉅額罰款,於是這些中資計劃都在短時間內恢復運作。新政府開始尋找營運漢班托塔港的長期合作伙伴;新政府也尋求另訂合約,希望新合約比較有利於斯里蘭卡港務局償還積欠中國進出口銀行的龐大債務。斯里蘭卡原與兩家中國國營企業簽訂的SOT合約,效期只有35年,並未將漢班托塔港的經營權完全交給這兩家公司。總之,由於先決條件未完全滿足,合約也從未履行。

斯國政府與中方企業重啟協商的過程中,相關細節逐漸流出:漢班托塔港及周遭約1.5萬英畝的土地將成立投資特區,經營權交給中方企業,租期為99年。這種作法在中國對其他國家的投資案中並不罕見。在「一帶一路」計劃中,中國政府鼓勵中資企業在各國參與開發工業區及經濟特區,中國媒體和一帶一路官方文件都稱之為「港口—特區—城巿」概念。

變成中國殖民地,或中國的軍事基地?

斯里蘭卡政府犯了一個大錯。外界早已認為中方在協商交易時遮遮掩掩、頗不透明,斯里蘭卡當局卻又雪上加霜,忽略了要讓當地民眾信任這整個特區計劃。政府的土地測量師開始為投資特區測量土地時,附近古老村莊的居民群情激憤。

2017年1月,漢班托塔爆發流血衝突。當地約20座佛寺的住持率眾抗議政府為了特區計劃徵收土地。大批民眾加入示威,與警方、政府支持者發生衝突,警方發動鎮壓,多人因此受傷,還有許多民眾被捕。在這起事件之後,斯國政府停止測量土地,此時,政府甚至尚未與中方企業簽訂新合約。

2017年1月,漢班托塔爆發流血衝突。當地約20座佛寺的住持率眾抗議政府為了特區計劃徵收土地。

2017年1月,漢班托塔爆發流血衝突。當地約20座佛寺的住持率眾抗議政府為了特區計劃徵收土地。攝:Ishara S. Kodikara/AFP/Getty Images

Galvila Rajamaha Vihara佛寺的住持維瑪拉布迪法師(Beragama Wimalabuddhi)向來敢言。這座寺廟距離漢班托塔港2公里,氣氛寧靜祥和,四周遍布稻田與精巧的農舍。在流血示威後五個月,維瑪拉布迪對於政府的開發計劃表達極深的疑慮。他對端傳媒說,民眾擔心中國將會把漢班托塔變成「殖民地」。

「我們懷疑而且擔憂,」他回憶當時的氛圍,「人們擔心,這些中資企業會不會開發一些傷害環境、擾亂民眾生活的產業?」漢班托塔區的土地相當肥沃,村民世世代代都居住在這裏,想到可能失去自己的根,就讓他們痛苦不已。同時,他也質疑中資企業在這裏出現,是北京當局正在擴張勢力,「他們(中國)試圖將權力延伸到其他國家」。

但是,抗議聲浪此後漸漸消失了。2017年6月,經過長達數月的艱難協商後,斯里蘭卡政府與中國招商局港口公司簽訂新合約,該公司與斯里蘭卡港務局成立兩間合資公司:漢班托塔國際港口集團有限公司(Hambantota International Port Group Company Ltd,HIPG),以及漢班托塔國際港口服務有限公司(Hambantota International Port Services Company Ltd,HIPS)。

中國招商局港口公司與斯里蘭卡港務局的股權分配及商業合作關係相當複雜。協商的最終結果是,中國招商局港口公司取得漢班托塔港近乎全部的控制權。該公司2017年年報稱,已取得漢班托塔國際港口服務有限公司董事會的多數表決權。

這讓日本、美國及鄰近的印度等國家「非常非常緊張」,特別是因為2014年9月,日本首相安倍晉三訪問可倫坡時,中國的一艘宋級攻擊潛艇就停靠在可倫坡港一座由中方控制的碼頭。

但接近斯里蘭卡港務局的多名消息人士當時宣稱,所有疑慮(大多是有關海防安全與中國可能利用漢班托塔港作為軍事基地)都已解決。他們說:「特許合約已經把這些問題納入考量,特別闡明任何有關國防的船隻要停靠,必須先經由斯里蘭卡政府批准。」一名資深官員告訴記者:「我們也在特許合約中納入所有政府相關法令,包括《海關條例》、《商船法》、《船務代理執照法》。這表示投資方必須遵從本地法律。」

中國招商局港口公司最後以9.74億美元的租金,租借漢班托塔港長達99年。中國招商局港口公司也允諾提供斯里蘭卡港務局1.46億美元,作為港口與海上活動的相關支出費用,但若斯里蘭卡無法在今年6月以前提出中方可接受的計劃,該公司將會抽回這筆資金。

對公眾來說,斯里蘭卡政府批准漢班托塔港租借交易,是資產與債務的交換,也就是用股票或資產抵償債務。只是,並沒有產生這種效果。事實上,斯里蘭卡港務局為了興建漢班托塔港而積欠的債務,只是移交給了斯里蘭卡國庫。自2014年以來,斯里蘭卡政府不僅把這座港口移交給中國,而且還是要繼續償還貸款本金與利息。

遲滯不前的「創新實驗基地」

中國招商局港口公司在2017年的年報中宣稱,將「積極推進斯里蘭卡海外母港建設,打造成為具有區域影響力的海外總部, 建立海外人才、知識基地,和海外創新實驗基地」。

然而,漢班托塔港的業務至今仍停滯不前,和過去由當地政府營運時不相上下。港口設施齊整、佔地廣闊,當地遊客會搭乘巴士蜂湧而來,從觀景地點欣賞船隻停泊處。一切都像發條一樣有秩序地運轉。滾裝船仍然是港口的主要收入來源。絕大多數員工都是斯里蘭卡人,中國籍員工只是少數。

我在2019年3月造訪漢班托塔港時,在港口看到的船隻。

我在2019年3月造訪漢班托塔港時,在港口看到的船隻。攝影:Namini Wijedasa

我在2019年3月造訪漢班托塔港時,有一艘滾裝船、另一艘載運水泥原料的船、一艘已停留數月等待升級的船、以及一兩艘其他船舶。2018年曾停靠漢班托塔港的各類船隻,總計300艘,平均一天停靠不到一艘。

我們聯繫漢班托塔國際港口集團有限公司(HIPG),但對方拒絕受訪,該公司公關部門先稱擔心英語訪問會翻譯成中文,可能出現錯誤,我們數度聯繫,保證會在譯成中文版後,刊登前讓該公司先確認相關段落和數據的正確性,該公司最後仍拒絕受訪——這次,沒有任何理由。

業界消息人士表示,「為船隻加油的服務」是漢班托塔港未來的主要活動。港口現已具備由中國寰球工程公司建設的加油設施及油槽。漢班托塔國際港口集團有限公司目前正積極推廣這些服務,在此之前,漢班托塔港的行銷措施不足。這名人士觀察,和先前相比,港口運作的決策已加快許多,流程也更精簡,一旦工業區完工,業務量應該會改善。

「目前一切都還沒發生」

但興建工業區需要徵收土地,政治上的代價高昂。由於2020年1月就要舉行總統大選(競選活動將在今年底展開),徵收進度目前慢如蝸牛。

一名與斯里蘭卡港務局業務相關、不願具名的資深官員說:「我們需要多家大型投資者進駐並建立工廠,現在一切都還沒開始。過去一年半我們一直在談論要打造自由貿易區,但目前一切都還沒發生。我們已經擬定相關計劃,但主要的挑戰是取得土地。」

他解釋,這些土地屬於很多機構,必須經過轉讓程序,「目前已經有進展了,但是我想,因為要選舉,進度會慢一些,因為他們不希望製造爭議。要徵收土地,再加上中國人要來,可能讓氣氛很緊繃。」

對於中國招商局港口公司來說,漢班托塔港顯然是公司長期策略的一部分,可能要花15年以上的時間,獲利穩定才能達到讓人放心的程度。規劃中的工業區和漢班托塔地區的整體開發,對港口的收益非常重要,但相關進展卻極為緩慢。漢班托塔的基礎建設相當缺乏,但目前也沒有動工跡象。

「有港口,不表示就會有船隻來停靠。」一名當地的消息人士說,「如果只是供應船隻所需的水和燃料,並不需要一座港口。我們需要投資者來設立工廠,在港區內外都可以。」

總統大選前,避免「政治上的致命打擊」

這名人士說,計劃已經擬定了,但挑戰是收購經濟特區的土地,取得那些村莊和農地,並且遷走居民——就像當初興建港口時一樣。由於總統大選逐漸逼近,政府對待漢班托塔的居民非常謹慎。如果2017年1月的事件重演,會成為政治上的致命打擊。

管理漢班托塔港的中資公司也改變了對待當地居民的態度,不再那麼漠不關心,但也不侵擾他們。漢班托塔國際港口集團有限公司悄悄開始與附近村莊的居民互動,增加向當地民眾示好的活動,還捐款修繕學校與寺廟,並協助保育野生動物和海洋環境。

Beragama Wimaladharma 只盼望政府將來可以把徵收目標放在未使用的荒地,放過已世代居住在漢班托塔的村民。但是,對於這些村子也許終有一天會闢為工業區,他現在也比較願意接受了。

Beragama Wimaladharma 只盼望政府將來可以把徵收目標放在未使用的荒地,放過已世代居住在漢班托塔的村民。但是,對於這些村子也許終有一天會闢為工業區,他現在也比較願意接受了。攝影:Namini Wijedasa

維瑪拉布迪說,如今他已不再憤怒發聲。他所在的村子裏,村民也不再對中資企業的出現焦慮不安,其中一個原因是,在村莊上不會看到外國人,徵收土地的行動也暫時停止。他只盼望政府將來可以把徵收目標放在未使用的荒地,放過已世代居住在漢班托塔的村民。但是,對於這些村子也許終有一天會闢為工業區,至少,現在也比較願意接受了。

「如果他們真的想要,可以在漢班托塔港開發得更完善以後,在進行第三或第四階段工程時徵收這些地方,」他這麼說,「我們尚未得知明確信息,但了解一切都會分階段發生。我們也聽說,到最後要開發的面積會有3.5萬英畝,而不只是1.5萬英畝。目前,村民的恐懼和不確定感已經降低了。」

維瑪拉布迪透露,中國派駐當地的人員已經停止「入侵」漢班托塔區,他們現在的手段比較謹慎。「之前他們會在村子裏租房,很多人都搬進村子裏住,」他回憶,「現在他們不這麼做了。他們人數減少,而且也不太和村民來往。他們已經了解到這裏的情勢,因此做出改變。」

漢班托塔國際港口集團有限公司也相當聰明。今年稍早,該公司在其14層樓高的辦公大樓舉辦了一場通宵佛教大典,為港口、為營運、為員工。該公司從港口周圍的19座寺廟請來20位高僧主持,翌晨還提供豐盛的早餐。短短兩年前,這些高僧還在漢班托塔激憤示威,反對中資企業來開發。維瑪拉布迪也是受邀者之一,對這場宗教儀式印象很好,「中方管理階層和斯里蘭卡的員工都積極參與。」

被迫「和野生大象共享家園」

但是,中方再多示好的行動,也無法挽回部分民眾的人生被迫改變的事實。

有數以百計的家庭被迫遷居到政府指定的地區,以釋出土地來建設港口。他們原本居住的村莊與當地為數眾多的野生動物有顯著的距離,卻被迫遷移到荒野之地,和野生大象共享家園。

新的居住地區在斯里蘭卡僧伽羅語中稱作「Varaya Gammanaya」,字面上的意思是「港村」。我在三月一個安靜炎熱的星期天造訪這個村莊,迎面而來的卻是一樁悲劇:一名男子遭到大象攻擊,被送往醫院。當天晚上,一名村民打電話告訴我:他過世了。她說,大象現在是每天出現在村民生活中的日常。

42歲的哈珊妮(K G Harshanee)在港村經營一間雜貨店。她原本住在漢班托塔港後方,兩年半前才遷至此地。她的店裏販賣一種很少在雜貨店裏看到的東西——盒裝煙火。

她說:「這裏的人會放煙火嚇走大象。」雖然人們也能從政府的野生動物部領到特製的「大象爆竹」(ali vedi),但數量受限——每人每天只能憑身份證領兩份爆竹。直接到店裏去買省事多了。

「我昨天傍晚大約5點45分在採花準備供佛時,前院裏有一頭大象,」哈珊妮說,「牠們通常不會傷人」。一名來店裏買糖的顧客說,每天固定時間會在港村附近的實梨布普拉村(Siribopura)一座新的高架橋上看到大象。牠們的舊習難改。

由於大象出沒的問題嚴重,甚至有人設置通電柵欄,避免大象進入新居民區和地區秘書處辦公室建築。想穿越道路的大象,甚至把部分主要道路的水泥圍欄踩壞或損毀。

由於大象出沒的問題嚴重,甚至有人設置通電柵欄。想穿越道路的大象,甚至把部分主要道路的水泥圍欄踩壞或損毀。

由於大象出沒的問題嚴重,甚至有人設置通電柵欄。想穿越道路的大象,甚至把部分主要道路的水泥圍欄踩壞或損毀。攝:Atul Loke/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哈珊妮已為人妻、為人母,像她這樣的居民,生活上還遭遇更多難題。她過去的舊屋有五個房間、有門廊、有車庫,她用自己在中東和日本工作17年攢的錢蓋了這棟房子。那時她開的店比現在的大多了,顧客也遠比現在多,因為那裏的村子已開闢發展了數十年。港村的人口少得多,有些人已被分配到土地,但還沒搬過來,因為生活太不方便。她說自己現在是勉強餬口。

「我失去家業,只拿到160萬盧比(約9155美元)的補償金,」哈珊妮說,「他們給我這塊地,但我得自己去買好幾卡車的砂土來填平地面,然後蓋自己的房子,這房子比以前的小多了。這裏只是雜草叢生的荒地。」

哈珊妮和許多其他村民一樣,必須一切從頭開始,吃了很多苦。「一座村莊是不是繁榮,最重要的表徵是有一棟好房子。」她回憶,「在我住的地方,人們努力了幾個世代,拚命過上好的生活、建立自己的家園,而且大家都準備把這些成果留給兒女。結果這一切都毀了。」

除此之外,還有社會結構的問題。在以前的村子裏,大家庭的成員通常住在附近,但迫遷後就不一樣了,鄰居都是陌生人,不同社會階層的人群居在一起。大家開始鎖上家門。有些居民無法適應,賣掉新的土地,搬到別處。目前仍有一些房地產在求售,我在問路時曾被人問:「妳是要買房子嗎?」

有些居民的情況比哈珊妮還糟。59歲的蘇瑪納西里(J A Sumanasiri)原本在海邊的老村子Rathupasgodella當漁夫,育有四個孩子。他被迫遷到不靠海的港村後,不得不放棄捕魚,因為這裏沒有公車能讓他凌晨四點到達漁港,他也負擔不起每天僱車的錢。

蘇瑪納西里認為官員食言了。他對此憤恨難消:「當時我們不肯搬出老村子,他們說我們能在港口這邊找到新工作,但我到現在都找不到。在以前的家,我們的園子裏什麼都有,有萊姆樹、椰子樹。在這裏,我們什麼都沒有。假日和平日晚上,甚至連公共運輸都沒有。現在的日子比以前苦多了。」

有人民認為日子苦多了,但斯里蘭卡政府仍希望漢班托塔港的中長期收益能產生涓滴效應,提升當地民眾的生活水準。港口工程的最後階段完工後,佔地將達1815公頃,能同時容納33艘船停泊。隨著港口處理的貨物量增加,加裝燃料、船舶維修、醫療用品與用水供應、物流支援等服務量增加後,會提供直接和間接的就業機會。

只是,沒有人能否認,這一切都還需要更多時間——也需要投入更多錢。

多年來,漢班托塔區都在準備迎接經濟起飛,但成功的那一天尚未到來。部分基層民意仍相信,如果斯里蘭卡政府以及似乎對此地有深厚興趣的北京當局都能正確施展策略,讓斯里蘭卡和當地居民獲得利益(並且讓國際社會相信,中國並未暗地盤算著未來要將漢班托塔港變成軍事基地),整個故事還是可能有美好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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