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江蘇化工園爆炸後續

在化工脫貧的路上,響水人經歷過爆炸、泄漏和「大逃亡」

十幾年裏,有六千多家化工企業從江蘇南部遷至北部。響水縣流傳著某個官員的一句話:「寧願被毒死,也不願意窮死。」


2019年3月23日,陳家港鎮王商村的村民韓松在他爆炸後的房子內。 攝:馬利/端傳媒
2019年3月23日,陳家港鎮王商村的村民韓松在他爆炸後的房子內。 攝:馬利/端傳媒

28歲的張茂川把能找的醫院都找遍了,依然沒有妻子的下落。那場爆炸發生後,她就失聯了。

3月21日下午兩點48分左右,張茂川在江蘇之江化工有限公司(下簡稱「之江化工」)北廠區,聽見兩聲巨大的爆炸,廠房劇烈晃動了一下,玻璃應聲破碎。在園區工作五年的他沒有太在意,「我以為又是哪個工廠着火了,在這邊炸一聲兩聲感覺很正常,心想沒那麼嚴重。」

張茂川給在南廠區當會計的妻子發語音、拍小視頻,妻子都沒有回覆,打電話過去,電話關機。他心慌了,下樓開車去南廠區尋找妻子。後來張茂川才知道,爆炸的源頭正是之江化工南廠區相鄰的江蘇天嘉宜化工有限公司。截至25日16時,這起發生在江蘇鹽城響水生態化工園區的爆炸,已造成78人死亡。

但是,對化工園所在的陳家港鎮居民來說,這樣的爆炸並不是第一次。在過去十幾年裏,他們默默接收著因嚴重污染被江蘇南部城市驅逐的化工企業,用清潔的空氣、水和數十條生命,換到化工業豐厚利潤的一小杯羹。

2019年3月23日,江蘇鹽城響水縣,發生爆炸以後的化工廠鳥瞰圖。
2019年3月23日,江蘇鹽城響水縣,發生爆炸以後的化工廠鳥瞰圖。攝:Caixin Media/VCG via Getty Images
2019年3月22日,江蘇鹽城響水縣,消防隊員在檢查發生爆炸的化工廠。
2019年3月22日,江蘇鹽城響水縣,消防隊員在檢查發生爆炸的化工廠。攝:Caixin Media/VCG via Getty Images
2019年3月23日,江蘇鹽城響水縣,發生爆炸以後的化工廠鳥瞰圖。
2019年3月23日,江蘇鹽城響水縣,發生爆炸以後的化工廠鳥瞰圖。攝:Caixin Media/VCG via Getty Images
2019年3月23日,江蘇鹽城響水縣,發生爆炸以後的化工廠鳥瞰圖。
2019年3月23日,江蘇鹽城響水縣,發生爆炸以後的化工廠鳥瞰圖。攝:Caixin Media/VCG via Getty Images
2019年3月23日,江蘇鹽城響水縣,發生爆炸以後的化工廠鳥瞰圖。
2019年3月23日,江蘇鹽城響水縣,發生爆炸以後的化工廠鳥瞰圖。 攝:Caixin Media/VCG via Getty Images

第二天,她的朋友圈從化工廠招聘廣告變成尋人啟事

爆炸發生時,68歲的王立一正在一樓和親戚打麻將,「砰」的一聲,玻璃突然炸碎。他聽到妻子的呼救聲,跑去隔壁開妻子的房門,但門已變形、無法打開。王立一找來鐵鎚,把木門砸開,看見裹在被子下的妻子和她抱著的小孩。王立一家在王商村,距離爆炸地點不足1公里。爆炸發生時,妻子正帶著鄰居的小孩躺在床上,聽到聲響,便用被子把自己和小孩的頭蒙起來,從掉下來的天花板中逃過一劫。

王立一。

王立一。攝:馬利/端傳媒

「我以為是地震。」37歲的吳瑩在距離化工園逾6公里的地方經營一家婚慶公司。爆炸發生時,她聽到一聲響,正在猶豫要不要跑出去,辦公室門就被震開了,「轟的一聲——好像很多東西掉下來的感覺」。吳瑩跑出辦公室,看到化工園區上方的蘑菇雲,街道兩邊,二樓的玻璃全部震碎了。

「工廠裏的場景就像伊拉克戰爭一樣。」張茂川回憶爆炸過後的景象,路邊的汽車都變形了,灌河裏的淤泥和石頭被炸起來,堵住了進入廠區的路。張茂川棄掉汽車,搭乘另一個也去尋人的摩托車進去。持續有人渾身帶血從辦公樓跑出來。張茂川向剛剛趕到的消防員借氧氣罐,要進去找妻子,對方決定帶他進樓去。

跑到妻子所在的二樓,整個辦公室已燒成廢墟,張茂川用手扒開灰燼,扒到的只有燒焦的骨頭。將近下午六點鐘,氧氣已經耗盡,一無所獲張茂川走出還在冒濃煙的廠區,天已經完全黑了,尖哮的救護車不斷駛過身邊。他開車去響水縣,找遍了縣城里所有醫院,也沒有看見妻子的身影或名字。

此時吳瑩已趕到距離辦公室不遠的陳家港衛生院,她看到滿臉是血的人擠滿了醫院,他們用棉布或毛巾捂著自己的腦袋,無助地抓住目之所及穿著白大褂的人,請求後者給自己包紮……

2019年3月24日,李燕在她的房子內。

2019年3月24日,李燕在她的房子內。攝:馬利/端傳媒

當天晚上,33歲的李燕站在住所樓梯口,看向不到兩公里外、依舊黑煙沖天的化工園區。她發了條朋友圈:「大家都忙著逃命去了,我哪也沒去,說再炸就翹翹了,我不想死在外面,還是在家等死吧。」李燕說,她不跑,是要在家裏等上中學的兒子回來。李燕夜裏經營一家小吃店,白天開三輪車給天嘉宜公司的倉庫送貨。爆炸那天下午,她剛好沒空,推了天嘉宜的訂單。

現在回想,陳家港鎮的很多人和事都在爆炸的那一瞬間改變了。爆炸發生前,吳瑩在朋友圈替朋友轉發化工廠招聘公告,爆炸後,她的朋友圈被一條又一條尋人啟事佔據。事實上,陳家港鎮每個人的朋友圈都被尋人啟事淹沒了,人們徒勞又絕望地轉發著內容類似的求救:「某某某,爆炸後失聯至今,望愛心人士如有遇見,請與家屬聯繫……」

而張茂川能做的,便是發動所有親戚,尋遍相鄰縣城的每一家醫院、每一間病房。

22日,爆炸發生第二天,李燕的兒子從學校回來。當晚,化工園區再次起火、冒起黑煙。李燕的公公不肯離開家,兒子抱著爺爺哭,求他快走。最後,李燕開著三輪車,載著公公、婆婆、丈夫、兒子,一家五口往海邊的方向去——陳家港鎮四面被化工園包圍,只有海邊顯得安全一點。

在離家20公里的黃海邊,一家人在三輪車上坐了一夜。而這樣荒誕的場景,對這家人或整個陳家港鎮來說,並不新鮮。

2019年3月23日,响水鄉王商村鄰近化工廠的房屋及屋主王先生。
2019年3月23日,响水鄉王商村鄰近化工廠的房屋及屋主王先生。攝:馬利/端傳媒
2019年3月23日,响水鄉王商村一間鄰近化工廠的房屋及其在爆炸中受傷的屋主。
2019年3月23日,响水鄉王商村一間鄰近化工廠的房屋及其在爆炸中受傷的屋主。攝:馬利/端傳媒
2019年3月24日,陳家港鎮的基督教堂與教堂的看守人程先生。
2019年3月24日,陳家港鎮的基督教堂與教堂的看守人程先生。攝:馬利/端傳媒
2019年3月23日,王商村一間遭受破壞的房子。
2019年3月23日,王商村一間遭受破壞的房子。攝:馬利/端傳媒
2019年3月23日,王商村超市與超市老闆。
2019年3月23日,王商村超市與超市老闆。攝:馬利/端傳媒
2019年3月23日,响水鄉王商村的麵包店。
2019年3月23日,响水鄉王商村的麵包店。攝:馬利/端傳媒
2019年3月24日,陳家港鎮一間受損的房屋。
2019年3月24日,陳家港鎮一間受損的房屋。攝:馬利/端傳媒
2019年3月23日,王商村一間爆炸後的房子,一名女孩在她的家內。
2019年3月23日,王商村一間爆炸後的房子,一名女孩在她的家內。攝:馬利/端傳媒
2019年3月24日,劉女士坐在陳家港鎮一間受損的房屋內。
2019年3月24日,劉女士坐在陳家港鎮一間受損的房屋內。攝:馬利/端傳媒
2019年3月23日,王商村距離化工廠區僅幾百米的距離。
2019年3月23日,王商村距離化工廠區僅幾百米的距離。攝:馬利/端傳媒

6000多家污染企業,從蘇南轉移到了蘇北

上世紀八十年代末,改革開放釋出暖意,令長江三角洲成為中國發展最快的區域之一。地處長江下游的江蘇,坐享江兩岸平坦開闊的陸域和緊鄰黃海的地理優勢,成為石油和化學工業發展的理想之地,不但吸引到一眾外商投資,更令一批國有化工企業如揚子石化、金陵石化來到江蘇扎根。在國家和地方政策的雙雙支持下,江蘇省化工產業日漸壯大。

於此同時,江蘇南部鄉鎮亦冒出大量鄉鎮化工企業,造就了「村村點火、處處冒煙」的興盛場景,它們的共同點是規模小、工藝落後、污染嚴重。

大廠加小廠,在江蘇南部構築了一條沿江化工帶。江蘇省環保廳2017年數據顯示,長江沿線分布着700多家化工企業、110多個化工碼頭。平均每天有500艘裝滿危化品的船舶駛過這一流域,年運輸量超過2億噸。

化工業成為江蘇省重要支柱產業,主營收入位列全國第二,僅次於山東。但多年野蠻生長帶來的污染惡果,至90年代末,已非常嚴峻。時任南京大學環境學院污染控制與資源化研究國家重點實驗室教授任洪強在接受採訪時稱,蘇南地區地表水幾乎全部遭到污染,江蘇段長江內的有機毒物多達1000多種。

2006年,江蘇省陸續出重拳治理環境問題,3年內關閉近6000家企業。當大批化工企業在這場運動式的「關廠潮」中垂死掙扎時,江蘇北部向他們敞開了懷抱。

橫穿江蘇而過的長江,分割了蘇南(包括南京、無錫、常州、蘇州和鎮江五個市)和蘇北(徐州、連雲港、宿遷、淮安、鹽城),亦畫下殘酷的經濟分割線。在緊鄰上海的蘇州和省會南京的帶動下,蘇南在經濟發展中將蘇北遠遠甩在身後。

1990年,蘇北GDP只有蘇南的一半左右,2007年這一差距更是擴大到三分之一。彼時江蘇省級貧困縣有16個,均出在蘇北,鹽城市更是佔據了三個名額,分別是濱海、阜寧和響水。

化工業,成為這些貧困縣奮身一躍的跳板。

2019年3月24日,陳家港鎮。

2019年3月24日,陳家港鎮。攝:馬利/端傳媒

《中國新聞周刊》在《先「温飽」還是先「環保」?一個貧困縣的選擇》中,記錄了蘇北政府對致富的殷切:那些在蘇南被關停的問題企業不但被視為「貴賓」,甚至得到警車開道的厚遇。政府為這些企業家車輛頒發了「綠色通行證」,據稱,有此證件連當地交管部門也不敢隨意查處。當然,與通行證相伴的還有一系列「優惠政策」,環保指標的鬆動則成了主要福利。

時任江蘇省常州市發展和改革委員會重大項目稽察辦公室主任俞建初去到蘇北時,亦為當地招商局負責人的言行感到驚訝,「我們地方環境容量大,環保指標用不了,直通大海,可以自然分解,環保上不收費用。」

據《中國經營報》報導,在1994年到2010年期間,由蘇南向蘇北5市轉移500萬元(人民幣,下同)以上項目6770個,總投資1875億元。在園區的對外招商引資中,仍能看見當時雄心勃勃的介紹:「未來10年內,灌河經濟圈將規劃成為全國最大的化工業原料生產基地。 」

天嘉宜化工廠所在的響水生態化工園區正是在這一背景下建成的。2002年,化工園區的前身「鹽城市陳家港化學工業園區」成立,總體規劃面積10.05平方公里。響水縣委會在官網上介紹:這是蘇北第一家取得環保「綠卡」的化工園區。

化工園「不辱使命」,到2015年,為響水縣政府貢獻了逾1億元税收。在響水縣官網上,化工園區已被標為響水縣經濟發展的「三駕馬車」之一。

被選擇性忽視的一件事是,這架馬車,早已失控了。

近年大型化工和危化品事故
近年大型化工和危化品事故。 端傳媒設計部
2017、2018中國化工事故分佈地區
2017、2018中國化工事故分佈地區。 端傳媒設計部

「寧願被毒死,也不願意窮死」

在多位陳家港鎮人共同的回憶中,化工廠入駐是90年代後期的事情。今年31歲的韓松記得,他15歲時,化工廠來向村里徵地。因為父母在外打工,韓松家有兩畝地長年荒廢,索性賣給化工廠,每畝賣了一萬多元。

彼時陳家港鎮還沒有工廠,鎮上的成年人要麼像韓松父母一樣到蘇南打工,要麼留在村子裏種棉花和水稻。

化工廠確實為積貧積弱的陳家港鎮帶來許多就業崗位。韓松的很多朋友都在化工園裏的工廠打工,他自己工作的單位雖然不在化工園裏,但也跟化工廠有緊密的業務往來。

2011年,進駐園區的化工企業已達 70 家,其中18家投資超億元。整個園區貢獻了當年全縣稅收的六分之一。

工業園不斷蠶食著居民的住宅範圍。2012年,李燕的閨蜜方靜珍在大灣村的房子距離大和氯鹼化工公司只有200米,被居委會要求拆遷,並獲得17萬的賠償。「我們剛搬走,房子一拆掉,就開始動工建新廠房了。」方靜珍告訴記者,有些鄰居因為不肯搬走,在強制拆遷的時候抵抗,因此被警察刑拘。

與此同時,歷史毫無意外地重演了。十幾年前污染蘇南水土的化工企業,將化學生產的廢料,排向天空、河水和土地。

吳瑩曾經在化工園區的電廠上班,「在廠裏面散步的时候,就會聞到刺鼻的味道,眼淚一下就下來了。」

村民韓松的房子。

村民韓松的房子。攝:馬利/端傳媒

「每到下霧天,空氣的氣味就會變得非常刺鼻,有一股臭味。」韓松懷疑,是化工廠趁著霧天或雨天的時候,偷排廢氣。韓松家正好對著化工廠的鋼筋鐵骨,中間隔著灌河的支流,還有一片荒廢掉的田野。幾乎每個接受採訪的陳家港鎮人,都向記者提過本地雨霧天氣反常的刺鼻氣味。

人們懷念以前的陳家港和灌河。「我們這裏最出名的有『大魚拜龍王』的現象。」採訪中,韓松和吳瑩都講述了兒時看到鯨魚的經歷。

灌河被稱為「蘇北黃浦江」,東接黃海,是蘇北唯一沒有建閘的天然潮汐河道。資料顯示,灌河歷史上就是鯨魚經常出沒的地方,每年春季,常有「大魚」(鯨魚)由大海游入灌河。韓松記得小時候自己常和小夥伴去灌河洗澡,河流清澈見底。

「化工廠開過來之後,就慢慢看不見這個現象了,河水都冒著油污,不再能去游泳。」韓松說。

比起「大魚拜龍王」的消失,解決溫飽看起來是個更迫切的需要。在響水縣流傳著一句某個官員說的話:「寧願被毒死,也不願意窮死。」無論這句話聽著如何嘲諷,它都像是響水縣的寫照。

吳瑩妹妹的婆婆,退休前在化工廠工作,她每天從工廠回家,身上都有揮之不去的味道,即便洗完澡,味道也不會完全消除。「她工作的那段時間,排便的顏色都很異常。」吳瑩說,但即便如此,她還是得去上班,因為家裏需要這筆收入來維生。

在陳家港鎮,幾乎每個人都有親戚在化工廠工作。2018年,由於環保整治,化工園關停了很多企業。吳瑩的兩個妹妹和兩個妹夫都失業了。失業後,她們常常囑託吳瑩,有工廠的招聘信息就告訴她們。

當記者問起有沒有人對化工廠排污提出質疑時,韓松回答:「沒有人會出這個頭。」這次爆炸之後,很多媒體報道都提到空氣中可能含有有毒氣體,但他聞不出異常,也沒有戴口罩。在當地,戴口罩的人很少。韓松的三個小孩也仍然隨他們一起住在爆炸後的房子裏,照常呼吸。

事實上,這次爆炸也不是陳家港人經歷的第一次爆炸。

2019年3月24日,陳家港鎮王商村的街道。

2019年3月24日,陳家港鎮王商村的街道。攝:馬利/端傳媒

上次爆炸的經驗,讓表哥在這次爆炸中躲過一劫

2007年11月27日,園區內的江蘇聯化科技有限公司,中氮鹽出產過程中發生爆炸,造成八人死亡、幾十人受傷。

「我當時在辦公室裏上班,突然覺得有一個人用大錘把我前面玻璃全部砸碎了。」聯化科技爆炸的時候,吳瑩在化工園區裏的電廠上班,她起先以為是電廠的鍋爐爆炸了,接著看見聯化工廠冒出的蘑菇雲,才慌亂地打電話給裏面上班的表哥。由於通信擁堵,電話打了很久才接通,吳瑩回憶,「表哥當時對著我哭,說自己頭上都是血,被送到響水人民醫院了。」

2007年的爆炸開啟了小鎮居民對化工企業的認知。「我們識字少,在聯化爆炸以前,我們都不知道化工廠這麼危險。」李燕回憶說。

爆炸發生的當晚,李燕一家五口和十二年後的爆炸當晚一樣,擠在一輛三輪摩托貨車中離開陳家港鎮。「那時我兒子只有6歲,我們用棉被蓋在頭上,在海邊度過了一個晚上。」三輪車跑不了太遠,每次遇到危險,李燕一家也只知道逃到黃海邊。但他們並不孤單,那晚一起在海邊過夜的,還有很多家裏同樣沒有汽車,走不了遠路的鄰居。

但工廠爆炸沒有嚇退表哥,傷口痊癒後,他回到聯化科技繼續上班,因為工資比其他廠要高一兩千。吳瑩告訴端傳媒記者,時隔12年,同一個化工園區再次發生爆炸時,「有經驗」的表哥聽到爆炸聲響,馬上趴在地上,躲過了衝擊波。

想要粉飾太平的還有當地政府。據網上流傳的一份名叫《沉著應付突發事件 全力做好輿論引導——響水「11·27」事故新聞協調工作的主要做法》的文件,2007年爆炸發生後,響水縣委宣傳部抽調了30多人負責新聞宣傳協調工作,將來採訪的記者統一安排在當地五洲賓館,負責食宿,「任何記者未經同意不允許進入採訪拍照」。

根據釋出的文件,縣委宣傳部當時針對每一位記者都採取了特別的行動——派專車送新華社記者回南京,並勸阻其回訪;派5名工作人員和一輛專車,7天時間里24小時跟蹤中央電視台《安全在線》編導攝制人員,「先後四次成功勸阻了他們的私自採訪活動,最終使他們放棄採訪計劃」;一名《中國青年報》的記者,由於「表現出不配合的態度」,也被宣傳部4名工作人員「安排在希爾頓大酒店」,「24小時陪同」。有媒體將這一系列行為總結為:色誘、軟禁、賄賂記者。

後來的事實證明,當地政府並沒有把監管安全生產擺上和監管輿論同等的高度。聯化科技發生爆炸後的幾年裏,園區還發生過兩次「事故」。一次在2010年11月23日,大河氯鹼化工公司發生氯氣泄露事故,導致下風向的江蘇之江化工公司幾十名員工中毒。

2019年3月23日,王商村一名在爆炸受傷的村民。

2019年3月23日,王商村一名在爆炸受傷的村民。攝:馬利/端傳媒

還有一次是2011年2月10日凌晨,一則「化工廠泄漏將爆炸、影響周邊200公里」的傳言,讓附近4鎮區超30村莊的上萬村民上演了大逃亡。

那是大年初七,韓松新婚第二天,他和妻子遵循舊俗「回門」,正好在岳父家過夜。夜裏十一點,朋友打電話給韓松,告訴他氯氣洩露,趕緊逃離。岳父開著馬自達汽車,載著一家人加入離開陳家港鎮的大軍。當晚下起了雨夾雪,路上擠滿了汽車,喇叭聲四響,難以動彈。

吳瑩夫婦在凌晨兩三點接到同事電話,說這個廠要爆炸了。倆人旋即給各自父母打電話,騎上電瓶車和摩托車,帶著父母,朝風向的上風口走。

「前面都是人,後面也都是人。」吳瑩記得,開小轎車的速度跟散步一樣。有些年邁或身體癱瘓的父母跑不了,「他的女兒以為是生離死別,跪在下面磕頭,要跟媽媽永別。」有母親責怪自己在外地上學的小孩不該回家過年,說早知道你不回來就好了。

「這樣的逃亡,其實是絕望又無知的。」吳瑩後來回想,「氯氣如果真的泄露了,我們那樣跑其實就是死得更快一點,或者說死得一點尊嚴都沒有。」

「大逃亡」第二天,響水縣政府宣佈這是一次「謠言」時,有些居民已經身在連雲港了。李燕一家照舊在三輪車上挨過一晚,她記得:「有人掉河裏,路過的人都沒有去救,因為大家都在逃命。」

那天晚上,有四個人在逃亡途中出車禍身亡。

2019年3月24日,一間接近化工廠的王商村民居。

2019年3月24日,一間接近化工廠的王商村民居。攝:馬利/端傳媒

尾聲

2015年6月,原江蘇省環保廳污染防治處、蘇北環保督查中心等曾對江蘇響水生態化工園區進行過調研,當時就發現:在環境監管能力方面人員配備不足、執法裝備不足;危險廢物處置能力不足,空氣質量自動監測預警系統的監測點位仍然偏少,環境風險防控能力及應急機制建設急需加強。

2016年5月,江蘇省環保廳又在突擊檢查中發現響水生態化工園區環境違法問題較嚴重,通報當地政府,要求依法嚴肅查處環境違法行為,限期整改存在環境問題。

這些聲音或許被鹽城市化工興城的歡呼淹沒了。根據《江蘇響水生態化工園區發展規劃(修編)》,2017年,鹽城市政府意圖再度擴大響水化工園,經其同意,園區邊界向灌河灘塗及水域延伸。

同年10月17日,督察組組長馬中平向江蘇省委、省政府通報督察再度點名響水化工園,指出園區企業「廢氣收集處理設施建設不到位、運行不正常現象普遍,園區異味明顯。全省12家石化企業,仍有9家未按整改方案要求安裝揮發性有機物環境監測設施。」

爆炸點周邊10公里,逾85家化工廠有環境違法記錄

爆炸點周邊10公里,逾85家化工廠有環境違法記錄。 端傳媒設計部

這些警告沒能阻止悲劇的發生。

2019年3月23日晚,爆炸發生第三天,吳瑩開車載記者到陳家港鎮的邊緣,指著不遠處混著紅光的白色濃煙告訴記者,這幾天安監局的人、中央來的人都在鎮裏,但旁邊的鋼鐵廠依然紅光衝天,她說:「我們陳家港鎮不是只有一個天嘉宜,而是被污染企業重重包圍了。」

在外遊蕩一天後,韓松還是載著女兒和妻子回家了。儘管爆炸已令房子的牆體裂開、門窗框架變形、遍地玻璃碎片——政府工作人員來登記損失時直接把它標記為危房。「實在沒地方去了。」他說。

爆炸發生的第二天,張茂川接到電話,說在相臨城市連雲港看到像他妻子的人。他立即開車80公里過去,一間一間醫院找,沒有找到。「這樣希望又失望的過程,經歷了很多次。」

第三天,跑遍了周圍縣城所有醫院後,張茂川決定去殯儀館找人。「但是殯儀館不讓我進,讓我先去響水公安局提交兒子的DNA和血液。」

當天晚上,張茂川接到公安局的電話——比對結果出來了——妻子已經去世。

2019年3月23日,陳家港鎮王商村的一間房子內,掛上一幅結婚照。

2019年3月23日,陳家港鎮王商村的一間房子內,掛上一幅結婚照。攝:馬利/端傳媒

應受訪者要求,張茂川、王立一、吳瑩、韓松為化名。

端傳媒記者李由、實習記者邱子航對本文亦有諸多貢獻。

感謝綠色和平提供部分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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