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評論

潘易植、余一文:賽博時代的恐怖主義,符號、影像與遊戲

在新西蘭槍擊案之後,媒體紛紛陷入了恐怖主義所設下的符號與影像的陷阱。我們應當認識到,儘管我們依舊以「恐怖」來為這種暴力行為命名,但對於很多人而言,恐怖主義早已經不恐怖了,而這正是它最為恐怖的地方。


2019年3月16日,巴基斯坦民眾舉行示威活動,高喊口號,譴責新西蘭槍擊案,並焚燒嫌犯照片。 攝:Bilawal Arbab/EPA
2019年3月16日,巴基斯坦民眾舉行示威活動,高喊口號,譴責新西蘭槍擊案,並焚燒嫌犯照片。 攝:Bilawal Arbab/EPA

【編者按】:紐西蘭基督城恐襲,除了具有獨狼式襲擊、白人至上主義意識形態、同時挑戰主流對左右劃分的一元化認識等特點之外,在傳播方式上也具有互聯網時代恐怖主義的特殊性——直播、遊戲般的解謎符號、meme等,令襲擊者的《宣言》在網上得到大量二次傳播。澎湃新聞「思想市場」欄目近日發表了兩篇評論文章,分別點評襲擊者的意識形態,以及此次事件的傳播特點。端傳媒獲授權轉載第二篇,恐怖主義在互聯網時代的存在與傳播,與讀者共同思考。

恐怖主義符號迷霧:玷污日常語言

2019年3月15日,28歲的澳大利亞籍男子塔蘭特(Brenton Tarrant)闖入新西蘭 Christchurch 的兩座清真寺實行槍擊。嫌犯使用頭戴的GoPro相機進行全程直播,包括他驅車前往清真寺到實施槍擊的整個過程。死於槍擊的人數在本文成稿時已達50人。3月16日,法庭以謀殺罪等罪名對塔蘭特進行控告。關於塔蘭特本人及槍擊案的更多信息被揭露出來。

在槍擊之前,塔蘭特曾在網上發表長達數十頁的宣言,表露這一事件的動機以及決心。槍擊發生後,網站刪除了直播視頻以及這些宣言,並阻止用戶傳播這些信息的副本。根據塔蘭特的自述,他生於澳大利亞的工薪家庭,沒接受過大學教育,他用當健身教練賺的錢投資比特幣,用這些收入開始周遊世界。他宣稱旅遊經歷改變了他很多,與其恐怖行為形成鮮明對比,他稱自己並不討厭穆斯林,之所以進行襲擊,並不是針對穆斯林本身,而是報復他們對白人領地的入侵,他希望讓他們回到原有的地方。

但這份宣言與他故意表露出來的其他信息並不符合。在塔蘭特所使用的槍支以及彈藥上寫滿了各種數字與符號,它們對應着歷史上歐洲對奧斯曼帝國的幾次成功打擊以及納粹和極端主義者的暴行。除此之外,槍支上的數字「14」出自希特勒的《我的奮鬥》,如今被用作另類右翼(alt-right)的meme(可翻譯成「迷因」,指網絡中被廣泛傳播和演化的詞語、句子、圖片、表情等,相當於中文中的「梗」)。根據這些信息,媒體將此事看做是白人至上主義對穆斯林的報復,並以此來對特朗普進行質問。

槍手Brenton Tarrant的槍支以及彈藥上寫滿了各種數字與符號。
槍手Brenton Tarrant的槍支以及彈藥上寫滿了各種數字與符號。網上圖片

然而這並不能概括這一事件的性質,甚至某種程度上,媒體的這一報導方向恰恰是塔蘭特試圖通過恐怖襲擊製造的系列後果之一。與其它獨狼式的襲擊者不同,塔蘭特所實施的是一樁「事先張揚的謀殺案」,他特意讓這一事件成為一個景觀(Spectacle)。在法庭對其控告的當天,面對記者拍照,他身穿白色囚服,在兩名警察的挾持中用手做出「OK」手勢,這一手勢也將媒體的報導方向引到白人至上主義那裏,因為這一手勢據說表示了「WP」兩個字母,是「白人力量(white power)」的縮寫。但事實上,這一手勢本身是4chan(英文亞文化網站,以生產memes著稱,被認為是另類右翼的聚集場所)所炮製的諸多政治memes的其中一個。他們無中生有地為OK手勢賦予白人至上主義的含義,目的是為了挑釁嘲諷政治正確者,並引導主流媒體,最終使得每個人都不敢使用OK手勢。有很大可能,塔蘭特有意引導着媒體的報導方向。

但另外的情況也有可能,那就是4chan(以及從4chan上分裂出去的8chan)上的這些政治meme確實影響了他,在事件發生之後,4chan的匿名用戶留言稱:「我在這個版塊上發的每一個帖子都是諷刺,我不接受也不支持這個網站上所表達的任何觀點」,並認為塔蘭特可能把他們的玩的memes當真了。在塔蘭特闖入清真寺開始射擊之前,他大喊道「訂閲PewDiePie」,這同樣是一個meme。PewDiePie是Youtube上擁有千萬關注者的知名播主,他帶動人們將「訂閲PewDiePie」做成各種形式的memes並加以流傳。儘管PewDiePie在事件發生後發聲與槍擊案撇清關係,但在他創作的多個視頻中,他確實表達了納粹主義、極端主義以及恐怖主義的認同,儘管同樣是以meme的形式。針對這一方面,媒體也開始關注網絡對於極端主義和恐怖主義的影響。

2019年3月16日,基督城屠殺案的槍手Brenton Tarrant在法庭現場作出的「OK」手勢。
2019年3月16日,基督城屠殺案的槍手Brenton Tarrant在法庭現場作出的「OK」手勢。攝:Mark Mitchell-Pool/Getty Images

在這起事件當中,諸多自相矛盾的符號讓所有的解碼都變得含混起來,用「極端右翼傾向」、「種族仇恨」為這些常見的標籤為這起事件定性,其實也不足以囊括這起事件。在他所說和所做的之間我們能看到的言說與快感之間的分裂,被戲仿、挪用的各種政治符號不再有他原來的符號表意功能,而成為一種純粹的快感的載體,對他們的解讀除了生產出解碼的快感外也無濟於事。與其說他在為某一種政治主張而獻身,不如說他在為快感而獻身,諸多符號也只不過是他享樂的工具,而不是告誡世人的信念。如果說塔蘭特真的傳遞了什麼,那麼也許不單單是仇恨穆斯林的信念(恰恰這種定性方法也許是媒體為了籠統地理解這起事件而定下的標籤),而更像是對日常生活的污染,或進一步來說,是對日常享樂的威脅。

塔蘭特究竟是被這些政治memes所啟發(按照meme發源地人們的說法,是被「誤導」),還是一次刻意的栽贓?與這一問題相比,更重要的還是他對自身行為的事先聲張,以及利用這些memes符號所進行的表演。與其它的襲擊者不同,塔蘭特彷彿將自身整個公開出來,置於一個誰都能看得清的位置,換言之,通過這些符號,他彷彿將自己擺在一個舞台之上。人們第一次意識到,這些memes有朝一日居然會被寫在槍支上,彷彿給予這一殺人武器某種加持。符號由此被恐怖化。可以預見的是,這一事件之後,「訂閲PewDiePie」這一meme將臭名昭著,它將不可逆轉地與恐怖襲擊結合在一起。不僅僅是meme,恐怖襲擊同時也玷污了我們的日常詞彙。「讓我們開始派對吧」(let' s get this party started),說完這句話,塔蘭特走進了清真寺,當我們使用「party」一詞時,如何不去回想這一幕場景?再比如,當槍支上記錄的那些日期通過這一事件被強調,這整個日期就完全被恐怖所佔據了,它們成為人類歷史的一塊塊黑斑,在這其中的所有人、所有事件都將因此而被遺忘在黑暗中。

由此我們陷入了兩難:難道我們應該放任一部分人的暴行玷污我們整個語言,從而使之整個地變成恐怖memes的合集嗎?或者,從此就將這些詞語從我們的日常生活中刪除,最終將自身逼入沉默?這種兩難意味着符號層面上恐怖主義與日常生活的界限的模糊。符號的恐怖化其實也就意味着恐怖的符號化,當我們的日常語言都沾染上可疑的恐怖主義的氣氛時,恐怖主義就完全滲透進日常生活,它並不表現為某個特殊的符號。恐怖的符號化意味着它已經無處不在,它隨時可以化身為每一個符號。我們已然處於恐怖主義的十面埋伏之中,這樣一種持續的威脅將逐步佔領「日常」的內涵,它將構成一種新的常態。

悲傷蛙Pepe原本只是普通的meme,因其高使用率與獨特的外形,被4chan改造為白人至上主義的標誌形象。
悲傷蛙Pepe原本只是普通的meme,因其高使用率與獨特的外形,被4chan改造為白人至上主義的標誌形象。網上圖片

在2015年的德國電影《希特勒回來了》中,人們把復活的希特勒看做一個模仿秀演員,他們自信當前的政治制度絕不可能讓納粹重現,因此「就算是真的,也沒關係」。這種說法一開始就已然默許了納粹的重現。在這裏,那種滲透使得人們無法再區分恐怖與日常的界限,那些相信日常生活的牢固性的人們會宣稱,「就算它被恐怖化了,也沒關係」。但這種無所謂的態度只是證明瞭對於恐怖主義的習以為常,其結果是更多更無底線的政治memes,以及對更多的恐怖主義的熟視無睹。

當我們玩着FPS射擊遊戲、當我們看政治不正確的笑話、甚至在微博和朋友圈「玩梗」的時候,我們本來是在將一些恐怖的事物中性化,融入我們常規日常生活之中變成微小的享樂,而忘記它潛在的罪惡感。當有人將其內容嚴肅地批評的時候,不但無效,甚至會產出更多的memes,比如說在「英式沒品笑話百科」下面有人評論過「作為XXX(被歧視的對象)真感覺冒犯到了」,這句話又迅速變成了meme,在他的每一條微博下傳播。再比如在ISIS屠殺記者的視頻中,一些人轉發的時候配的是doge的表情,這不是「冷血」什麼的個人因素能夠全部解釋的,或許可以說社會和媒介本身助長了一種犬儒人格,對一切嚴肅的道德都進行冷嘲熱諷,他們所維護的最根本的東西或許不是某種民族主義的主張,而是在這些歧視話語之中的快感。我們可以觀察到,種族主義的主張並不像政治正確的話語那樣可以慷慨激昂地放上台面,而是總是在互聯網論壇等暗溝中流通,恰恰構成了禁慾式正確的政治正確的「表世界」裏的某種淫穢的快感補充。種種的memes都是尚未被捕獲的享樂,而所謂的種族主義只不過是部分捕獲了這些享樂的一個錨定點而已,在塔蘭特的宣言和他行動之間可以看到,快感總是溢出於文本所述的理念。

大家當然並不是真的不知道那不是遊戲、不是電影,被殺的是一個個真實的人,而是用一種犬儒的方式進行否定:我知道,但又怎樣呢?在這起槍擊事件之後,部分網民不但沒有譴責罪犯的行動,取而代之的是用一些「事實」來擁護他的合法性(比如伊斯蘭信徒「實際上」對新西蘭造成了怎麼樣的威脅等等,當然,所有這些所謂的事實也是經不起仔細推敲的),甚至將其變成一場狂歡。同樣地,他們享受只不過是歧視的快感本身,那些所謂的事實,和屏幕、遊戲一樣變成了助長他們的倒錯式享樂。犬儒的機制讓享樂可以不受閹割地運作,道德、教養、邏輯在這種享樂面前都變得虛弱無力。精神分析教給我們的是,憑藉着社會規範對享樂進行閹割,總是會留下某種殘留物,在看不到的地方發揮着它支配性的作用。

2001年9月11日,蓋達組織恐怖分子劫持4架民航客機,其中兩架飛機分別衝撞紐約世界貿易中心雙塔,造成飛機上的所有人和在建築物中許多人死亡;兩座建築均在兩小時內倒塌。
2001年9月11日,蓋達組織恐怖分子劫持4架民航客機,其中兩架飛機分別衝撞紐約世界貿易中心雙塔,造成飛機上的所有人和在建築物中許多人死亡;兩座建築均在兩小時內倒塌。攝:Spencer Platt/Getty Images

遊戲化恐怖影像:屏蔽創傷現實

這或許就是恐怖主義在當今的新策略。21世紀的恐怖主義是由9•11事件界定的,這一事件使人們意識到,戰爭不僅發生在邊境,它還發生在日常生活之中。對於當時的人們來說,這一事件不啻於一個創傷性場景,這種完全陌生的經驗未經渲染地直擊眼球,對此人們無法找到合適的語言加以描述,換言之,它穿刺了所有符號。但在十多年之後,從基地組織到ISIS,新的表現形式出現了,恐怖分子的襲擊不僅發生在國境線之內,同時也發生在偏僻的中東,他們在那展開屠殺,但卻通過視頻加以傳播。至此,恐怖主義開始運用景觀的力量。他們想要的不僅是殺人,甚至不主要是殺人,而是使得殺人這一行為被景觀化。他們想要被看見。與911相比,這些視頻讓更多人得以看見恐怖主義的屠殺。後者之所以成為前者的某種推進,不僅是因為觀看的人數,同時在於觀看的形式:一種非直接的、以屏幕加以中介的觀看。這些視頻混雜在無數尋常視頻中,人們從這一個掃到另一個,在這個意義上,這種觀看也可以被叫做「瀏覽」。

在瀏覽中,人們已不再關心屏幕背後真正發生着的恐怖與暴力。如鮑德里亞曾說「海灣戰爭不存在」,存在的只是海灣戰爭的圖像,我們也可以說恐怖襲擊也不存在,只存在恐怖襲擊的遊戲。如在《心理測量者》的一集裏,恐怖分子開發了一款網絡遊戲,讓玩家操控可愛的小雞去完成任務,但其實玩家們所操縱的,是真正的殺傷性機器,殺戮的也是真正的人。在遊戲-圖像的語境中,死亡已經不是海德格爾所說的一切可能性的終結,而僅僅是遊戲中的一個可以重複的環節。

恐襲發生翌日,德國《漢堡早報》頭版以全黑版面報導事件,拒絕傳播兇手的畫面,並寫上「基督城屠殺案的槍手,試圖要讓他殘暴行為的影像在全世界被傳播。在我們這裡,不會留給他傳播影像的空間。」
恐襲發生翌日,德國《漢堡早報》頭版以全黑版面報導事件,拒絕傳播兇手的畫面,並寫上「基督城屠殺案的槍手,試圖要讓他殘暴行為的影像在全世界被傳播。在我們這裡,不會留給他傳播影像的空間。」網上圖片

影像,尤其是現場直播的影像,是讓恐怖主義進一步侵入現實生活從而讓日常生活戰爭化,還是說會更進一步地成為日常生活中日見而不知的東西,從而反過來遮擋住我們對恐怖主義的視線?911作為一個創傷性場景,它是令人震撼且驚悚的。但在如今,這種創傷被隔絕在屏幕之外。塔蘭特通過頭戴式GoPro相機直播他的殺人舉動,在他的視頻中,人們以第一人稱的視角,彷彿身臨其境地實行着槍擊,如同觀看FPS射擊遊戲的直播。這種第一人稱視角幾乎可以被看做一個邀請,在觀看視頻的眾多人中,我們無法設想會有多少人為此受到鼓勵。實際上,屏幕外的人完全可以逃開,只要他們關閉視頻,但它依然吸引了數萬觀看,並且在此之後,「錯過好戲」的人們依舊在試圖尋找這個視頻。藉助影像,恐怖主義帶來創傷被最大限度地抹平,它現在表現的就像電影、遊戲、直播,唯獨不像一個真切的恐怖事件。

這種對創傷性現實的拒絕,或許和弗洛伊德所說的戀物癖式拒絕有相同的機制,弗氏對戀物癖的形成有如下解釋:小孩知道了母親沒有陽具(在此泛指母親像全能者一般滿足他、讓他快樂的能力),但是他可能會拒絕這一個創傷性的現實,然後會對一些東西進行性慾的投注,比如女性的內褲等等,只要內褲在他那裏,那麼就能保證沒有人能奪走他的無意識享樂。在今天,影像、遊戲、數據事實這些東西都幫助了人們拒絕正在發生的恐怖事件,成為了戀物癖的對象。齊澤克說將現實變成神奇寶貝的POKEMON GO和希特勒將猶太人怪物化具有一樣的機制,網絡meme和各種的政治符號可以並不再是表意的符號,而是對創傷性現實的幻想性屏障。在高度媒體化的今天,這種屏障發展到令人驚訝的程度,哪怕真的拿起槍去清真寺現場進行一場屠殺,只要頭上的GoPro相機、槍上的符號等等這些東西依然能夠發揮着戀物式拒絕的功能,那麼他依然和創傷性的現實保持着距離,能沉浸在享樂之中。

 2019年3月16日,新西蘭基督城的地區報紙The Press以基督城屠殺案作為封面報導。
2019年3月16日,新西蘭基督城的地區報紙The Press以基督城屠殺案作為封面報導。攝:Kai Schwoerer/Getty Images

這一點同樣指向了上文的結論,即恐怖與日常的界限的模糊。911之後,紐約各處寫滿了一條政府提示:「如果你看到了什麼,就說些什麼」(If you see something, say something),當時人們用以描述911事件的,只有這個難以言說的「什麼」(something)。但如今我們已經可以清楚地描繪出它們,準確地說,是它主動地進行自我描繪。它主動地提供讓我去看的影像,主動地提供讓我去說的符號,我們好像將恐怖主義牢牢地把握住了,但實際情況可能正好相反:在新西蘭槍擊案之後,媒體紛紛陷入了恐怖主義所設下的符號與影像的陷阱。我們應當認識到,儘管我們依舊以「恐怖」來為這種暴力行為命名,但對於很多人而言,恐怖主義早已經不恐怖了,而這正是它最為恐怖的地方。

(潘易植,廣州中山大學哲學系;余一文,金斯頓大學現代歐洲哲學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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