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獨家】戴晴撰文:李鋭與三峽工程

他生在人類以為自己可以改天換地的時候,生在知識有限但權力無限的人比較恣睢的年代。


2019年2月16日,中共已故領導人毛澤東的前秘書李銳在北京逝世,享年101歲。  攝:Goh Chai Hin/AFP/Getty Images
2019年2月16日,中共已故領導人毛澤東的前秘書李銳在北京逝世,享年101歲。 攝:Goh Chai Hin/AFP/Getty Images

大約幾個月前,鋭老發病入院。他心裏很清楚,下邊面臨的,可能是最後有限的時日了。玩笑還是正經,他對女兒南央說,悼文,受主看不到,多遺憾啊。他很願意在活着的時候,知道大家怎麼思念他。

南央很以為是,於是向我們這些愛他念他的人 「約字」。這篇《應命 :李鋭與三峽工程》,我沒用一小時,就完成了 ——因為,這是我和李叔叔訂交的開始,也是我們忘年交的根基。

五年前,我和一批NGO小友,曾對他做過十多個小時的錄像採訪。當時發願,要做出三個歷史紀實片:《百歲李鋭》(小傳);《共產黨員李鋭》(共產黨員該怎麼當);《李鋭與「廬山會議實錄」》。後來,遭封殺、遭拘捕……一個都沒完成。

李叔叔,「應命」文字完成了。那時我們同在北京啊,居然連到醫院看你都不行。那,我就把「約字」,讀給你聽……

李鋭生前眼睛不太好,戴晴遂把寫好的文章讀給他聽

李鋭一生,與浩浩長江、與江上「高猿長嘯 清榮峻茂」(酈道元·水經注)的三峽、與體量災難均堪稱世界第一的三峽工程,有着怎樣的一番情感,又是怎樣幾無一刻鬆緩的終生纏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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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溯起來,幼年時候嬉鬧於湘江、少年時候驚詫於岳陽,還曾以一介青年學子之眼界,傾服於武昌漢口間遼闊江段……或許都算不上淵源。終於,仗打完了,他的黨拿到政權——「毛主席上了龍庭,你我都是封疆大吏」(語出譚震林)——這些,怕不是李鋭之初心吧?加官進爵紙醉金迷,有如周邊鬧劇。進城之後,在這名張之洞「自強學堂」(武漢大學)工科生看來,回返「科學技術報國」,才是中共要務。

他撇開自己文采上的長項,一頭扎進大工業,扎進那年代即使對世界而言,也是十分新奇的水電。「幹部要學習自然科學知識」,「重視勘察」、「遵從客觀規律」,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呼籲,地質、氣象、水文、生物多樣性……多少必須夯實基礎課!孫越崎、陸欽侃、黃萬里、施嘉煬、李鶚鼎……環繞身邊,多少民國英才!這些珍寶,絕不是用來當招幌乃至靶子、而是必須誠心求教的——李鋭與他們成了終生益友;在他心裏繪出的,不是執政黨統戰謀略,是一幅誠摯生動的同心攜手建國圖。

未料想,他遭遇的,竟是皇權轉身之際的「後列寧時代」:主義當頭拿天下而後,居於統治地位的「無產者」,知識匱乏卻權勢無邊。傾扎權鬥遍布朝野,處置技術問題,也是動輒揮舞階級鬥爭大棒。

2006年5月19日,三峽大壩主體工程最後一倉混凝土正式開始澆築。

2006年5月19日,三峽大壩主體工程最後一倉混凝土正式開始澆築。攝:Imagine China

但錢在手裏把着,總得幹點什麼……長江滾滾東流,利或災? 防洪、發電、航運?高壩、中壩、低壩? 五十年代,關於三峽工程的第一次公開爭論在專業領域和主管部門間爆發。蘇聯老大哥給拉來仗勢,配着大躍進的鑼鼓,上萬水庫在全國大小河流一哄而上……即使在「反右」與「反右傾」還都沒發生、即使政界學界還算清明、即使手邊案頭的技術性爭辯……如若一心求真求實,也遭阻截——壞了人家階級浪漫情懷,還是仕途?無奈之下,李同志工程技術上的駁詰,以雜文《大魚網主義》刊登出(當然只能在副刊),但輾轉傳達的,竟是集中計劃體制下一黨一人斷決之要害——當然,今天我們已然明瞭,這實在是中國近代化轉型的梗阻:

「生活中確實有人喜歡辦大事情,熱衷於解決大問題,急於一次徹底解決問題;還有人把這提到理論的高度,說這種『大』癖是解決問題的『重點主義精神』。」

到此,讀者諸君也許願意對比一下動輒千億萬億的「兩彈一星」、號稱解救首都乾涸的南水北調、以及地球級大夢「紅旗河」、翼龍戰機、「巨大中華」……鋭公六十年前此文,是不是一語中的?

他或許已經感到,但沒有明提——專制的政治體系、集權的計劃經濟,恰是這一風格(豪情)的基底。

時代在前進。

當蘇聯東歐開始掙脱列斯兩魔(編注:指列寧、斯大林),我們中國之偉大領袖,卻有了越出國界,成為東亞、東南亞、亞非拉、第三世界、乃至 「全球一片紅」之主的念想。念想為戰友怠慢——「反『反冒進』」開場。

在噩夢般的南寧會議上(編注:1958年,繼中共八屆三中全會之後,毛澤東在南寧會議上再次嚴厲批評周恩來、陳雲等人主導的「反冒進」,稱其「讓六億人民泄了氣」。會議進一步拉開了大躍進的序幕),輔宰們慘遭主公揉搓。對攪擾他呼之欲出之美夢(「多快好省」)的戰友,聖上不存絲毫惜憫。逞性之後,不知怎麼,主上竟然接過了經委薄大人(編注:指負責經濟工作的副總理薄一波,其時兼任國家經濟委員會主任)怯怯的進言,願意聽聽在自己已然吟出「高峽出平湖」之後——那可是吃魚、游泳、晤面神女而後的大悅喔——還有人說的「不」。

李鋭被召到「總結一五,討論二五和長遠規劃」的會議室——眾大佬環伺親聆。

那年,剛剛年屆不惑,他態度開朗從容,冷靜、清晰的表述外帶圖示,加上對黨國大局的眼界和擔當(或許與他湖南口音也有點關係),李鋭對三峽工程不宜立即上馬的諫言,竟然為領袖笑納,破了為「大躍進開場」之成都會議諸項議案(除三峽工程而外)一一通過之記錄。

主公當場一句「做我的兼職秘書」,李鋭之人生,或許可說,先竄入峰巔,緊接着(不過一年多),墮入谷底: 「反三峽、反水利、反火電」,外加「反黨」。廬山會議與黑皮筆記本的故事,咱們另篇細說。

42歲,李同志被他的黨一腳踢出——近乎20年的北大荒、磨子潭和秦城。62歲,他爬出死人堆,再回北京、再回水電領域(19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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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職副部長,開手幹的第一件事,居然是立令拆除鑲嵌在部辦公樓門廳整面牆上偉大領袖關於修建葛洲壩工程的語錄——您老是「求真不懼抗上」死不改悔啊!

「贊成修建此壩。現在文件設想是一回事,興建過程中,將要遇到一些現在想不到的困難問題,那又是一回事。那時要準備修改設計。 ——1970年12月26日,毛澤東」

2006年6月6日,湖北省宜昌市,保護其主牆的圍堰在水下爆炸後,一名工人看著三峽大壩開始排放洪水。

2006年6月6日,湖北省宜昌市,保護其主牆的圍堰在水下爆炸後,一名工人看著三峽大壩開始排放洪水。攝:China Photos/Getty Images

三峽主壩還沒修,先興建反調節壩;工開到一半,再修改設計——有這麼玩的麼?

按說,也不能全怪偉大領袖。77歲生日,對揣摩聖心者們纏磨不已的三峽替身工程批示幾句,不過興之所至。問題是,綸音一露頭,立刻被緊盯着的有心者撿出、大肆張揚之下,演變成日後絕無可違之聖旨——「三峽工程」錢小姐(編注:錢正英,曾任政協副主席,水利水電專家,主持領導了三峽工程的可行性論證)團隊晉身主打推手:藉助政治大局,把三峽工程變成為再有理也反不掉的最高領袖決策。當然,接着照樣玩的,已經是鄧二、江三……

拆除領袖語錄,小節目而已。回到水電部,再度面對的第一件事,就是三峽工程論爭。李鋭發話,毫不含糊:

「在泥沙淤積、堤岸侵蝕、山體滑坡、誘發地震、移民對環境影響等問題上,決不可以把話說得那麼滿。我同意生態環境專家馬世駿的判斷:三峽工程對環境的影響弊大於利。我也與植物生態學家侯學煜懷有同感:三峽一帶具有我國少有的亞熱帶氣候,將數十萬畝肥美良田與獨一無二的旅遊資源淹沒掉,是永遠不能恢復的。以今天人類所具有的科學手段,沒有人能預言這一改變長江水流狀況的巨大工程,將如何引發整個流域生態環境資源等一系列問題的連鎖反應。」

那年頭,大家都懷着一股重整家園的心氣兒,三峽工程上還是不上,陳、鄧、胡、趙,都聽過他的意見; 由國家計委科委主持的論證,不僅沒有排除反對意見,接下來的措置也都順理成章。

長江與三峽,或許能保住?

歷史之軌跡,有時真是十分弔詭:三峽,一個工程而已。掌舵大人物心裏,還有更重的要事——「誰來接班?」 三峽什麼的,先放放啦,陳大人云把他安到了中共中央組織部青幹局長的位置——用他「選拔我們自己的人」——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就在他忙着組建第三梯隊這幾年,三峽工程上馬之坎兒:「可行性論證」,落到非上不可派手中。這是一撥子很明白如何在「具有中國特色之社會主義」局面下的精緻利己玩家——借「寧左勿右」的意識形態、借忽悠似懂非懂權勢、借面對開放爭世界第一、借無人為生態破壞痛心……

3

八十年代中期,他被「逐出」中組部,安置「就位」於中顧委。而三峽工程上馬之勢,已然波瀾壯闊。長江,就要被攔腰截斷了……

「每想到國家這種局面,我的內心是極其痛苦的」。

李鋭就是李鋭。不打算「倚重」了麼?好,那就退回本行,認真「顧」將起來——反對災難性三峽工程,不踟躕、不氣餒!

他三次單獨或領銜上書中央領導,他力辨、再辯、「建議聽一次反面意見」,「建議暫緩上馬」,「建議繼續論證」; 他不厭其煩地為高層普及水電常識,給他們講總理的故事,詳述施工的種種難點,開列持不同意見專家名單……真真是不憚煩死諸位當道。

2002年11月4日,重慶市奉節鎮的居民看著這座已經有2000多年歷史的城鎮因三峽工程而被炸毁。

2002年11月4日,重慶市奉節鎮的居民看著這座已經有2000多年歷史的城鎮因三峽工程而被炸毁。攝:AFP/Getty Images

三峽工程,李鋭疾呼:

「水庫的運用,已造成長江上、中、下游發生了江水搶奪戰(即如百姓所言:旱季蓄水,下游幹得見底;雨季泄洪,下面衝得七葷八素),不僅中游防洪效能有限,還帶來上游洪水與乾旱,中下游船舶停駛。」

「出庫清水不僅沖刷堤基,且影響河床基底,更令長江沿岸幾大湖泊萎縮,而且庫區沿岸因水位落差而形成面積世界第一的消落帶——非常醜陋,正在釀造華中地區潛在生態、地質等危機。」

「水庫蓄水之後,周邊地區發生的天然氣井噴、大震級地震、氣候變異明顯增多,長江入海口消退與地面沉降正在威脅着超級大都市上海。」

……

最後一次上書,是在三峽開工一年後。他說,「要它停工,那時還來得及。」 結果——頂層的話傳下來:「不要搞串聯」、要「服從大局」。

連「顧」都不許了。留給李鋭的,只剩下總結自己對黨、對家國、對民族的赤誠:把半個世紀以來就三峽工程說過的話,結集出版:

「出版此書始終有兩個目的:一是便於世人了解有關三峽工程爭論的歷史過程。二是希望有助於國家重大決策的科學化和民主化。至於三峽工程本身,幾十年來尤其直到上馬之勢已定後,我要說的話已經反覆說過了,說夠了。區區寸心,天人共鑑。」

李銳92歲時寫給戴晴一首關於三峽的詩

李銳92歲時寫給戴晴一首關於三峽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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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鋭是 「世紀三峽論爭」的關鍵人物。作為共產黨員李鋭,其一生的經歷與蹭蹬,與這一工程、還有這條慘遭蹂躪無語忍受的大江之命運,渾然一體。

在保衞三峽、保衞長江、保衞中國最為弱勢,且岌岌可危的資源與環境上,李鋭可謂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直至最後,在「關注地球、關注人類生存、關注中國和長江」的 「三峽工程20年研討會」 上(筆者注:此研討會由加州伯克利學院召集。主持人並非臨時起意,而是自始至終關注三峽工程一批學者、科學家),已屆九五齡的李老,做開場致辭:

「今天,關心三峽、關心長江、關心地球、關心中國人和全人類生存環境的有良知的專家、學者和工程師們,聚集在伯克利大學,討論這個工程的利弊,令我這個九十五歲的老人感慨萬千。」

「二十年前的中國開始改革開放,有句很有名的影響全國的話:『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二十年間,關於三峽工程,應該說,無論贊成還是反對的人,都有了比二十年前更多的認識,這個工程到底是利大還是弊大?究竟利在哪裏、弊在哪裏?是到了需要搞清楚的時候了。這不但對中國很重要,對世界也非常重要。」

但非常不幸的是,三峽運行幾年來,我們眼睜睜地看着當年我們的許多擔憂一一變成了現實;更讓人痛心的是,當初不曾清晰預料到——或者說,雖然有所預見,但沒有料到如此不堪、如此危險的情景一個接一個出現了……

他說:三峽工程出現在世紀之交的中國,絕非偶然。他談起「非常關心三峽」的胡耀邦辭職之後送給他的幾首詩;他說被迫下台的趙紫陽總書記,也是反對建設三峽的。

他說:三峽這一工程的出現,是中國集權的政治體制,與藐視科學、缺乏科學思維與科學精神的結果。

他說: 「三峽和六四,是鄧小平對中國欠下的兩筆債」。

只因他生在人類以為自己可以改天換地的時候,只因他生在知識有限但權力無限的人比較恣睢的年代,只因他是共產黨員、總以他慘遭灌輸(卻刻骨銘心遵從)的黨性行事,只因他工科出身、對知識的尊崇超過對權勢(包括今上)的依順,只因他常懷丈夫的悲憫與士的家國情懷……共產黨員李鋭說——

「心所謂危,不敢不言」。

「區區寸心,天人共鑑」。

「我已經說了,我拯救了自己的靈魂」。

晚輩戴晴 敬書 2018年5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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