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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來函:網遊道德審查會是幹什麼的?

歷史一再證明着一個事實:把不合時宜的、過時的道德觀念加到新的、變化了的形勢和人身上,往往都意味着無可挽回的傷害和悲劇。


內地近期成立「網絡遊戲道德委員會」,針對首批20款「存在道德風險」的網絡遊戲進行評議。深圳一間網吧內,客人在玩網絡遊戲。 攝:林振東/端傳媒
內地近期成立「網絡遊戲道德委員會」,針對首批20款「存在道德風險」的網絡遊戲進行評議。深圳一間網吧內,客人在玩網絡遊戲。 攝:林振東/端傳媒

【編者按】據中國大陸央視網12月7日報導,「網絡遊戲道德委員會」於近期成立,並已對首批20款存在道德風險的網絡遊戲進行評議。

報導指,網絡遊戲主管部門要求其中11款遊戲的出版營運商對遊戲作出認真修改,以消除道德風險。至於其餘9款遊戲,主管部門作出不予批准的決定,然而官方並未公布對此評議結果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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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個消息突然在遊戲玩家圈子炸開,那就是網絡遊戲道德委員會的成立,並對首批20款存在道德風險的網絡遊戲進行了評議。

對於統治者而言,道德一直以來都是一個好東西,因為它虛頭八腦,怎麼解釋都可以,是萬能藥。不過對於被統治的我們,可就不是什麼好事,遺憾的是有一些人並不太明白,認為檢查也無不妥,例如我看有人提倡和支持檢查的理由,就是現在的網絡遊戲打打殺殺,或情色內容太多,影響未成年人的心智成長,容易導致模仿。

既然已經開始考慮未成年人的成長問題,我想持此觀點的大抵是成年人,同時我也對這批成年人的人生經歷感到一種好奇,因為據我所知,經歷過中國校園生活的,不管是哪一代人,記憶中總是會有那麼幾起由學校裏未成年人所發動的暴力行為,不管什麼年代都不能例外——考慮到網遊的誕生相當晚,因此我覺得如果我們想要解決未成年人的暴力行為問題,把焦點對準網遊,從邏輯上來看並不太高明,至少可以算作「沒有抓住主要矛盾」。

當然我也擔心,會不會有另一種可能:因為網遊的影響,導致暴力行為的存在雖然沒有改變,但其數量在緩慢而不為人察覺地增加,因此我也翻閲了一下未成年人的犯罪率,為了保險和真實起見我引用了中國國家統計局的統計數據:

「未成年人犯罪得到有效控制。全國未成年人犯罪人數、犯罪率和青少年作案人員比重繼續降低。2017年,全國未成年人犯罪人數為32778人,比2010年減少35420人,降幅達51.9%。未成年人犯罪人數佔同期犯罪人數的比重為2.58%,比2010年下降4.2個百分點。青少年作案人員佔全部作案人員的比重為19.3%,比2010年下降16.6個百分點。」

來源:2017年《中國兒童發展綱要(2011-2020年)》統計監測報告

當然,犯罪行為和暴力行為還是有質的區別,然而多數未成年犯罪都是先從輕度暴力行為出發的,所以這個數據的降低,我認為已經很能說明問題。

另外一些朋友會說,道德審查更多的是為了維護行業健康發展,沒見到現在的氪金頁遊都爛成什麼德行了嗎?

氪金頁遊我也是討厭的,不過遺憾的是,我實在不能理解這個道德審查委員會,及其前身廣電總局的遊戲審查部門,對於氾濫的垃圾頁遊產生過或者即將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從歷史經驗來推測,這些頁遊在廣電總局時代沒有被封禁,那麼我也沒有任何理由相信,它們會在廣電總局衍生的道德審查委員會的手上遇到什麼困難;從現實情況來看,目前已知的被拒發版號,責令整改甚至直接下架的遊戲中,我看就沒有那些我們耳熟能詳的「一刀999級」的身影。

既然其對未成年人的成長幫助存疑,對行業發展也沒有什麼好處,那麼在遊戲審查裏面引入道德審查,究竟是為了啥?這時候我看到了澎湃的一篇詳細報導(網絡遊戲道德委員會在遊戲監管中扮演何種角色,如何影響行業),於是恍然大悟,原來是為了「提升網絡遊戲思想文化內涵,向人民群眾提供健康有益的文化娛樂產品。」

這可是新華社的原話,大概意思就是這是通過提升網絡遊戲的思想文化內涵,從而提升一下當前整個社會的思想和道德水平。

提升社會的道德水平當然是一件好事,我認為這和提升經濟水平、生活水平一樣重要。但有一點問題在於,當我們一股勁要提升經濟發展水平時,手裏是很多數據可以看的,包括鋼鐵產量、電力消費量、社會零售總額等等,這些數據的作用在於幫助我們檢查自己到底做得怎麼樣,從而相應進行一些調整,修改錯誤的行為,讓正確的行為得以延續,保證經濟水平的持續提高。

通過觀察提出定義和假設,然後投入勞動進行實驗,觀察結果並得出結論,指導下一次實驗,這個假設——實驗——結論三部曲,就是現代科學思想。

遺憾的是,道德沒有任何一個數據可以參考,這導致後面的實驗和結論步驟都困難重重。我並不知道自己產生了某種想法、做了某件事之後,我的道德水平是因此變高了還是變低了,抑或是沒有任何影響。同時據我所知,海內外無數哲學家在這個問題上爭吵了幾千年,到現在還是誰也沒能說服誰。而公眾所認同的道德規範也隨着時代發展一直在改變並且在很多問題上還變化特別大。

歷史一再證明着一個事實:把不合時宜的、過時的道德觀念加到新的、變化了的形勢和人身上,往往都意味着無可挽回的傷害和悲劇。這方面的教訓我覺得我們並不缺,因此我想我們還是應該總結出一個經驗,那就是在道德這個問題上,要順應時代和民眾觀念的變化,讓民眾自己去選擇道德,而不是強加某種道德給他們——至少在我們研究出可靠的道德檢測手段之前是這樣。

如今,我們都已經開始要根據某種道德標準來干涉實體經濟了,我想這至少隱含了一個前提,那就是我們的道德審查委員會及其成員,手裏面已經掌握了人類發展的終極道德真理以及檢測它含量的技術,這無疑是「可喜可賀」的。

不過對於道德委員會的作用,我還有另外一個比較陰暗的想法。

在我看來,打造一個國家和打造一個像 App Store 一樣的開放平台差不多,手裏掌握了一大批人和他們的財產,就像蘋果掌握了大量用戶一樣。這些人有各式各樣的需求,有些需求是國家政府或蘋果可以滿足的,有些是他們沒精力和時間去滿足的,於是開放了市場給所有企業都來掙錢,正如開放了 App Store 給開發者一樣。

這樣看來,政府對企業的税收本質上就和蘋果收取開發者平台分成一個道理。

我想我們還記得一個新聞,去年蘋果和微信,曾經圍繞着公眾號打賞要不要給蘋果30%分成的問題起了不小的爭執,其實在我看來無非就是蘋果覺得微信過手的錢這麼多,自己也該分一杯羹。可惜蘋果就吃虧在開發者協議寫得太死板,應用內購買的行為定義都是根據過去的情況來列舉的,所以遇到了直播送禮物、公眾號打賞等多種新鮮事物,還必須要經過一番協議的調整和談判,才能吃到想吃的這塊肥肉。

如果蒂姆庫克願意到中國來學習一段時間,我想他會很快學習到另外一種成本更低的操作方式,那就是成立一個「App 價值觀委員會」。

對於這個委員會的運作,我倒可以給出一些來源於中國特色建議,其中最核心的就是開發者如果想要上架 App,把那些協議的條條框框都讀多熟練甚至背下來都沒用,因為「一切解釋權歸 App 價值觀委員會所有」。開發者真正唯一可行的辦法其實只有交錢,金額大小完全視開發者的「肥瘦程度」決定,在這個過程中適度放開一些沒什麼油水可撈的開發者,再適度封堵幾個確實和當前大眾價值觀不太符合的 App,以便贏得外界民眾的支持呼聲。

通過這種方式收錢,蘋果可以說是穩居於不敗之地,想撈多少撈多少,豈不比去年勞心勞力的談判、改協議來得輕鬆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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