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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菲律賓攝影師Xyza:「作為曾被拋棄的孩子與外僱,我深深了解這兩個世界」

「她很難開口道別,為了保護我們,她連再見也不會說。」小時候,Xyza痛恨去香港做家傭的母親,怨她拋下自己,直到她自己也來到香港做傭工,親身體會菲傭生活後,她決定拿起相機,把她們的故事訴說給世界。


Xyza Cruz Bacani 出生於1987年,是一名菲律賓籍的駐港紀實攝影師。作為一位曾於香港工作接近十年的第二代家庭傭工,她特別關注移民及人權的議題,希望能藉攝影作品令更多人關心外傭的處境。 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Xyza Cruz Bacani 出生於1987年,是一名菲律賓籍的駐港紀實攝影師。作為一位曾於香港工作接近十年的第二代家庭傭工,她特別關注移民及人權的議題,希望能藉攝影作品令更多人關心外傭的處境。 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地鐵上, 她一手抱起小孩,一手提起重甸甸的書包。小孩子緊緊擁抱她,把玩她的領口,輕輕拍打肩膀,她哼着兒歌,叫孩子冷靜下來。二人的親密接觸,猶如母女般,如果不是她的膚色較深,有時與朋友閒聊,實在很難察覺他們的主僕關係。

在成為全職攝影師之前,來自菲律賓的Xyza Cruz Bacani曾經在香港做家庭傭工長達10年,她感覺,在香港、新加坡、杜拜等大城市,外傭就如空氣一樣,他們的存在不可或缺,卻長期被視而不見,被當作空氣般對待。

三年前,Xyza獲得Magnum基金人權獎學金,前往紐約大學進修攝影,並於去年獲得WMA大師攝影獎委託計劃,今年12月,31歲的她回到熟悉的香港,帶來名為「活著如風」(We are like air)的個人攝影展,並出版同名攝影書。Xyza希望以一位過來人的身分,以影像訴說複雜的移工處境,包括她早年與母親分離和重逢的故事。

Xyza媽媽工作將近廿年的地方。陽台外,野鳥飛過,偶作停留。
Xyza媽媽工作將近廿年的地方。陽台外,野鳥飛過,偶作停留。 攝影:Xyza Cruz Bacani

我是家庭傭工的孩子,亦是家庭傭工

生於菲律賓新比斯開省(Nueva Vizcaya),Xyza是大家姐,她八歲時,媽媽便到新加玻作家庭僱工,幾年後再輾轉到香港打工,Xyza説自己從此沒有童年,擔起照顧弟妹的責任。面對媽媽不明不白地消失,兒時的她感到憤怒、不理解,留下一道難以痊癒的傷口。

「她很難開口道別,為了保護我們,她連再見也不會說。她知道,如果她說再見,她永遠都不能離開。她離開以後,沒有人告訴我發生什麼事,當她傳來新加玻照片,好像很開心。年輕的我有很多問題——她開心,因為沒有我?她要離開,因為她不再想要我們?」媽媽Georgia每過一兩年便回來數星期,她總選擇在孩子們的幼稚園、小學和中學畢業典禮時放假返鄉,她希望教育改變命運,孩子們日後過上更好的生活。

2006年,19歲的Xyza 也走上了媽媽的軌跡:為了負擔弟弟的學費,正在修讀護理系的她決定退學,來到媽媽的香港僱主雷太太的家當傭工,成為家中第二代外傭。因為工作,她與媽媽重聚,二人突然居住在同一屋簷下,花一整年的時間認識、信任對方,學習如何相處,學習如何當一個女兒。

「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我一直惱恨着媽媽,覺得她遺棄了我們。直至我來到香港,成為家傭後,才明白她經歷過的辛酸。」她在書中寫道。

《活著如風》攝影展。

《活著如風》攝影展。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自當上家庭傭工後,媽媽總是由早上忙到晚上,連假期也工作,足不出戶,只想賺多些錢,匯到菲律賓去養育家庭。不過,Xyza 選擇了另一條路。

鍾情攝影的Xyza問雷太太借錢,買了第一部單反相機,遊走大街小巷,隨意拍攝小孩、情侶、建築物、風景,連買餸時也掛着相機,看見有趣的畫面便立刻記錄。回家後,她會讓媽媽看看街拍照片,攝影成了媽媽碰觸世界的窗口,好奇的眼睛自由地探索城市每寸的空間。「媽媽的世界是家庭、工作和老闆。我用鏡頭告訴她這個世界是如何運作的。」Xyza說。

今次在香港的個人攝影展,Xyza以自身故事為主軸,訴說外傭在香港和菲律賓的生活,她把鏡頭指向母親,探索她、媽媽與僱主的關係。「我的經歷是個雙面的故事——我是家庭傭工的孩子,亦是家庭傭工。作為被拋棄的孩子及家庭僱工,我深深地了解這兩個世界。所以我時常說我重新取回(reclaim)我們的故事。外界不斷訴說我們的故事,這只是表面。有更多更深、更複雜的事情在移民裡頭。」

每逢週日,外傭聚集一起進行各種活動。經過六天的辛勞,她們都需要空間來喘一口氣,重拾自己。她們不僅是懂得清潔和烹飪的傭工,更是有自己個性、喜好的女性,同時也是別人的母親、妻子和女兒。她們希望充分利用在香港生活的自由,去實踐一些在自己國家難以做到的事,如參加選美、學習空手道、甚至參與遊行為自己爭取權益等。

每逢週日,外傭聚集一起進行各種活動。經過六天的辛勞,她們都需要空間來喘一口氣,重拾自己。她們不僅是懂得清潔和烹飪的傭工,更是有自己個性、喜好的女性,同時也是別人的母親、妻子和女兒。她們希望充分利用在香港生活的自由,去實踐一些在自己國家難以做到的事,如參加選美、學習空手道、甚至參與遊行為自己爭取權益等。 攝影:Xyza Cruz Bacani

第二代、第三代,外傭的宿命可以打破嗎?

2014年,《紐約時報》的新聞攝影博客專欄「鏡頭」刊登了Xyza的街拍作品,作品得到國際媒體的報道。除了街拍作品,她亦到外傭庇護所白逢恩之家(Bethune House)作義務拍攝,紀錄被僱主虐待、拖糧扣假、失去居所的經歷。2015年,她獲得 Magnum Foundation 人權獎學金,遠赴紐約大學接受訓練。她更入選BBC 2015年度全球100婦女名人榜,及《福布斯》2016年亞洲藝術30位30歲以下名人榜,越來越多人找她拍攝,她索性辭去工作,變成全職攝影師 ,她的經歷,突破了許多人對外傭群體的想象。

不過Xyza認為,外傭家庭的宿命其實不易打破。此刻,她的媽媽和弟弟仍在香港做外傭。Xyza把父親照顧孫兒的情景,與母親照料僱主孫兒的照片,放置在攝影集的同一版面,兩地照片互相交錯,像是一面鏡子,產生平衡時空的感覺,呈現母親缺席後的家庭況態。「媽媽離開我們到香港工作的原因之一,是為了讓我們有機會改善生活。諷刺的是,我和弟弟Aron最終也跟她一樣成為外傭,現在Aron取代了我原來的崗位,在雷太太家工作。現在媽媽惟有寄望妹妹能夠打破宿命,不必像她那樣為了生活而需要長年離開自己的孩子。」Xyza在書中寫道。

40年前,菲律賓沒有足夠的就業機會,菲律賓總統馬可斯輸出菲律賓傭工,通過一項臨時政策為國家賺取外匯。今天,「臨時政策」繼續實行,一千萬名菲律賓人一直在海外工作,包括醫生護士、地盤工人、海員、家庭傭工等,佔菲律賓總人口十個百分點。菲律賓人視海外工作為社會流動、攀上社會階梯的重要途徑。而他們的外匯收入亦是菲律賓重要經濟來源,去年,海外人口的現金匯款上升4.3百分點,全年達至281億元美金。

五年前,Razel Anne 請我媽媽協助她申請來港工作。當年Razel的女兒Tanisha才三歲,隨着物價不斷上漲,Razel決定出國謀生,希望可以改善女兒的生活。然而Razel清楚知道,沒有她在身邊的日子Tanisha必定很難過,但Razel相信她必須為Tanisha作出犧牲,即使代價是身心俱疲、無止境的沮喪和無盡的失眠夜。

五年前,Razel Anne 請我媽媽協助她申請來港工作。當年Razel的女兒Tanisha才三歲,隨着物價不斷上漲,Razel決定出國謀生,希望可以改善女兒的生活。然而Razel清楚知道,沒有她在身邊的日子Tanisha必定很難過,但Razel相信她必須為Tanisha作出犧牲,即使代價是身心俱疲、無止境的沮喪和無盡的失眠夜。攝影:Xyza Cruz Bacani

根據南華早報於今年12月2日的報道,外勞事工服務中心總經理Cynthia Ca Abdon-Tellez指出,由於昂貴的中介費用、通漲等原因,單憑一個外傭匯的錢已經不足以維持家庭的開支。她指出,香港的工作環境並不理想,但菲律賓的經濟仍未有改善,貧窮人口長時間難以脫貧,對很多人來說,移工是唯一的選擇。

「問題不在於移民,而是這裡沒有足夠的保障。」Xyza表示,例如,香港法例「強制外傭留宿政策」要求外傭須與僱主一起居住,逼使外傭長時間工作,容易發生爭執。現時外傭最低工資為每月港幣4,520元,外勞事工中心一直要求政府提高外傭月薪至港幣5,500元,與本地勞工的待遇對齊。中心又指出,根據僱傭條例,中介公司只向傭工收取首月收入的10%,但中介往往巧立名目收取註冊費、訓練費等,屬違法行為,有時中介費高達港幣8000到10000元。不少人需分期償還,甚至欠下巨債,不幸遇上無良傭主,為繼續還債,選擇啞忍。

《活著如風》攝影展。

《活著如風》攝影展。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你或許不能在明天就改變世界,但透過一張相,我們真的可以改變某個人的世界

至2017年底,香港有37萬位外傭,佔本港勞動人口的百分之十,服務超過28萬個家庭。外傭來港後,獨自面對種種困難,例如狹窄生活空間、與僱主的糾紛、懷孕等問題。Xyza持續拍攝十三個外傭故事,呈現外傭複雜的生活況態。

最為人所知的是印傭Erwiana的故事, 2013年 23歲Erwiana來港工作,最後被僱主虐打至無法步行,被拖欠薪金,患上創傷後遺症和嚴重抑鬱,事件引起各界關注,僱主最後被判監六年。Xyza紀錄Erwiana上街遊行與支持者合照,並出席生日派對,罕有地露出笑容。

Erwiana Sulistyaningsih被前僱主羅允彤虐待的案件揭示了虐待外傭的行為的嚴重性。在2013年至2014年的七個月期間,印尼傭工Erwiana遭到僱主毆打及虐待,身體狀況惡劣至營養不良及無法步行的地步,而且被拖欠薪金,身心受損。事件引起國際社會廣泛關注,而羅因嚴重傷害他人身體、襲擊造成身體傷害、普通襲擊和刑事恐嚇罪被判監六年,並需支付高額罰款和賠償。

Erwiana Sulistyaningsih被前僱主羅允彤虐待的案件揭示了虐待外傭的行為的嚴重性。在2013年至2014年的七個月期間,印尼傭工Erwiana遭到僱主毆打及虐待,身體狀況惡劣至營養不良及無法步行的地步,而且被拖欠薪金,身心受損。事件引起國際社會廣泛關注,而羅因嚴重傷害他人身體、襲擊造成身體傷害、普通襲擊和刑事恐嚇罪被判監六年,並需支付高額罰款和賠償。 攝影:Xyza Cruz Bacani

Xyza的鏡頭不但揭示外傭的困窘,亦紀錄僱主和外傭的和諧生活,系列作品既提出外傭面對的問題,亦帶出解決方法——僱主和外傭如何和睦相處,而非當傭工是奴隸,或是出氣對象。作為過來人,Xyza得到外傭的信任,比一般攝影師走得更近、更前。外傭們在鏡頭前展現私密、自然、脆弱的一面,有尊嚴、自信地表現自己,而非主流媒體中被剝削的痛苦神態。即使是披頭散髮、帶有疤痕、神態疲倦,受虐外傭Shirley仍決意望向鏡頭,彷彿在細說——「我存在」。

在觀景窗中細看同伴,Xyza嘗試客觀、抽離地拍攝,「我不會稱這段關係為友誼。因為友誼違犯了道德。我想擴大她們的聲音, 讓世界聆聽她們的故事。 我告訴她們我是個紀實攝影師,我想講你的故事,你准許我嗎? 最重要的是先作為一個人。」拍攝前,Xyza先直視對方的眼睛,平靜表達初衷:「我欣賞你的堅韌精神和力量,希望將你的故事帶到世界,可能這能幫助你,但我不能有任何承諾。」完成計劃後,她才與受訪者成為朋友,邀請她們觀賞展覽 。「我很幸運,她們視我為生命中的一部分。」

在港工作十年,這數年成名後,媒體不斷報道她的圓夢故事,有人形容她「麻雀變鳳凰」,有人忌妒她的成就,說「她不夠好,因為她是外傭,人們因而可憐她」。面對冷嘲熱諷,她這樣認為:「我一直是個被拍攝題目,別人一直拍攝我,不斷地講我的故事。其實,我心底裡有更深層的東西……我不是一拿起相機拍照,便成為攝影師,我經歷很多事情,每天不斷拍攝。」

三年前,Xyza獲得Magnum基金人權獎學金,前往紐約大學進修攝影,並於去年獲得WMA大師攝影獎委託計劃,今年12月,31歲的她回到熟悉的香港,帶來名為「活著如風」(We are like air)的個人攝影展,並出版同名攝影書。

三年前,Xyza獲得Magnum基金人權獎學金,前往紐約大學進修攝影,並於去年獲得WMA大師攝影獎委託計劃,今年12月,31歲的她回到熟悉的香港,帶來名為「活著如風」(We are like air)的個人攝影展,並出版同名攝影書。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外傭在港的生活故事不時被本地傳媒報道、書寫,白人學者不時分析全球移工的現象,然而,外傭又如何訴說自己的故事,如何恢復主體性,以自己的語言建立一套論述?Xyza嘗試突破,她拿起相機,從觀景窗望回媽媽、僱主,疏理兩代人的千絲萬縷,透過平實質樸的黑白照,重奪自身的主體性,以獨特的聲音紀錄女性、少數族裔故事,實為可貴。

「你相信攝影能改變世界嗎?」最後我問Xyza。她回答,最重要的是攝影師的意圖,作為說故事的人,你為何想拍敏感題材的照片。「你或許不能在明天就改變世界,但透過一張相,我們真的可以改變某個人的世界......不要期望太高,但要心存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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