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小聲喧嘩 x 端傳媒

基因電影三人談:90年代我們對美麗新世界的憧憬與恐懼,現在可以回答了嗎?

如果人類的道德水平的發展趕不上科學技術的進步,而且又不打算去趕,這樣子出來的肯定是一個很黑暗的未來,比電影表現的都要黑暗很多。


《Gattaca》劇照。 圖:網上圖片
《Gattaca》劇照。 圖:網上圖片

【編者按】可以進行基因編輯的世界是怎樣的?我們要如何在這樣的世界中自處?隨著中國大陸賀建奎基因編輯風波的發酵,這些問題陸續被提出。但其實早在1997年,科幻電影《Gattaca》就曾描繪過這種未來。20年前人們提出的問題,20年後解答了嗎?播客節目「小聲喧嘩」請來學者林垚和孔佑心與主播王曌展開對談,端傳媒經授權刊發,內容在播客基礎上有所修訂。

科幻作品的世界觀

王:賀建奎事件最近引起軒然大波,趁此我們想聊一部1997年的科幻電影,這部科幻電影叫做Gattaca,也譯作《變種異煞》、《千鈞一髪》。其設定是在未來世界中,人類已經可以通過基因改造的方式,使得嬰兒生來就攜帶最優良的基因;而男主角作為未經「基因升級」者的一員,在社會上面臨重重歧視,甚至被懷疑為謀殺案的兇手。兩位能談談看完這部電影的感受嗎?

孔:我首先覺得這是一部很優秀的科幻電影。科幻作品的目的是探索人類未來的無數種可能,並把其中一種可能描述出來,呈現給大家。有人說這是一部反烏托邦式的電影,但我覺得它的色彩並不是暗黑或者沮喪的,它是一個帶有科幻色彩的童話,或者是有童話色彩的科幻片,因為最後男主戰勝了所有的(有關基因問題的)歧視和所有的艱難險阻,前往了星辰大海。

這個片子是97年的。從1990到2003年間,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牽頭各國科研單位開展「人類基因組計畫」(Human Genome Project),對人類基因組進行全面測序;後來1998年時一個私人公司塞雷拉集團(Celera Corporation)也開展了一個類似的工程。90年代末和21世紀初,人類基因組測序、人體基因改造,是一個很熱的話題。這個片子也很切合現在,因為電影裏所談到的「基因改造人」,而且是改造得特別好的這種人,他們是一個凌駕在國際、種族和各種社會結構之上的一種精英,像超人一樣,是已經超越了所有人們已知界限的一種存在。電影讓這些人去進行宇宙探索,去開拓人類的邊界,我覺得是意見非常正當、甚至讓人激動的事情。有一點像是亞里士多德的主張Meritocracy(菁英治國、唯才適用),就是最好的笛子交給最好的吹笛手。

電影裏所談到的「基因改造人」,是一個凌駕在國際、種族和各種社會結構之上的一種精英,像超人一樣,是已經超越了所有人們已知界限的一種存在。但正是在這樣一個框架裏,細節上就有一種特別的恐怖。

但正是在這樣一個框架裏,細節上就有一種特別的恐怖。比如說表面上這個社會應該是沒有歧視的,因為即使你是普通人(片中叫「缺陷人」),你也是有工作的,別人也並沒有怎麼樣去打壓你。但是它在很多細節上存在歧視,而且是看似基於科學的「優生學」歧視。它可以根據你的每一個基因,每一個鹼基對,甚至你未來的每一種疾病的可能來歧視你。這個就非常可怕。

電影裏面還問了一些特別深刻的問題,比如在基因編輯時代,人類的進化還有沒有局限呢?裏面有一個特別令人深思的細節:有一個(每隻手有)六個指頭的鋼琴師,他彈奏一首非常好的樂曲,音樂會出來之後,女主說了一句:「這個鋼琴樂譜就只有六個指頭的人才能彈。」所以到底是什麼在選擇人類的生理結構?如果在技術的加持下人類可以無限開拓自己的潛能,這種過程到底有沒有止境?

林:從科幻作品的角度來說,這部電影確實是很不錯的;不過我認為恰恰是因此,這部電影也頗能反映出科幻作品在世界觀設定上的某些常見局限,這些局限往往會導致,科幻作品所關注的那些科技倫理問題,與現實生活中真正需要面對的科技倫理問題,二者之間並不真正接榫。

就這部電影來說,最重要的設定之一,關乎基因編輯技術的難易程度與可控性。在影片講述的時代,人體胚胎的「基因升級」已經是一門極其成熟的技術。男主角Vincent的父母第一次生育時選擇「天然無改造」路線,結果生下來的男主角有各種「先天缺陷」,於是懷第二胎時,醫生就對兩人建議說,眼下有現成的基因升級方案可以給你們選,如果選了的話就可以把胎兒將來得心臟病的概率降低到百分之零點幾以下、視力達到多少度以上、身高超過平均值多少厘米、諸如此類。醫生在說這些的時候,語氣非常之輕鬆自然,顯得這種基因改造術和「打開水龍頭就能接水」或者「坐一號線地鐵可以到某某站」等日常司空見慣的科技應用一樣,操作上如臂使指、效果上篤定無疑。

這部電影也頗能反映出科幻作品在世界觀設定上的某些常見局限,這些局限往往會導致,科幻作品所關注的那些科技倫理問題,與現實生活中真正需要面對的科技倫理問題,二者之間並不真正接榫。

但是對基因編輯技術的這種想像,其實未必能夠成立;不僅僅是目前分子生物學研究還在起步階段、人類對基因的了解還相當粗淺,不能成立,而是有可能最終我們會發現,基因型與表型之間整體關係的複雜性,令我們根本無法對人類基因組進行影片中這種「大規模定點升級」。比如我們目前已經知道,一個基因有可能同時具備多項功能或表達多種蛋白,反過來,某個功能或表型也可能同時由多個基因參與調控;隨著研究的深入,這樣的聯繫與糾纏會發現得越來越多。到最後也許我們會發現,除了對應某些特定疾病的基因、或是對應少數較為無關緊要的表型的基因之外,基因組的其它部分均是「牽一髪而動全身」;影片設想的「基因通盤升級」,或將給被改造者帶來巨大卻又無法預見的健康風險,從而缺乏可行性。

當然,科幻作品不妨天馬行空,而且這部電影作為面向大眾市場的商業產品,肯定要訴諸於絕大部分觀眾對技術的見識、想像和關切。因此選擇忽略「基因升級」在技術上的難處與疑點,將目光投向「假如基因升級簡便易行之後又當如何」,從藝術創作的角度自是無可厚非的選擇。只不過我們作為觀眾,在享受影片的同時也需要意識到,由於影片中關於技術可能性的設定未必適用於現實世界,因此影片旨在呈現的科技倫理問題,也未必等同於(甚至有可能遮蔽了)我們現在或未來最迫切需要關心的科技倫理問題。

《Gattaca》劇照。

《Gattaca》劇照。圖:網上圖片

社會固化與歧視,未來並沒有消失

王:我覺得這個電影還折射出20世紀90年代末對於未來全球化的一種非常美好的想像,這是回頭重看90年代科幻片的獨特感受。而現在的世界,可以說90年代幻想的那種全球化並沒有實現,反而舉步維艱,我們現在回頭看到那種對全球化純真的幻想,會很感慨。同時在這部電影所設想的未來,我們的歧視都不是基於國界、不是基於國籍、不是基於膚色的歧視,而是基於基因的歧視。這就是基於20世紀90年代對未來「沒有國界的拘束」的憧憬,以一種「美好」想像(全球化)為前提,來探討另一種「反烏托邦」想像(基因改造)。另外,這部電影還被NASA(美國航空航天局)譽為最真實的科幻片。孔孔你覺得作為一個科研工作者,哪些細節會讓你比較信服?

孔:我覺得細節方面這個電影真的做得很好,它沒有做那個時代的科幻電影做不到的事情。他沒有說我要展現一個超級厲害的研究所,而是把他們做尿液血液交換的地方都局限在他們家鄉的一個地下室這樣的一個地方。男主角家裏的焚化爐、冷櫃、冰箱都是實實在在的實驗器材。即使在模糊的背景中,你也能看到三個金屬罐,應該有兩罐事液氮,還有一罐是液氧。有了這些器材,男主角冒充男二號的事情,他們想做的東西是真的可以做到,非常真實。

他們也沒有說就是我要去探索哪個星系,男主角就是去太陽系裏的一個地方:土星最大的衛星,土衛六(Titan)。它是一個很像地球的結構,外面應該是液態、有可能是海洋、有氣體。裏面是核,不是很清楚核是什麼狀態,非常神秘。這是符合當時宇航局對土衛六的認識。所以我覺得這個裏面的細節就講的特別好。另外宇航員訓練的細節也是對的。

我看電影的感覺就是,它裏面講的東西,社會上一直都存在,90年代對於現在的預演,現在也都一直存在。

我看電影的感覺就是,它裏面講的東西,社會上一直都存在,90年代對於現在的預演,現在也都一直存在。全球化這麼多年了,已經有了凌駕國際之間的精英。比如對很多人來說,北京到紐約的距離,確實是比北京到廊坊或者石家莊的距離要近——因為你的確就是一種跨語言跨文化的精英。這種精英掌握了金融文化資源,假如還能再掌握科技資源的話,他下一步肯定就是對自身或者對後代進行改造。我覺得就像霍金說的,這個以後真的會出現。但它什麼時候出現或者我們允不允許它出現,其實是個時間問題。這樣講是不是很悲觀?

林:前面孔孔說,這部影片的色調並不黑暗、而是充滿童話色彩;對此我並不完全同意。我看這部電影時,倒是覺得色調非常陰森,並沒有給我展現一個很美好的圖景。特別是一開始跟隨主角的視角進入「美麗新世界」之後,你就發現這個社會的等級非常之森嚴。比如說那些沒有經過「基因升級」的人,就只能做諸如清潔工之類的工作,平時根本進不了故事所在的Gattaca科技大樓,下了班就要整車整車的被運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在通過基因升級技術生下的人裏面,看起來也是有等級之分的,根據你還是胚胎時所升級基因的數量與關鍵程度,人被天然分為三六九等,而這個三六九等是你以後一輩子都沒辦法改變的。至於說你究竟是三六九等裏的哪一等,除了要看父母是否願意為胎兒升級基因之外,大概還要看他們能夠為此掏出多少錢、選擇哪個檔次的升級方案、定制多少個基因的升級吧。

另外,誠如孔孔剛才所說,不管是電影中還是現實中,宇航員這個行業的選拔標準確實非常嚴格,說是精英並不為過。但是值得注意的是,電影所表現的職業,遠遠不止是宇航員一行;比如在Gattaca科技大樓裏工作的絕大部分人,都是坐在電腦前的文員而已,跟我們現在許多行業的普通白領工作其實沒有本質區別,但即便是那樣的工作,也是需要經過基因升級才能找到。

再仔細想,電影裏呈現出來的人口密度非常低,男女主角都住在非常大、非常豪華的房子裏,而街邊都沒什麼人,除了偶爾在路上和夜店見到一些人之外,其它地方都是空空蕩蕩的。那麼在這個世界裏,窮人都去哪了?沒有被基因編輯過的人都到哪裏去了?其實就像「北京折疊」啊,這些人都被折疊到哪了?他們只是被排除在電影觀眾視線之外了,但如果細想的話,影片中其實有許多基本的服務業需要人力(包括主角曾經做過的大樓清潔工作),那麼這些人住的地方怎麼樣,他們遭到的待遇怎麼樣?不想則已,細想就是很可怕的事情。

我看這部電影時,倒是覺得色調非常陰森,並沒有給我展現一個很美好的圖景。特別是一開始跟隨主角的視角進入「美麗新世界」之後,你就發現這個社會的等級非常之森嚴。

在電影裏,雖然法律在表面上仍舊宣稱保護未經基因升級的人不受歧視,但是事實上整個社會都在明目張膽地歧視他們,法律只是一紙空文。比如主角去參加各種工作面試,面試官作勢要與他握手,主角馬上意識到:「這並不是在向我表示友好,而是為了通過握手收集我手掌脫落的皮屑,拿去做生物鑑定,看我的基因有否升級。」其實現實中不就有這樣的情況嗎,無數公司在招聘時,以求職者的性別、種族、籍貫、犯罪記錄等「資料」為基礎,僅僅通過相關的刻板印象,就將某些求職者拒之門外。對於這種形式的歧視,法律是否應當干預、應當如何干預才能起到切實的效果,這些問題在電影內外都值得追問。

當然,影片所描繪的世界,在某些自由至上主義者或者是美國保守派眼中,或許恰恰是一個理想的烏托邦:你沒本事是你活該啊,你運氣不好是你活該啊,怨得着別人嗎?公司歧視誰是公司的自由,法律憑什麼干預?所以對於因為基因升級與否而導致的不平等與歧視,他們也安之若素甚至拍手相迎。但如果是不屬於那一派意識形態立場的人,看這個電影應該會覺得挺可怕的。

《Gattaca》劇照。

《Gattaca》劇照。圖:網上圖片

改變基因之後要考慮連帶效應

王:在給這個電影做廣告的時候,電影發行商就在華盛頓郵報上登了一個假廣告說:我們是一個基因公司叫Gattaca,你交多少錢就可以去改變你嬰兒眼睛的顏色,或者使他對一些疾病天生免疫什麼的。這個廣告登出來真的就有幾千對父母給華盛頓郵報打電話。可想而知現實生活中人們對於基因改造這個工程其實是趨之若鶩的。

林:普通人對基因編輯和「基因升級」的想像往往相當簡單化,彷彿只要你開發出這個技術,砰的一下,你就可以指哪打哪,你就可以一個剪刀上去把A基因完完整整地剪下來,然後用膠水在原來位置完完整整地粘一個B基因上去。但是實際上不是這樣的。一是像我前面說的,有可能我們最後會發現,遺傳系統的複雜性太高,牽一髪而動全身,除了很少數特定疾病或特定表型之外,其它許多方面根本無從下手進行後果可控的「升級」。

二是技術的發展與成熟,本身需要一個過程,而這過程中是有各種各樣風險的。比如以最近爆出的賀建奎這個新聞為例,目前基因編輯採用的CRISPR/Cas9技術,遠遠沒有解決「脫靶」風險,即「誤傷」某些非目標基因片段;同時賀建奎實驗室本身的操作水平又十分低劣,對目標基因CCR5的編輯結果與野生突變型並不吻合(儘管他自稱編輯成功),將會表達出未知的蛋白;再者被編輯的CCR5基因是否還有其它未知功能(比如有研究說對小鼠的這個基因加以編輯似乎會損害到小鼠認知能力的發育),也都沒有研究清楚;諸如此類。

普通人對基因編輯和「基因升級」的想像往往相當簡單化,彷彿只要你開發出這個技術,砰的一下,你就可以指哪打哪⋯⋯既然這個過程中有許多已知或未知的風險,那麼誰來當這個小白鼠?

既然這個過程中有許多已知或未知的風險,那麼誰來當這個小白鼠?研究者(或者他們背後的金主)會雇用誰?從歷史上看,往往就是那些知識水平不夠高的、容易被忽悠的,或者是被生活所迫的、再不參與這個實驗就走投無路的人。比如臭名昭著的塔斯基吉(Tuskegee)梅毒試驗與危地馬拉(Guatelama)梅毒實驗,就是美國公共衛生署通過明欺暗騙,在貧窮的美國黑人與危地馬拉國民身上進行的,令參與者及其親屬多年慘遭梅毒的折磨。這些醜聞的曝光固然推動了人體實驗倫理規範的建立,但當這些倫理規範被打破時,首當其衝的往往還是窮人與病患。就像賀建奎,也是利用了艾滋病患者的走投無路,而欺騙他們加入自己的實驗(參見三聯生活周刊《瘋狂的賀建奎與退卻的受試者》)。

風險既高,針對社會文化推崇的特定表型進行定點基因升級又有難度(比如身高、相貌、智力等等,都是由許多基因共同參與調控的,並不是信手拈來就能編輯升級的),那麼這意味着什麼呢?要知道,對富人來說,他們有無數種辦法可以維持自己在社會中的優勢,比如通婚、壟斷教育機會、降低遺產稅、鼓吹「滴漏經濟學」等等。當然他們也可以利用基因編輯技術對付某些罕見病,但是對一些較為複雜的遺傳過程,比如說身高啊美貌啊智商等等,富人到底有多大意願去當小白鼠?就算看到報紙上的廣告,心中為之一動,等到詢問了醫生和科學家,了解到相關的風險與不確定性之後,富人自然就會退出,反正他們在現實世界中已經有足夠的手段來維持自己的特權,何必要犧牲自己的後代去做實驗。

基因編輯技術到底是會像影片所暗示的那樣加劇社會固化,還是會造成全新而未知的公共衛生問題?

當然富人們也不會說就此放棄這項技術。某些大金主可能會資助相關的研究,並招募一批又一批窮人去做志願者(當然前提是能夠規避開,或者通過遊說廢除,相關的倫理管控)。然後可能一部分中產,特別是中產偏下的階層,他們在基因編輯技術發展到一定程度、相對比較便宜的時候,選擇鋌而走險孤注一擲,因為生活已經太差了,完全看不到出頭天的希望,只能靠這條路,才有微小的可能讓小孩將來擠入到富人階層;但這也就意味著這個階層將承擔起基因編輯技術的很大一部分健康風險。所以基因編輯技術到底是會像影片所暗示的那樣加劇社會固化,還是會造成全新而未知的公共衛生問題?

舉例說,假設某些人在胚胎期被改造基因後導致某種先天疾病,但這種病有很長的潛伏期,完全觀察不出来,只是到了35歲左右才全面爆發,並且嚴重影響到身體狀況,但又不至於有生命危險。

這樣一來,醫保系統的整體負擔就會突然加劇。而醫生們對這種病措手無策,無法治愈,越拖越久,整個體系漸漸不支。這就可能引起政治上的一些變化,比如公眾對於就醫狀況的不滿,醫患矛盾增加;或者財政保守主義者聲勢的壯大,認為醫保虧空嚴重,需要大刀闊斧地砍掉醫保項目;而這樣一來又會造成窮人無法承擔就醫成本,引發新的公共健康危機……諸如此類連帶的後果。因此在我看來,人體基因升級的惡果,很大概率並不會按照電影中想像的那種路子來發展。現實世界永遠比文藝作品要千奇百怪得多,尤其在考慮了科技與社會、經濟、政治的複雜互動之後。

《Gattaca》劇照。

《Gattaca》劇照。圖:網上圖片

基因決定人生?還是教育?

王:說到科技和社會的互動,似乎與「基因」和「環境」的關係問題有些相似之處?許多人認為,基因決定論是不可信的,後天的環境和教育,包括自身的努力,才是決定你成為怎樣的人的關鍵。我覺得電影還是在認可這麼一種哲學。你們覺得呢?

林:我個人也不認同基因決定論。先天生理條件,包括基因,對後天的發展有一定的影響,但是遠遠沒有到能夠「決定」的程度。其實當代生物學家們也基本這麼認為。比如說身高它確實受到很多基因的影響,但是這些基因在多大程度上影響到最終的身高,顯然跟你後天的環境,比如說營養,有很大的關係。我自己的推測是,對於能力與性格上的諸多特質(比如邏輯能力、好奇心、勇氣、毅力等等),基因或許會在相當程度上影響到潛力的大致上下限、以及不同層次潛力發掘的難易程度分布,但這種影響內部會有許多複雜性與可塑性,遠遠不符合市面上流行的非常簡化的基因決定論想像,更不用說能到主導甚至決定一個人後天發展與成就的地步。

這部電影的主題確實是否定「基因決定論」,弘揚「人定勝天」:就算在基因改造的時代,人仍然能夠通過自身的意志力,通過自身的機智與刻苦,而超越基因層面的限制。但是就影片的科幻設定而言,其實並不能有效地反駁基因決定論。我們不妨想像一個不認同「人定勝天」的人,他完全可以把影片的設定邏輯再往前推一步,說:「影片主角看似能夠人定勝天、戰勝自身的基因缺陷,其實只是一個假象而已,只是因為在他所處的時代,人類儘管發展出了成熟的基因升級技術,也鑑定出了決定體能、相貌、疾病等等的基因,卻尚未找到決定情商、勇氣、毅力等等的基因。主角的這些基因其實非常好,比那些經過所謂升級的人好得多(畢竟他們並沒有升級到這些方面的基因),所以他才能游泳勝過自己的弟弟,也才能在充滿歧視的世界中一步步實現自己的夢想。」 換句話說,影片的設定其實並沒有能夠真正回應「基因決定論」的挑戰。

但是假如基因決定論為真,又意味著什麼呢?比如假設未來的「基因升級」技術,真的能夠達到影片中「指哪打哪」的完成度;並且假設未來人類不僅發現了能夠決定智力、體力、美貌的基因,還發現了能夠決定情商、勇氣、毅力的基因,然後把這些基因全部都調控起來、升級起來,那時候該怎麼辦?當然我個人還是覺得,這並不是我們現實中迫切需要關心的問題,不妨先交給科幻作家們去編故事就好了。

孔:電影的確討論了自由意志與決定論的問題。比如男主角身體構造的某些基因不行,但他卻有超乎常人的意志力與韌性。相反,男二號雖然擁有超人似的生理特徵,但他似乎缺少韌性甚至求生的本能。也許他已經厭倦了超人一等、上流社會的生活。男二號演員Jude Law正演繹出了這種頹廢的厭倦感,這種對唾手可得的人生而產生的無聊感(l’ennui)。有句話說,上流社會的痛苦不叫痛苦,而是叫無聊。男二號丟失了生存的意義,而男主角正給了他生存的夢想。因此男二號把「身體」給了男主角,最後化作塵土歸於星辰。

科技是否有一天能把人的情商、勇氣、毅力、好奇心等等在出生的一刻就決定了呢?如果真的如此,我們是否能十之八九地預測他的未來?我覺得這種可能性雖然很小,確實存在的。

像林老師剛剛問的,科技是否有一天能把人的情商、勇氣、毅力、好奇心等等在出生的一刻就決定了呢?如果真的如此,我們是否能十之八九地預測他的未來?我覺得這種可能性雖然很小,確實存在的。人類的基因隨時都在突變,什麼突變能留下來、能傳遞給後代卻是選擇決定的。比如說,我們系有人研究一種大腦神經裏的蛋白,這個蛋白突變以後,小老鼠會變得特別好奇。給予合適的成長環境,這只小老鼠很可能發展出超群的智商。然而,這樣好奇的老鼠有致命的缺陷。例如它在看到貓的時候,會非常好奇,駐足探索——貓一口就把它吃掉了。然而,如果我們允許這種突變存在,並且在分子層面上把它研究得很透徹,我們就可能掌握「好奇心」的鑰匙。如果我們把勇氣、毅力、韌性的分子基礎也全部掌握,我們是很可能設計出一個身心方面都「可以預測」的人。這個時候後天環境的塑造能起多大作用,其實很難說。

如果人與人之間的智力、生理出現數量級的差別,就很可能會出現「亞人種」,比如說「超人」、「普通人」等等。如果這種情況出現,「超人」們會怎麼對待「普通人」,「普通人」會不會推翻「超人」階層,寧可不要進步,也要公平?這都留給我們很大的想像空間。有些科幻作品,例如南希·克雷思(Nancy Kress)的《西班牙乞丐》三部曲,探索的正是此類問題。

2018年11月28日 , 賀建奎在香港大學出席研討會。

2018年11月28日 , 賀建奎在香港大學出席研討會。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我們還能如何想像基因工程的未來?

王:賀建奎事件出來後非常多的人批判他,理由我們已經聽了很多。我想提一個新的問題,我們還能如何想像基因工程的未來呢?

孔:事實上,基因編輯的技術潛力是非常大的,而且如果它用得好、用得對,的確可以造福人類。比如説它可以幫助我們攻克癌症,或者是刪除一些造成特別不好的、先天缺陷的基因。這個技術的前景大之又大。

基於CRISPR/Cas9的基因編輯技術可以改變生殖細胞的基因組。第一個「基因編輯嬰兒」的出現是在預料之中的。然而學界沒有想到,該來的還是來的,而且來的這麼快,而且是以錯誤的方式來的。賀建奎的所作所為令我很憤怒。這件事上越專業的人就越憤怒,而且能感到脊背發涼的恐懼。無論是從實驗設計上、倫理上還是科學上,賀建奎一錯再錯。歸根到底,他就是用中國的孩子、中國的父母做實驗。他極不負責任地給原本健康的人類胚胎引入了含有未知風險的缺陷基因,而且還把胚胎移植了,並說服志願者把孩子生了下來。賀建奎必須對此事付出法律責任。我們也必須以此為戒,規範這方面的研究。

我現在「後怕」的情緒已經超過了「憤怒」的情緒。賀建奎這件事情有很多他沒有公布的細節,就好像Gatacca這部電影。電影裏面窮人怎麼生活?社會其他地方還有沒有影響?這都是你可以想像、但越想越恐怖的東西。那麼,賀建奎是怎麼獲得這麼多支持的?而且還走了這麼遠?為什麼沒有知情人來阻止他?

另外,這個消息出來了之後很多人說「基因編輯寶寶污染人類基因池」,說要去殺了這些嬰兒,這種聲音非常可怕。人類對未知的恐慌超越了任何「理性」和「人性」可以拘束的範圍。

任何人想要思考賀建奎這場實驗,就要把自己代入到這兩個女孩的角度——這件事情是絕對不應該發生的。導致它發生的人就應該負起相關的法律責任。我們應該杜絕此類風險、去警醒後面的人,這樣才能把我們的社會變得更好。

這件事情發生後,我瞬間感覺穿越到了很遙遠的一種未來。在這樣一個未來裏,科學技術發展得很快,但我們的倫理建設、法律建設是滯後的。如果人類的道德水平的發展趕不上科學技術的進步,而且又不打算去趕,這樣子出來的肯定是一個很黑暗的未來,比電影表現的都要黑暗很多。

林:對啊,其實我們可以看出,主張殺死基因編輯嬰兒的這些言論,與賀建奎實驗背後的思路根本上是一枚硬幣的兩面,都是對生命缺乏基本的尊重。實際上,「兩個嬰兒的基因會污染人類基因池」這種說法,就算在科學上也是並不成立的,但這些人根本不去考慮殺嬰在道德上成立與否,也不去考慮所謂「污染基因池」到底是真是假,就會條件反射式地說「那我們就把這些小孩殺掉一了百了啊」。而賀建奎一方的思維,就是「這些小孩將來的健康什麼的不重要,反正就拿來跟我做實驗就可以了。」本質上是相同的,都是僅僅把人命作為實現自身目的的手段,而不是作為有獨立價值的目的本身來尊重對待。

孔:對,賀建奎和這些叫囂「殺嬰」的人都沒有把人當人看,就是當成一個物品。所以我覺得,討論bio-ethics(生物倫理)可以有很多角度,但是如果你要去思考一個科學實驗是否合理,就是必須從「人」出發。這項研究個對人類社會會有什麼影響?對個人、對所有人會有什麼影響?從這個角度來出發。

賀建奎這件事情上,就應該從兩個女嬰出發來思考倫理問題:她們本來就是健康的,卻被人為引入了有缺陷、有未知可能的基因;她們一生下來就面對這樣子的輿論風波、面對這樣的歧視、面對這樣的喊打喊殺,甚至有別有用心的人還繼續想觀察她們做實驗。

所以我覺得,如果任何一個人想要思考賀建奎這場實驗,就要把自己代入到這兩個女孩的角度——這件事情是絕對不應該發生的。導致它發生的人就應該負起相關的法律責任。我們應該杜絕此類風險、去警醒後面的人,這樣才能把我們的社會變得更好。

(林垚,哥倫比亞大學政治學博士、耶魯大學法學博士,有生物學背景;孔佑心,牛津大學生物醫學博士)

(端傳媒實習生何璐瑤、楊冰清亦對本文有貢獻)

(「小聲喧嘩 Loud Murmurs」播客讨论美国流行文化、電影、電視劇,讀者可在喜馬拉雅iTune或者Spotify上搜索收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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