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什麼才是一座博物館的靈魂?他用四十年改變人們的理念

100年前弗洛倫斯小姐的所作所為,為安德森詮釋了一個博物館館長的使命:把自己奉獻給別人,讓每個人都能在這裏找到屬於自己的空間⋯⋯


弗洛倫斯小姐的餐廳,牆壁和門板上被藝術家們畫滿了油畫。 圖:提供Florence Griswold博物館提供
弗洛倫斯小姐的餐廳,牆壁和門板上被藝術家們畫滿了油畫。 圖:提供Florence Griswold博物館提供

畫從房間長出來

美國康涅狄格州舊萊姆鎮(Old Lyme),萊姆街96號。

這是一棟三層的希臘復興式住宅,大門口的四支白色立柱托起一座三角牆楣飾,淡黃色外牆與墨綠的窗框配在一起,看起來十分淡雅恬靜。這棟房子原是弗洛倫斯•格里斯伍徳(Ms. Florence Griswold)的住宅。她一生未婚,被大家親切地稱為「弗洛倫斯小姐」。1899年起,弗洛倫斯小姐將自己的房間出租給外來的藝術家。此後近40年的時間裏,這裏陸續住過幾十位畫家,弗洛倫斯小姐的家也成為美國印象畫派的誕生地。弗洛倫斯小姐過世後,這棟房子變成了博物館。

博物館館長傑夫•安德森(Jeff Andersen)來到一樓的餐廳,打開燈。還有十分鐘博物館才開門,此時屋裏沒有人。安德森走到餐桌旁,靜靜地端詳著屋內的畫作。

這種氛圍讓人墜入這棟房子一百多年前的美妙時光。這裏的生活被畫筆和油彩所滋潤,日光停留在畫布上,空氣裏瀰漫着威士忌和煙草的味道⋯⋯

弗洛倫斯•格里斯伍徳故居,這棟希臘復興式建築由她父親修建於1817年。
弗洛倫斯•格里斯伍徳故居,這棟希臘復興式建築由她父親修建於1817年。圖:提供Florence Griswold博物館提供

餐廳東側的門上,是美國印象派大師查爾德•哈薩姆(Childe Hassam)的作品《浴者》(ca. 1901)。壁爐上方一張狹長的畫是亨利•珀(Henry Rankin Poore)的作品《追狐》,畫裏的20幾個人都是在弗洛倫斯小姐這裏住過的藝術家:另一位印象派大師威拉德•梅特卡夫(Willard Metcalf)把畫架支在沙灘上寫生,光着膀子的哈薩姆手拿畫筆,向騎馬趕過來的加拿大畫家兼作家亞瑟•海敏(Arthur Heming)點頭致意。並不寬敞的餐廳被38幅油畫包圍。這些畫並沒有被裝入畫框掛在牆上——它們都是畫家用油彩直接畫到牆壁和門板上的。

這些畫似乎是從這個房間中生長出來的。它們營造出一種奇特的、令人着迷的氛圍。這種氛圍讓人墜入這棟房子100多年前的美妙時光——在女主人的熱情招待與陪伴下,每個人都感到舒適與放鬆,這裏的生活被畫筆和油彩所滋潤,日光停留在畫布上,空氣裏瀰漫着威士忌和煙草的味道,畫家們喜歡在席間高談闊論、插科打諢,在經歷了漫長的冬季後,所有人都在盡情享受新英格蘭夏日的歡愉。

安德森依然記得41年前,自己也是這樣站在餐桌旁,被這間絕無僅有的屋子深深震撼。

美國印象畫派的回報

1976年,23歲的安德森從紐約的一所研究生院畢業。在導師的推薦下,他申請了弗洛倫斯•格里斯伍徳博物館的工作。其實那個時候,這裏還不叫博物館,只被當地人稱為弗洛倫斯故居。安德森第一次到這裏面試的時候,就立刻被女主人的故事所吸引。

1976年,剛剛到弗洛倫斯博物館工作的安德森。

1976年,剛剛到弗洛倫斯博物館工作的安德森。圖:提供Florence Griswold博物館提供

這不只是弗洛倫斯小姐的故事,也不僅僅是美國印象畫派的故事——這是一個美國人的故事,一個勇敢、樂觀、具有奉獻精神的美國人的故事。

弗洛倫斯小姐誕生在一個富庶的家庭,她的父親是一位船長。然而,在她父母相繼去世之後,家庭的經濟狀況每況愈下。1899年夏天,畫家亨利•蘭傑(Henry Ward Ranger)租下了弗洛倫斯小姐的一間房子,在周圍寫生作畫。從那以後,陸陸續續有很多畫家來到這裏。弗洛倫斯小姐把卧室租給畫家們當宿舍或畫室,還把放農具的倉庫改造成工作室。雖然當時這棟房子破損嚴重,亟待修繕,弗洛倫斯小姐的經濟狀況仍然捉襟見肘,但這絲毫不影響她接待藝術家的熱情。

海敏在一本回憶錄裏描述了他第一次到弗洛倫斯小姐家裏時的情形:門鈴按不響,也沒有人來開門,推開大門進去,木頭階梯已經破損,牆皮嚴重脱落,幾隻貓在褪了色的地毯上打滾,壁爐旁邊放着一架已經生了鏽、一根弦也沒有的豎琴。弗洛倫斯小姐親自來迎接他,並安排他和其他的畫家們一起午餐。在餐桌上,弗洛倫斯小姐先是假裝責備哈薩姆早晨砸碎了她的玻璃窗,然後頗為自信地說:「你們都在這兒,多麼美好的夏天!今年我會賺很多錢,冬天的時候我要把房子修一修——廚房要一個新灶台,地毯要換,傢俱也是,窗框和樓梯全部都要漆一遍。到那時這棟房子一定棒極了,不是嗎?」她的話將餐桌的氣氛推向高潮,每個賓客都像沐浴在陽光中。這時,畫家威廉姆•羅賓遜(William Robinson)輕聲對海敏說:「幾年前弗洛倫斯小姐就是這麼說的!可憐的小姐,她的經濟狀況差極了。不過她似乎真的相信一切能夠東山再起。天知道!」

畫家阿爾彭思•將傑筆下的弗洛倫斯小姐(1903)。
畫家阿爾彭思•將傑筆下的弗洛倫斯小姐(1903)。圖:提供Florence Griswold博物館提供
年輕時的弗洛倫斯小姐。
年輕時的弗洛倫斯小姐。圖:提供Florence Griswold博物館提供

安德森十分敬佩弗洛倫斯小姐。他知道,那個時代的女性不能擁有獨立的工作。原本富足的弗洛倫斯小姐在遭遇困境時,勇敢地敞開大門,靠向畫家收取租金維持生計,保住了自己的房屋。弗洛倫斯小姐沒有出眾的容貌(事實上,她第一次接待藝術家時已經將近50歲),但她有一種獨特的魅力。她樂觀、熱情,並且總是在幫助別人(小到收拾房間,大到牽線說媒)。她讓每一個來到這裏的人賓至如歸,充分顯露他們的藝術才華,好像反而弗洛倫斯小姐是來探訪這些藝術家的客人。

雖然弗洛倫斯小姐家的條件並不算好,但每年來這兒租她房子的藝術家絡繹不絕。這些藝術家也適時地回報着女主人:幫她修繕房屋,打理花園,裝飾客廳,並在她臨終前籌集資金,保住了這間房屋,讓弗洛倫斯小姐可以在這裏度過完整的一生。1903年,畫家阿爾彭思•將傑斯(Alphonse Jongers)為弗洛倫斯小姐畫了一幅肖像:她穿着一襲白裙,正在撫奏一架豎琴——琴絃完好,琴身鋥鋥發亮。

在安德森看來,這不只是弗洛倫斯小姐的故事,也不僅僅是美國印象畫派的故事——這是一個美國人的故事,一個勇敢、樂觀、具有奉獻精神的美國人的故事。

1904年,查爾德•哈薩姆在舊萊姆對着一顆蘋果樹寫生。
1904年,查爾德•哈薩姆在舊萊姆對着一顆蘋果樹寫生。圖:提供Florence Griswold博物館提供
美國印象派大師查爾德•哈薩姆的作品《蘋果樹》(1904)。
美國印象派大師查爾德•哈薩姆的作品《蘋果樹》(1904)。圖:提供Florence Griswold博物館提供
從弗洛倫斯小姐家裏出來準備去寫生的畫家們(攝於1904年)。
從弗洛倫斯小姐家裏出來準備去寫生的畫家們(攝於1904年)。圖:提供Florence Griswold博物館提供

拎著油漆桶的小男孩

雖然起步艱難,但安德森覺得比起在大型博物館工作,自己在這裏有更大的自由度和發展空間。

安德森決定接手這份工作。他回到北加州灣區的家裏,把自己的東西打包運到4800多公里以外的舊萊姆鎮。年僅23歲的安德森開始擔任弗洛倫斯博物館的館長。雖然頭銜聽起來響亮,但他也是這裏唯一的僱員。博物館沒有錢,當地的志願者看護著這棟房屋。除了一些老人以外,幾乎沒人會來這兒。

安德森的工資少的可憐,根本租不起鎮子裏的公寓,於是他就住進了弗洛倫斯小姐樓上的一間卧室,每天出了卧室就進辦公室工作。房子需要修繕,他就自己動手刷油漆,做木工活,給銀器拋光。除此以外,他還要策劃展覽,設計畫冊,申請基金,尋找捐贈人,為房子四周土地的產權和當地政府討價還價。

安德森不是本地人,他剛到這兒的時候一個人也不認識,但他非常善於與陌生人打交道。安德森將這種自信歸功於少年時期的成長經歷。他12歲時,奶奶鼓勵他外出打工賺點零花錢。那是1960年代中期,越來越多的人搬到灣區居住,市郊新建起許多房子。安德森從商店裏買了油漆和刷子——他打算幫人們在馬路沿上寫門牌號,方便郵差、警察或者消防員看到——漆一個門牌號收1美元。每天下午放學後,奶奶把安德森放到一條街上,然後開車離開。安德森自己提着油漆桶,挨家挨戶地敲門。幾年過去,安德森在不斷與陌生人交談以及靠自己勞動賺錢的過程中,變得非常自信。弗洛倫斯博物館董事會會長回憶剛上任的安德森找上門來時的情形,他說,這個年輕人看起來極為友善,他會擼起袖子、腳踏實地地幹事,他能夠完全贏得你的信任。

雖然起步艱難,但安德森覺得比起在大型博物館工作,自己在這裏有更大的自由度和發展空間,可以鍛鍊各方面的能力。他安慰自己說,最多幹兩年,然後就回加州。

結果,他在弗洛倫斯博物館待了41年。

2017年,安德森站在弗洛倫斯小姐的餐廳裏。

2017年,安德森站在弗洛倫斯小姐的餐廳裏。圖:提供Florence Griswold博物館提供

1960年代的青春

在這41年裏,弗洛倫斯小姐的家從一個只擁有幾張印象派油畫的舊房子,變成了一個全國著名的故居博物館。安德森從一個光桿司令,集結出一個擁有20多名員工和200多位志願者的工作團隊。1993年,這裏被定為國家歷史地標(National Historic Landmark)。2001年,安德森說服了康涅狄格州的一家保險公司將他們收藏的190幅新英格蘭藝術家的作品全部捐贈給弗洛倫斯博物館。此外,他還籌來2000美元的捐款,用這些錢恢復了花園昔日的容貌,修建了教育中心,以及一個佔地880平方米的、設計頗為現代的展覽館。此後每年,安德森和策展人會在寬敞的展廳裏安排囊括從美國經典繪畫到現當代藝術的各種展覽。2016年,安德森獲得了新英格蘭博物館協會頒發的終身成就獎。

安德森認為自己一直帶着1960年代美國人的某些氣質——有些反叛,有些理想主義,希望去看這個世界,並通過自己的雙手去創造和改變。那時的安德森並不是一個沉迷於書本或博物館的乖巧少年。青春期的叛逆加上1960年代興起的「反文化運動」讓他渴望離開家鄉。他聽搖滾樂,看地下刊物。他相信,如果要找到真正的自己,必須到更遠的地方去。在弗洛倫斯博物館,他發現了一片可以發揮自己潛能的土地。安德森回憶說,儘管事業的起步讓他興奮,但每天他都深陷孤獨。身邊沒有與他年齡相仿的朋友,接觸到的都是比他成熟得多的人。為了對抗孤獨,也為了尋找自己,安德森過起了「雙重人生」——白天他是文質彬彬的博物館館長,晚上他到紐約或者紐黑文的酒吧聽震耳欲聾的搖滾樂。

四十多年過去,時間消解了生活中的種種困惑與迷惘。當安德森的兩個妹妹嘲笑他越來越像一個「新英格蘭佬」時,他一點也不介意。安德森說,除了家,人的一生會發現一些地方,並在這些地方找到最本真的自己。64歲的安德森笑着說:「至少現在,我不怕別人知道我夜裏到那些搖滾酒吧泡整個通宵了!」

安德森認為自己一直帶着1960年代美國人的某些氣質——有些反叛,有些理想主義,希望去看這個世界,並通過自己的雙手去創造和改變。

在弗洛倫斯博物館的花園裏寫生的遊客。

在弗洛倫斯博物館的花園裏寫生的遊客。圖:提供Florence Griswold博物館提供

人們為什麼喜歡在這聽故事

雖然安德森熱衷於弗洛倫斯小姐的故事,並且深知這棟房屋的特殊價值,但如何讓人們走進博物館、願意聆聽這個故事,是安德森面臨的最大挑戰。

一切從改變人們對博物館的理念開始。在安德森看來,博物館不是一個特殊的地方,它應該成為人們生活的一部分,就如同鑲嵌入餐廳的那些油畫一樣,隨時隨地,自然而然。

他搬了幾把涼椅——就是美國人夏天都會擺在自家後院的那種木頭椅子——放在河邊。這些出現在公共場合的私家物件,像催化劑一樣讓人們放緩腳步。大家喜歡坐在椅子上,看着陽光把盧坦恩特河水染成金紅色,白鷺和天鵝藏在河岸蘆葦叢中,弗洛倫斯小姐淡黃色的屋子就在身後,還有綠色草坪坡頂那棟白色的現代展覽館。有時椅子被佔滿了,人們就坐在草地或樹根上。安德森說,或許你想回味一下剛剛看過的展覽,或許你想和你的朋友聊天,或許你打算和家人一起在草地上野餐,甚至你只是心情不好,需要找個地方待一會兒,這些都可以成為來博物館的理由。

當腳步慢下來,人們去注意河水、橡樹、草地和花園的時候,也會注意到日光的變化、花朵的芬芳和四季的交替。這恰恰是當時吸引印象畫派的藝術家來這裏的原因。初夏,玫瑰爬滿藤架,花園裏盛開着金盞菊、薰衣草、風信子和野百合。一位老婦人把畫架搬到花園旁邊,手拿調色盤開始寫生。她並不是什麼專業畫家,她只是一名普通的遊客。每到星期天,安德森便從庫房裏搬出畫具和顏料,如果訪客突然有了畫畫的興致,就可以自取,畫完了再還回去。老婦人身上穿的工作服也是跟博物館借的,上面已經被前人留下了密密麻麻的顏料的痕跡。在弗洛倫斯故居外面的草地上,還有很多和她一樣的人,手拿畫板,席地而坐。不經意間,安德森複製出一百年前藝術家在這裏擁有過的美好時光。

大家都說安德森是這座博物館的靈魂。但安德森自己卻說:「我完全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好像有一種魔力在裏面。」他喜歡站在幕後,把取得的成績歸功給別人。四十年過去,他仍然像剛到博物館時一樣,事必躬親,隨時準備挽起袖子幹活——萬聖節那天,他抱着一筐蘋果站在大門口,發給來參觀的孩子們;被請來給親子活動助興的農場老闆離開去吃午飯,他便替人家照顧卡車裏的小動物,招呼前來拍照的孩子和家長;聖誕節前夕,他和志願者們一起採購節日用品、裝飾聖誕樹。

如果說真的有什麼魔力,安德森感到自己的職業和弗洛倫斯小姐存在着某種聯繫。弗洛倫斯小姐的所作所為,為他詮釋了一個博物館館長的使命——把自己奉獻給別人,讓每個人都感到大門是向他敞開的,每個人都能在這裏找到屬於自己的空間。

一切從改變人們對博物館的理念開始。在安德森看來,博物館不是一個特殊的地方,它應該成為人們生活的一部分,就如同鑲嵌入餐廳的那些油畫一樣,隨時隨地,自然而然。

在弗洛倫斯博物館,坐在魯坦恩特河邊寫生的人。

在弗洛倫斯博物館,坐在魯坦恩特河邊寫生的人。圖:提供Florence Griswold博物館提供

挖掘故居與工作室的價值

對於安德森來說,他的生活已經和弗洛倫斯博物館緊密地交織在一起。他說退休後最懷念的,是在博物館裏隨時碰見熟識的人、和他們打招呼聊天那種街坊鄰居般的温情。從弗洛倫斯博物館退休後,安德森會和一家文化機構合作,幫助他們繼續探索和發現美國本土的藝術家以及他們的工作室。安德森說,自己對藝術家的故居和工作室非常着迷,渴望去挖掘它們獨一無二的價值——就像當年弗洛倫斯小姐的餐廳帶給他的震撼一樣。

受到父母的影響,安德森從小就喜歡歷史和藝術。童年時期,安德森常常和家人到加州的森林公園露營。夜幕降臨,營地中間升起篝火,嚮導會在篝火旁給大家講故事:有時是這個地方的歷史,有時是這裏的傳奇人物,有時是神話傳說。這是年幼的安德森最喜歡的時刻,他甚至曾希望自己也能成為一名嚮導。對他來說,營地如同一個劇場,嚮導可以在篝火與夜色的陪伴下,盡情地沉醉在人文與自然交匯的美妙時刻,並把這種快樂的體驗分享給別人。安德森沒有成為嚮導,但弗洛倫斯小姐的房子成為了他的營地與舞台。他總說自己如此幸運,能夠和這樣一段精彩的歷史相遇。

更幸運的是,安德森用40年的時光,把這棟古老的房屋喚醒,將女主人不平凡的一生和美國印象畫派的故事向人們娓娓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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