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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軒:台灣民主期中考——2018年選舉裏的三項挑戰

展望未來,無論是哪個黨派執政,都需面對假新聞、保守公民社會或民粹主義,但想解決這些問題絕非在朝夕之間,可能需要兩、三代人以上的心力與投資。


2018年11月10日,柯文哲的造勢晚會,支持者等待台北市長候選人柯文哲進場。 攝:陳焯煇/端傳媒
2018年11月10日,柯文哲的造勢晚會,支持者等待台北市長候選人柯文哲進場。 攝:陳焯煇/端傳媒

再過幾天,台灣即將舉行九合一地方選舉。這場選舉除了是對現任民選官員的檢視,也可說是對蔡英文政府的期中考試,而這場考試目前看來相當不利於執政的民進黨。

從蔡政府上台以來,不過短短兩年時間,聲望就從近七成,跌到三成左右。其降幅之快之廣,大概只有法國總統馬卡龍可比擬。兩者之所以失民心,也與改革有所關聯。

由於這幾年間,蔡政府嘗試了一些堪稱激烈的改革措施,像是年金制度與同性婚姻等,遭遇到部分反對者的抗爭,也加深社會對立。再加上雖然台灣經濟成長率逐漸上揚、失業率控制在正常範圍內,但長期薪資停滯,又無解決良方,終引爆部分經濟選民的怒火,支持度自然越走越低。

目前看來,蔡政府的低支持度有拖累縣市長等選情的趨勢。不過要注意的是,除了執政不力的因素外,還有其他影響台灣政治與本次選舉的重要變數。它們分別是假新聞、保守派運動,以及民粹主義。這三個因素互有關聯,也牽涉到外部勢力的介入,構成台灣民主的嚴峻挑戰。

2018年11月18日,傳媒正在拍攝台北市長候選人姚文智的造勢活動。

2018年11月18日,傳媒正在拍攝台北市長候選人姚文智的造勢活動。攝:陳焯煇/端傳媒

假新聞與宣傳戰

2016年可以視為是網路宣傳戰(propaganda war)的開端,俄國被指干擾美國總統大選,接著又介入歐盟政治,其主要方法乃是通過滲透社交媒體平台、傳播錯誤資訊,繼而試圖操縱公共話語。隨之出現的假新聞(fake news)一詞也成為「時尚」名詞。

俄國對西方發動宣傳戰,乃是新瓶裝舊酒的手段。所謂舊酒是指其目的,煽動目標國民眾反對政府或同胞,藉此散播不信任和不滿;新瓶則是指使用數位科技,像是打造專門製造假新聞的巨魔工廠(troll factory)與自動發文機器人。

察覺莫斯科的意圖與行為後,西方也開始展開一系列反制行動。像是美國司法機構起訴俄國、對俄國展開制裁、創立事實查核中心等,似乎也起到抑制俄國干涉本次期中選舉的作用。不過,美國的另一個對手——中國,又被川普(特朗普)政府指企圖影響選舉結果,以報復川普挑起的貿易戰。

中國對於宣傳戰的熟稔,與俄國不遑多讓,特別是應用於同文同種的台灣時。蔡英文政府上任之後在兩岸議題上拒絕九二共識,引起北京的不滿。於是北京被指祭出許多措施,包括搶奪邦交國、設立卡式台胞證等,試圖迫使蔡政府走向北京設定的議程。

近年來,北京大量使用網路宣傳等手法展開攻勢,像是醜化「台獨」人士、宣傳中國實力,或是挑起台灣內部矛盾、影響政治發展。例如杜撰並傳播滅香行動「禁止宗教用香」、散佈解放軍軍機進入台灣玉山上空照片、謠傳蔡政府將對反年金改革民眾開槍等。據媒體報導,台灣被舉報的假消息有三成來自中國。本年度美國美中安全經濟審查委員會(USCC)報告也提到,中國正以內容農場、社交軟體(如LINE、WeChat),以及社交平台(如FB)的網軍,大量傳播虛假消息,破壞台灣的穩定

牛津大學的一份研究更指出,曾有中國論壇組織行動,到台灣政治人物、公眾人物或媒體的FB頁面大量複製張貼八榮八恥等垃圾訊息,目的在於宣揚中國並扼殺討論。

這裏要點出假新聞的關鍵:假新聞嚴格來說並不完全為「假」,通常是結合時事,再混合虛假敘事或是個人觀點,營造出一個全新的版本。

最能引起社會熱議的,應是網路傳出日本關西風災期間,中國派專車接送旅客,而台灣疏於作為的消息。此消息已被關西機場證實為假,但已在台灣廣傳,甚至衍生出外交官自縊事件。事後發現消息來自於中國,恐怕不能排除是中國官媒利用宣傳打擊蔡政府。

這裏要點出假新聞的關鍵:假新聞嚴格來說並不完全為「假」,通常是結合時事,再混合虛假敘事或是個人觀點,營造出一個全新的版本。越是陰暗的敘事,越符合人們的心理,而造謠者正是藉此傳播更多的對立與不滿。

本次選舉亦可見假新聞頻傳,如國民黨政治人物偽造高雄市長民調、謠傳民進黨高雄市長候選人陳其邁在辯論會使用耳機等。此外,有發現部分支持韓國瑜的聲音來自中國,像是不斷張貼假消息的海外帳號,已進入司法程序調查

更進一步來看,最近韓國瑜在GOOGLE的搜尋次數暴增,絕大多數搜尋位置都來自於中國。這當然不能武斷論定中國支持特定候選人,但可以肯定的是,透過熱搜拉抬了韓國瑜的網路聲勢,等於是一種新的宣傳攻勢。這會引發所謂的西瓜效應(編註:跟風效應),有利於他與國民黨的選情。

2018年11月14日,愛家公投的支持者在台北市長候選人丁守中的集會中。

2018年11月14日,愛家公投的支持者在台北市長候選人丁守中的集會中。攝:陳焯煇/端傳媒

保守公民社會的行動

本次選舉另一個明顯的特徵是,保守公民社會(conservative civil society)大舉展開行動。所謂保守公民社會並沒有嚴謹定義,可以包括保守的社會價值觀、宗教價值觀、強烈的民族認同、排他性的民族身份、傳統的制度形式等。當然,不能說所有的宗教都屬保守、某些保守團體也不見得贊同另一保守團體。

若要一言以蔽之,可說是與當代自由主義相悖的各種思維。這其實可視為是對公民社會的反撲,因為過去所指的公民社會,是關注弱勢群體需求,如賦予婦女、少數族群或LGBT權利;也有的涉及更廣泛的社會問題,像是經濟公正和反貧困問題等。

大部份公民社會倡議者都是其社群的一份子,向來較不受重視,因此積極展開運動,試圖說服更多人支持。在意見漸漸形成主流,或至少不被反對之後,部分自由主義也成了某種形式的霸權,壓縮保守派的聲音。

受到衝擊而驚醒的保守派,開始學會如何通過動員影響政治。近年來,從土耳其、波蘭、印度等民選政府國家都可見到保守派的力量。最明顯的應是美國基督教福音派、來福槍協會等團體對川普的支持,將他推向總統寶座。

作為一種意識形態,保守派向來都在西方有一定市場。但問題是,現在的保守派逐漸走向不自由的民主(illiberal democracy)。最明顯的例子是匈牙利總理奧爾班(Viktor Orban)對中國、俄國等專制政體的吹捧,他認為這些國家足以為發展典範,並主張西方自由主義已經過時。

此類保守主義者在歐洲勢力壯大,同時也多是反移民的民粹份子、疏遠歐盟的反建制論者。到目前,匈牙利、捷克、波蘭等國都是由相似的政黨執政,使它們國內的民主呈現倒退,甚至影響歐盟整體的團結與政策。

台灣民主化以來,保守派感受社會與制度不斷變遷,一時無法適應。於是紛紛集結,藉由各種管道,試圖反塑政治議程。

反觀台灣,同樣開始出現這種趨勢。本次選舉的保守派包括反對同性婚姻等議題的愛家盟、年金改革受創的退休軍公教等動員力強的團體,大多支持偏向保守路線的國民黨。這提升了國民黨因前年總統與國會選舉大敗的士氣,甚至在高雄市營造出綠地換藍天的氣勢

也因為台灣民主化以來,保守派感受社會與制度不斷變遷,或自覺被剝奪既得利益、或自覺被迫使接受新認知,都讓他們一時無法適應。於是紛紛集結,藉由各種管道,試圖反塑政治議程。

以婚姻平權為例,去年大法官釋憲,宣告民法未保障同性婚姻違憲,要求主管機關在兩年內修法。於此期間,反同團體並沒有坐以待斃,而是選擇正面迎戰。除了透過遊行、廣告、網站等方式宣傳理念,更提出反同婚姻公投案,希望左右未來修法方向。

值得一提的是,保守派的優勢與數位技術和錯誤資訊的興起密不可分。一些團體無疑已成為數位宣傳戰的專家,掀起了各種假新聞浪潮。在台灣,一些支持反同婚者大肆宣傳其公投若不過,十年內不能再提案;又如有心人士刻意傳播國中教科書將傳授性滿足、師生戀等假消息。

這些假新聞不只是要強化同溫層的凝固,更想擴展同溫層的範圍。目前看來,反同保守派顯然獲得了一些具體成果,包括成功迫使執政的蔡政府以彌合分歧為名延宕修法。

本次公投的結果,可能會使同婚法律的爭議加大,考慮到兩年後的總統連任之路,蔡政府勢必得做出艱難的抉擇。同時也可想見,保守公民社會不會因一次選舉而消失,將會持續抗爭。

2018年11月17日 , 高雄市長候選人韓國瑜在高雄市鳯山造勢晚會上演講。

2018年11月17日 , 高雄市長候選人韓國瑜在高雄市鳯山造勢晚會上演講。攝:陳焯煇/端傳媒

民粹主義與反建制風潮

近來民粹主義(populism)影響民主政治的情形漸趨普遍。從英國脫歐、川普當選,到法國、德國、義大利、波蘭等國,都有不少民粹領袖與反建制政黨崛起。這股潮流當然也傳到亞洲,在日本有大阪前市長橋下徹、韓國有京畿道知事李在明,台灣則有台北市長柯文哲,以及本次高雄市長候選人韓國瑜。

由於媒體常常濫用「民粹」兩字,導致一般人混淆不清。所謂的民粹主義者不以政黨為區隔,而是劃分兩種同質和敵對的群體,一方是我群——純粹的人民,另一方是他群——腐敗的菁英;民粹主義通常帶有反建制(anti-establish)的特徵,這是指反對由菁英掌權的既有政經結構。兩者意義相似,因此常常相提並論。

民粹主義之所以會興起熱潮,來自於民主政治沉痾已久的弊病,也就是投票制度不能滿足人民的政治需求。許多民主國家即使有著三權分立制衡、政黨交互執政,仍可見政爭腐敗與行政效率不彰等問題。民粹主義者認為最簡單的解決方式,就是恢復人民主權,由人民直接統治國家。

關於民粹主義的爭論,其實幾百年前就出現過,美國開國元老們最後選擇了共和主義,抑制暴民政治可能的危害。今日美國政治經過數番變革,已賦予人民更多權利,但不忘先賢教誨,拒絕直接民主。然而民粹主義每隔一陣子總會出現,可視為是對當代政治的反思。

再加上歐美資本主義陷入窘境,讓人懷疑是否能持續發展,或發展的果實都集中於極少數人手裏,也讓人質疑民主政治的可行性。種種政經因素交錯,促生人民的無力感,選擇了民粹主義。

反建制的民粹主義者,厭惡國民兩黨輪替執政,寧可選擇乾淨的政治素人,而不論其是否達成政見。

民粹主義曾反映在四年前的台北市長選舉中。後來就任市長的柯文哲曾說過「垃圾不分藍綠」,言者不知何心,部分聽者頗感樂意。這些聽者自詡新興白色或中間無色,都算是反建制的民粹主義者。他們厭惡國民兩黨輪替執政,卻只見政客圖利於己的作為,因此寧可選擇乾淨的政治素人,而不論其是否達成政見。

如果說柯文哲是有一點反建制色彩的民粹領袖,韓國瑜貌似也跟著這股風潮走上民粹路線。後者在高雄選情不看好之際毅然投入,得到國民黨提名。但始料未及的是,他長期處於邊緣而淡化政黨背景,運用強烈的民粹言語,受到對現狀不滿的選民青睞,特別是活躍於網路上的年輕族群。

例如韓國瑜提到高雄未來的發展是把貨賣出去、把人帶進來。雖然沒有具體內容,卻可從他支持國民黨的九二共識,了解他意圖拉攏想透過兩岸和解而獲利的族群;又如他提到高雄青年北漂、高雄人口倍增等概念,但欠缺可行性的對策,只是單純訴諸情感,卻足以打動部分民眾。

選後的未來

台灣有句老話︰「選舉只是一時」,意思是人民在選舉過後就回歸正常生活,道出民主政治不是只有選舉,應是滲透於生活中的思想脈絡與習慣。縱觀世界上最先進的政治體,如斯堪地那維亞國家或瑞士等,都經過長期的反覆測試,才逐步建立起彈性的政治制度、合作與自我約束的社會規範,以及堅定的國家身份。

這些挑戰對於台灣來說都非易事,即使已通過兩次政黨輪替的形式鞏固,但仍舊是相當脆弱的民主制度。在社會規範與國家身份上,也都欠缺足夠的共識。更由於台灣擁有自由開放的特性,又身處於亞太地緣政治的爭奪核心,勢必無法迴避外部力量的介入。

展望未來,無論是哪個黨派執政,都需面對假新聞、保守公民社會或民粹主義,但想解決這些問題絕非在朝夕之間,可能需要兩、三代人以上的心力與投資。就長期而言,只要能維持透明制度、採取公平監管,再輔以一個健康蓬勃的公民社會,最終民主制度將取得優勢,克服這些問題。

(徐子軒,LUCIO策略顧問總監,淡江大學國際事務與戰略研究所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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