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今時今日,誰來為「所有華人」說「黑貓中隊」的故事?

在還飛戰鬥機時,每當我升空迎戰,和解放軍在空中短兵相接時,我總會浮現個念頭:我們兩個,有一個人今天晚上不能回家吃飯了。 ——國軍飛官楊世駒


在這個被稱作冷戰的年代裡,有兩個小男孩各自在對峙的台海兩岸出生。在台灣的是楊佈新,年少時想當飛行員,但因為體檢沒過關,改走上創作之路,成了偶像劇與MV導演。  攝:陳焯煇/端傳媒
在這個被稱作冷戰的年代裡,有兩個小男孩各自在對峙的台海兩岸出生。在台灣的是楊佈新,年少時想當飛行員,但因為體檢沒過關,改走上創作之路,成了偶像劇與MV導演。 攝:陳焯煇/端傳媒

1961年,尤里·加加林成為全世界第一個太空人,蘇聯製造的氫彈「沙皇炸彈」同一年在北冰洋成功試爆;在美洲,美國中央情報局主導的入侵古巴計畫失敗,史稱「豬玀灣事件」。

在台灣,蔣中正總統下令設立「國光計畫室」,設計反攻大陸計畫;中國和朝鮮簽訂「中朝友好合作互助條約」。

在這個被稱作冷戰的年代裡,有兩個小男孩各自在對峙的台海兩岸出生。在台灣的是楊佈新,年少時想當飛行員,但因為體檢沒過關,改走上創作之路,成了偶像劇和MV導演。

生在吉林的叫徐林,1982年北京郵電學院畢業,專業是載波通訊。日後到美國學習數位(數字)影像處理,在伊士曼柯達公司(Eastman Kodak)鍛練12年,成為數位影像領域的一把好手。

這兩人當年恐怕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日後會和對岸一位專家一起以各自的影像專長,為中華民國的「黑貓中隊」寫下一段歷史。這個單位,恰好也在1961年成立。

28位U-2飛行員從台灣、泰國或南韓起飛,深入中國領空做高空偵照,帶回珍貴無比的戰略情資。

「黑貓中隊」這個暱稱來自35中隊的隊徽—— 一隻金眼長鬚的黑貓,它正式的名稱是「空軍氣象偵查研究組」。但這所謂「正式名稱」其實也還是掩人耳目,因為它實際的工作是由通過美國空軍選訓的國軍飛行員,加駛U-2高空偵察機,對中國大陸進行高空偵察攝影,這項任務以「快刀計畫」代稱。

「快刀計畫」從1961年持續到1974年,13年間只有28位台灣空軍飛行員結訓。他們從台灣桃園、泰國或南韓的美軍基地起飛,深入中國領空做高空偵照,帶回珍貴無比的戰略情資,從中國當年核子武器的發展進度、海空軍力佈署,到經濟交通建設的影像,都攝進了機上那部910毫米焦距,帶著兩桶6500呎膠片的相機裡,偵照結果由美國與台灣共享。

U-2執行偵照任務時,飛行高度達到七萬呎,遠遠超過當時任何戰鬥機的升限。但1958年十月,解放軍「地空導彈第一營」在北京清河鎮成立,1959年擊落王英欽上尉駕駛的RB-57D偵察機,寫下世界空戰史上第一次以地對空飛彈擊落戰機的紀錄。解放軍的地對空飛彈部隊,從此成為U-2的心腹大患。

「22秒,只等於你打開菸盒,還沒點菸的時間,就決定你的生死。」

「那時候儀器拼命發出警告,我發現飛機下方有2、3根像蠟燭的東西向我飛來.......」邱松州沒有忘記「十二號系統」,那是U-2儀表板上的一個小顯示器,當它閃出一束光條,從中心延伸到某個方位,那就是飛彈來襲的方向。顯示器之外,還有警告燈:閃白光表示已經被雷達跟追,進入射程,飛彈開始追蹤時是紅光,機艙裡警報大作。

「(儀表)出現了紅線,有箭頭向著中間,就是對著你來,你就要趕快找,找到了,你只有22秒逃生。」被飛彈追擊的經驗,蔡盛雄解釋起來如在眼前。他兩手比劃著,解釋如何讓右手(飛機)逃離左手(飛彈):

「你還不能早轉走,早走它(飛彈)還跟著你;晚走根本走不掉。一定要剛剛好時間,就像我騎腳踏車,你開車撞我,快撞到時,我一轉彎,你衝出去了。」

「22秒,只等於你打開菸盒,還沒點菸的時間,就決定你的生死。」蔡盛雄說。

邱松州(左)和蔡盛雄(右),是當年完訓的28名完訓飛行員中的兩位,這28人共執行220次任務,10人殉職,百分之三的飛行任務以被擊落失敗告終。

邱松州(左)和蔡盛雄(右),是當年完訓的28名完訓飛行員中的兩位,這28人共執行220次任務,10人殉職,百分之三的飛行任務以被擊落失敗告終。攝:陳焯煇/端傳媒

在中國大陸某些報告文學作品裡,形容U-2飛官狂妄自大,自恃飛機性能,誇口不會被擊落等等......但事實是就在黑貓中隊創建的第二年,1962年9月9日飛行員陳懷出任務時就被薩姆二型飛彈擊落,做為同僚的飛行員們怎麼可能無知、無感?對照邱松州或蔡盛雄這批當年U-2飛行員的訪談會發現,他們當年出任務時確實已經知道解放軍有可以擊落U-2的飛彈。邱松州形容U-2閃避飛彈「比玩俄羅斯輪盤還要危險,俄羅斯輪盤『只有』五分之一的機會會中槍啊。」

U-2飛官如果出任務時遇上飛彈卻順利逃脫,部隊會為他準備生日蛋糕慶祝。但「重生」之後,蔡盛雄說最難熬的是「孤獨」、「不能講」。即使在生死關頭走過一遭,回家還得若無其事地面對太太、孩子。任務的細節,「連禱告時都不能跟上帝講。」

「我經常訓練與等待任務後,半夜就開著車到台北一直繞、一直繞,只想感覺到自己是活著的。」

邱松州和蔡盛雄,是當年完訓的28名飛行員中的兩位。35中隊共執行220次偵照任務,10人殉職,百分之3的飛行任務以被擊落失敗告終。在18位全身而退的飛行員中,葉常棣1963年在南昌被擊落,張立義1965年在包頭被擊落,兩人都被俘虜,但空軍當時還為他們在碧潭空軍公墓建了衣冠塚。

1982年,兩人被釋放到香港,但蔣經國出於政治考量不允許他們回台灣。靠著前任中隊長楊世駒出面,找上當年參與計畫的美國中情局人員,才由中情局出面,將兩人接往美國安置。直到1990年9月,才得以重返台灣。楊佈新在紀錄片後半段,用了很長的篇幅講述張、葉兩位飛官的故事。

黑貓中隊的故事,是當代的「戰爭與和平」

1974年後,U-2不再從桃園機場起飛偵照中國大陸的土地。又過了40年後,物換星移,變成楊佈新的鏡頭對著這批老飛官,拍出台灣第一部以黑貓中隊為主題的紀錄片,這也是第一次由依然在世的黑貓中隊飛行員,自己在鏡頭前講述當年的歷史。

過去20多年,黑貓中隊的故事,在台灣內外其實有多本著作出版。楊佈新拍片的初衷,就來自其中一本。

「我看到作家沈麗文寫的一本書《黑貓中隊:七萬呎飛行紀事》,原來他的父親沈宗李就是黑貓中隊的飛行員。她不但把整個黑貓中隊的故事寫得很生動,也觸動了我小時候的飛行夢。」那一年,楊佈新51歲。

黑貓中隊飛行員沈宗李。

黑貓中隊飛行員沈宗李。圖:寬和影像提供

2012年底楊佈新找到第一位黑貓中隊當年的飛行員,《疾風魅影-黑貓中隊》的攝、製作工作起跑,團隊陸續訪談拍攝了九位黑貓中隊飛行員,也獲得另一個拍攝團隊提供了楊世駒隊長的畫面。

在受訪者中,華錫鈞、葉常棣和楊世駒在攝製過程中過世,片中的受訪內容,也成為他們最後留下的歷史見證。能看到這部作品的,只有王太佑、張立義、沈宗李、錢柱、邱松州、魏誠和蔡盛雄七位飛官。

楊佈新回憶,六年前第一次找到黑貓中隊依然在世的飛行員時,表達希望可以請他們回顧自己經歷的史實。但受訪的飛官深怕自己被「造了神」,儘管那是他們飛行生涯中最輝煌的歲月。「他們那個時代的人就是這樣,沒有一個人覺得自己了不起,而是認為只要這是我自己可以做得到的事,就把它做完。」楊佈新說。

黑貓中隊是冷戰時代的產物,對楊佈新而言,拍這部片除了為一圓兒時的飛行夢,也希望留給下個世代這段珍貴歷史。這是當代的「戰爭與和平」,「這些人在大時代裡的勇氣與精神,每一個犧牲者的故事都很感傷,也是兩岸的痛。」

尋找「華人世界的最大公約數」

楊佈新受訪時履履提到「華人世界的最大公約數」,這是他對自己作品的期待。這也是《疾風魅影-黑貓中隊》和台灣其它講述黑貓中隊的歷史文本最大的不同之處。楊佈新也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夠涵蓋中國大陸這一方看待黑貓中隊的角度。

在中國,對U-2這一段冷戰歷史自有一套主流論述。陳輝亭的《飛鳴鏑——中國地空導彈部隊作戰實錄》是典型作品,因為陳輝亭本人就曾在飛彈部隊服役,從基層戰士一路升上少將。

但「主旋律」滿足不了楊佈新。對他而言,紀錄60年代的冷戰,照映的是今時今日的兩岸關係。他說「過去即是現在,60年前的空照圖,仍是現在式」。

「兩岸看似曾經春暖花開,現在又到另外一種冷戰,各自選邊,很可惜。」楊佈新受訪時感慨在冷戰情境下,老百姓是辛苦的。而這裡的「老百姓」,也包括了在基層的官士兵。他說起楊世駒受訪時,自述在駕駛U-2前飛的也是戰鬥機。每當升空迎戰,和解放軍在空中短兵相接時,自己總會浮現個念頭:我們兩個,有一個人今天晚上不能回家吃飯了。

回看對抗U-2的歷史,可以發現當時解放軍飛彈部隊單位非常少,必須猜測接下來U-2會飛往何處偵照,先一步埋伏設防,為數有限的飛彈營在全國各地到處奔波移防,很多官兵連續幾年回不了家鄉,也有延誤戰機遭到處分的,「兩邊都是在戰爭中無奈犧牲的軍人」,楊佈新說。

為了前往中國大陸取材,楊佈新試過多種關係和管道,但通常是「一份身家調查先送上去,就沒有消息了。」一直到去年十一月,在華人紀錄片提案會場上,一個任職香港傳播機構高管的人士表示,他們可以幫楊佈新牽線,但條件是全片要接受中國政府審片。

楊佈新說,他們提出這要求不難想像,「大陸不要求審片才奇怪」,要審查的包括論述、下筆的方式和史觀等等。但楊佈新說,一但接受了這樣的幫助,自己難預期拍攝的結果會變成什麼樣。他最後拒絕了對方的提議,「我選擇保持客觀和自由」。

但大陸的作品也並不是只有主流套路,楊佈新對廖燁所導演,中央電視台出品的《角逐超高空》給了相當高的評價,認為是所有講述U-2歷史的大陸紀錄片中最誠懇的一部。拍攝劇組也曾經試圖尋求央視授權《角逐超高空》的內容,但訊息同樣石沉大海。

「我是長在你們鏡頭下面的人。」

談到大陸觀點,楊佈新紀錄片的空前之處還包括它大量、有系統地介紹了黑貓中隊當年拍攝的照片,形成了另一種獨特的「中國大陸視角」。楊佈新說,空照照片原本只會是片子的過場材料。會成為重點,要歸功於徐林。

「黑貓中隊」這個暱稱來自35中隊的隊徽。

「黑貓中隊」這個暱稱來自35中隊的隊徽。攝:陳焯煇/端傳媒

徐林1995年至2006年服務於伊士曼柯達公司,參與數位影像與數位相機研發。2008年得知,美國中央情報局將陸續解密1960年代U-2偵察機空照圖,轉存位於馬里蘭州的國家檔案館(National Archives)。徐林之後數年不斷研究這些公開資料,成為解讀黑貓中隊當年拍攝照片的專家。

徐林不僅長時間在國家檔案館查閱這些照片,過去幾年還親自拜訪當年拍下這些照片,後來旅居美國的黑貓中隊飛行員。

「我是長在你們鏡頭下面的人。」徐林對著黑貓中隊的飛行員自嘲。在台灣的公開演講裡,他展示一張楊世駒駕U-2拍攝的照片,照片裡有自己老家的房子,對照拍攝的時間,1962年5月,「我一歲半,估計我那會兒是在屋子裡哭」。

2017年,紀錄片拍攝組到了美國國家檔案館,徐林將事先申請的一整個推車膠卷桶推出來,這一批是黑貓中隊最初幾次任務拍回來的9英吋膠卷,每一吋都是珍貴史料。 
徐林在推車旁向攝製組解說:

這是1962年1月由飛行員陳懷執行的首次任務,任務編號GRC100,主要是偵照甘肅酒泉的雙城子飛彈試驗場;那個是飛行員楊世駒執行的GRC102任務,是偵查青海湖地區......

楊佈新說:「徐林是一塊重要拼圖,過往空照圖對我們可能只是個過程,但他花了八年研究,還無私地和我們分享。......空照圖從此不再只是空照圖,而是很立體的。最精彩的是他的解說與分析,帶我們進去另一個領域。」

這些空照圖,不只拍下了原先設定的目標:機場、港口、基地或者核彈試爆場,還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內容和故事:

U-2存檔的底片都是負片,徐林有時會窮盡眼力,在圖幅上找一個看似雜訊的黑點。那其實不是雜訊,翻成正片後,放大到極致,赫然出現的是一架米格21的身影。

那是接力跟追U-2的解放軍戰機。如前頭所說,解放軍戰鬥機受限於升限,到不了和U-2相同的高度。只能在U-2下方跟追,依照本身的航程一棒一棒接力。在下方跟追的目的,是等待U-2例如發生引擎故障,需要降低高度重新啟動引擎時,可以發動攻擊。

但米格21有時也會努力試圖接近U-2發動攻擊,例如先向下飛取得速度,再以「動力躍升」的技巧突然爬高。如果上升時能夠正好對準U-2,就可以用機砲或空對空飛彈射擊。1969年,一位解放軍海軍航空兵飛行員蔣德秋就曾經以這種方式試圖攻擊沈宗李駕駛的U-2,沒有成功。

42年之後,沈宗李和蔣德秋在北京見了面,兩人笑著握了握手,互相送對方一架飛機模型。

1964年11月,王錫爵駕駛U-2從中國東南沿海向西北轉向,目標是羅布泊的核武試驗場。在蘭州埋伏的「地空導彈第四營」對著王錫爵連發三枚飛彈,但全數落空。王錫爵日後轉任台灣中華航空公司,1986年5月他劫持自己駕駛的貨機強行降落廣州白雲機場,投奔中國大陸。他和陳輝亭日後在大陸見面。王錫爵說自己當年因為遇襲沒有完成任務,回去得寫報告;陳輝亭說自己當年發射了三枚天價飛彈,卻沒有打下王鍚爵,回去也得寫報告......

「拍完紀錄片之後,我覺得有沒有(劇情片),好像不重要了。」


《疾風魅影-黑貓中隊》是全長92分鐘的紀錄片,這完全不是導演楊佈新最初的計劃,最後之所以成為紀錄片,其實是機緣巧合。

原本楊佈新的想像是劇情片,畢竟把歷史故事拍成劇情片,可以接觸到更多觀眾。楊佈新說,「當時我想得很天真,就是要走《雷恩大兵》(電影)、《諾曼地大空降》(電視影集)、Discovery(紀錄片)的三部曲。先是有一個最大的電影,道具都做完以後,再來做CG(電腦特效)就很簡單。」 
如果把《疾風魅影-黑貓中隊》與《搶救雷恩大兵》做個比較,《疾風魅影-黑貓中隊》製作成本約1500萬元台幣,是片長92分鐘的紀錄片;

根據好萊塢電影資訊網站Box Office Mojo,《搶救雷恩大兵》是片長2小時50分鐘的劇情片,製作成本7000萬美元,累計全球票房4億8184萬美元。

值得注意的是,《搶救雷恩大兵》海外票房收入達2億6530萬美元,比北美票房的2億1654萬美元還高,意味即使是軍事類的歷史故事,只要能把故事說得好,一樣能夠在商業市場上成功。

但在剪接師剪出一部片花後,楊佈新覺得這部85分鐘的作品,就已經有了紀錄片的樣子,於是就轉做紀錄片。

如今紀錄片大功告成,準備上映,但導演一開始的商業計畫三部曲怎麼辦?

楊佈新回答:「拍完紀錄片之後,我覺得有跟沒有(劇情片),好像不重要了。紀錄片很真,真到做不了假。現在要再去拍個假的戲劇性的東西,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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