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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枝裕和悼樹木希林:她挽救了天涯孤獨的我

「我後悔讓您演了一個死在電影中的角色,但這也許是天意,要我與您相遇、與您合作。雖有些輕率,卻在電影裏先讓我與您道別。希林女士莫非也是因為如此才接受了這個角色?」


75歲日本殿堂級女演員樹木希林逝世,日前在東京南麻布的光林寺出殯。 攝:Imagine China
75歲日本殿堂級女演員樹木希林逝世,日前在東京南麻布的光林寺出殯。 攝:Imagine China

【編者按】日本影星樹木希林的葬禮日前在東京光林寺舉行。日本導演是枝裕和代表逝者的生前友好起草悼詞,由樹木希林在文學座劇團的同期好友橋爪功誦讀。悼詞由《朝日新聞》全文轉發,本文為其中文版,轉自譯者夏冰的財新博客

根據辭典,悼詞是哀悼逝者的文字,告別式按字面的理解是與逝者道別的場所。希林女士罹患絕症,我已經對這一天有了心理準備,但還是沒想到這一天會如此突然地到來,無法立刻接受這樣的事實。多年前我失去了母親,現在我陷入第二次喪母的悲痛深淵之中難以自拔。對我來說,您就像我的另一位母親一樣。

我和希林女士第一次見面是2007年的事,和她的交往時間,不過十年有餘。所以,我能夠談及的希林女士的,僅僅是她漫長藝術職業生涯的最後篇章。我一直不敢認為自己有致悼詞的資格,躊躇再三,還是決定接受這個任務。

現在代替我誦讀悼詞的橋爪功先生,和希林女士是文學座劇團研究所的同窗,是以「橋爪君」「chaki」互稱的老朋友。我曾經邀請二位在我的作品裏扮演一對夫妻,拍攝過程中,我們一同在鹿兒島共進晚餐,並排坐在餐館的櫃枱前邊吃天婦羅,邊聽你們像說對口相聲一樣鬥嘴,你們談到離婚賠償費和整容(希林女士喜歡的話題)引來笑聲,間或談到表演的課題,談鋒甚健。我從交談中可以體會到你們在超過半個世紀的歲月裏積澱出的對彼此人格和藝術的相互尊敬,感到無比羨慕,暗想哪天我也能和你們以這樣平等的關係互動。這樣的願望最終未能實現,因而我請橋爪先生代為誦讀這篇悼詞,這樣我能借此產生一種參與了你們親切對話的錯覺。

希林女士與我有將近20歲的年齡差,不揣冒昧地說,我們確實是氣味相投。我們的相遇是機緣巧合,2007年,我準備拍攝以家母為原型的電影《步履不停》,在前一年,希林女士失去了事業上的盟友久世光彥。有時我會產生這樣的念頭:如果久世先生還健在的話,希林女士還會以一個作品主創人員的身份選擇我,並且給我許多指導麼?想到您在久世先生曾經希望拍成電視劇的《東京塔》電影版中扮演母親,不由得感到您在繼續一個未竟的夢想。當然,我從未覺得希林女士把我當作另一個久世先生,而是認為,我繼承了您和久世先生之間一度中斷的緣分。(譯者注:東京電視台著名導演久世光彥,是樹木希林早期的貴人和合作夥伴,由於樹木希林不顧文藝界潛規則,公開揭露久世與一名新人女演員的不倫之戀,兩人翻臉,到晚年才和解)。

我不太清楚希林女士對我青眼相加的理由,或許理由之一是:我從拍攝電視片起家,在電影界沒有可以仰仗的師父和前輩,您同情我這個形單影隻的年輕人,對我特別關照。所以每次電影公映時,您不給我而是給製片人打電話,詢問上座率,得到回答後說「那下次又可以拍新戲了,太棒了!太棒了!」然後才放下懸着的心。一直到我最新的影片,希林女士每次必打這樣的電話,彷彿是慈母牽掛着不成器的兒子。您經常帶我外出用餐,享受各種各樣的佳餚。一進店,您就對主廚說:「想吃套餐的每道菜,但是量要減半,」在壽司店,則跟師傅出難題:「什麼都可以,湊數的菜碼就不要了,好吃的樣數只要給我一半。」說起森繁久彌、渥美清、久世光彥,您會熟練地模仿着他們的動作和說話口吻。有幸獨享這些秘聞,我只顧點頭稱是。和您離開餐館後,您笑着故意捉弄我「你猜剛才多少錢?」「很便宜對吧?所以咱們白天去,晚上就貴嘍!」你流露的平民本色,也充滿魅力。

我和您一起度過的時光,實在是非常快樂。作為一個兒子,未能在人生中和生母相處更久,也許是我試圖將那種悔恨、想重新生活一遍的渴望、未能實現的心願,通過和希林女士的相處得到補償。我從未說出這樣的想法,但是善解人意的希林女士一定早就察覺了。通過請希林女士扮演我的電影中的母親角色,和希林女士一同進餐、談天,我漸漸平復了喪母之痛。而就在這個時候,我失去了另一位母親,又要平復另一層喪母之痛。

剛才我冒昧地說過,我與希林女士氣味相投。當然這也不意味着我和她的價值觀完全一致。一次,談論起我喜歡的劇作家,當我提到向田邦子的名字時,您很罕見地露出嚴肅的表情,從正面盯着我的臉,問:「你認為她好在哪裏?」希林女士追問:「嗯?好在哪裏?」「嗯?為什麼?」的時候,能不能拿出有說服力的論據,決定着希林女士對那個人的評價。我一邊流着冷汗,一邊談到向田劇本的魅力,您說:「那是她不與我們合作以後的作品呢。」這句話裏同時有着釋然和寂寞兩種情緒的奇妙交響。希林女士雖然不喜歡向田的風格,還是為和久世先生一起在電視的世界創造輝煌感到自豪。我也可以想像,患病後的向田女士轉向寫作嚴肅的電視劇和文章以後,您對她是怎樣的看法。哪怕電視和廣告播放之後就會消失殆盡,也要追求品味,和您不拘一格瀟灑的人生哲學,肯定是有共鳴的。2005年您患了和向田女士一樣的病以後,將工作的重心轉到能流傳後世的電影,從扮演小角色給人留下獨特印象,轉變到擔任決定作品成敗的主角。我從未向您詢問過為何有這樣的改變。但是我卻像配合着您的改變一樣請你拍片。有時我也會擔心,因為遇到我和我的作品,您的風格改變了,曾經是您魅力一部分的輕鬆愉悅感是不是會流逝了?這些都被證明是多餘的擔憂。您一邊說,拍電視連續劇體力跟不上,一邊連續出現在午後綜藝節目和焰火大會的直播節目裏,問您原因,您說,想測試自己作為一個藝人,在今天的時代有多少意義和價值。您的行動力、勇於嘗試的精神,在電視出身的我眼裏,充滿了魅力。因此,當聽到報導您的訃告,各色人等稱您「女明星」「超級女星」的時候,感到一絲不自在,甚至我感覺這是對您的捧殺。希林女士在天之靈也一定有同感吧?作為演員,您常說的自我評價是「我這個人不中用」「我沒什麼本事」,尤其是拒絕片約時,經常這樣說。拍攝《比海更深》的時候,您拿着已經接受了的劇本來到我的事務所,對一再堅持己見的我反覆說着這句話:「做不來」「不管怎樣」「做不來」。我們在桌邊花了一個小時爭論,將劇本推來推去。但是開拍後這樣的糾結彷彿煙消雲散,您為了演好角色全力以赴。在更衣室換好服裝,端坐在小區樓房的窗邊,認真地熟背台詞,就像一個出道不久的新人一樣勤勤懇懇的背影,我至今難以忘懷。

去年春天我請您出演《小偷家族》的時候,儘管劇本還沒寫好,您爽快地接受了邀請。我做好了您半途拒絕的思想準備,同時對您的態度感到欣慰又有些不可思議。殺青的3月30日您來到事務所,給我看了您的全身掃描片,顯示癌症轉移的小黑點,布滿了全身的骨骼。醫生已經告訴您,還剩下不到一年的壽命,您告訴我:「這是我最後一次參演你的電影。」我知道您來日無多,但是那一天還是這樣快就到了,我不知該如何表述自己的心情。我後悔讓您演了一個死在電影中的角色,但這也許是天意,要我與您相遇、與您合作、雖有些輕率,卻在電影裏先讓我與您道別。希林女士莫非也是因為如此才接受了這個角色?去年十二月,拍攝剛剛開始的時候,希林女士就對來採訪的記者說:「這是最後一次與是枝導演合作。」

影片拍竣,六月八日上映,希林女士大約是希望我和她的關係到此為止吧。您抓着我的手臂,拄着枴杖走到台上,那天道別的時候,您對我說:

「你就把老婆子的事忘了吧!你要把你的時間,用在年輕人身上!我就不再和你見面了。」

您說到做到,從第二天起無論我怎麼邀請您喝茶,您都堅決地拒絕。我感到困惑,是因為我沒有像您那樣做好思想準備。您骨折住院時我知道無法見到您,就寫了一封信投進府上的郵箱。信上寫着沒有能當面說出的對您的感激,我對自己一路來的自我中心,感到萬分慚愧。以後,沒過多久接到了您駕鶴西去的消息。

接到訃告後,我來到您靈前守夜。時隔三個月見到的您,依然那麼美,美得端莊而大氣。看到您的那一刻,我終於悟出,您不願與我相會,是為我着想,想要減輕我失去您的悲傷。我就像《小偷家族》當中您那沒有血緣關係的孫女所做的那樣,用指尖觸摸了您的頭髮和前額,然後把您在電影中所說的話,又說給了靈柩中的您。

我總覺得人往生之後,會存在於萬物。我失去母親之後,反而覺得母親存在於周遭的一切事物中,會在街頭擦肩而過,會在陌生人中忽然發現她的身影。這樣想着,就慢慢超越了悲痛。現在,您的家人失去了妻子、母親、姐姐、祖母,遺屬的哀痛是無法估量的。但是今天的別離,意味着您將超越肉體,活在世間萬物之中。希望總有一天,活着的人會接受這樣的現實。

請允許我談一點私事。希林女士,您逝世的9月15日,也是我母親過世的日子。和母親永別之日,竟然也是與另一個像母親一樣的人永別的日子,這樣的巧合使我悲痛欲絕,難以釋懷。也許我不應該把失去母親與後來與您相遇聯繫起來,但是千真萬確的是因為失去母親,想把這一切寫入作品的時候,剛好遇到希林女士。您挽救了天涯孤獨的我,關愛着我,因此,我作為活着的人,要像當年一樣,將這樣的悲痛昇華成作品。我曾與您一起走過人生的某一階段,這是我的責任,是我對您恩情的回報。

就像我追逐着您遠去的背影一樣,我向着靈柩中的您再一次重複我道別的話,以此結束我的悼詞。

希林女士,遇見您,真是太感謝了。再見。

2018年9月30日 是枝裕和

(夏冰 譯,日本關西大學劉雪雁教授就譯文提出諸多寶貴意見,特此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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