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他們以為,七位數人民幣就能買進哈佛

「非公平的錄取手段,讓更富裕的人進來,擠掉別人的名額。」——這就是一場金錢買賣,一路買入常春藤,成為人生贏家。


哈佛大學於2018年公布的錄取結果裏,29%的新生都是「傳承錄取」,即具有捐贈能力或來自特權階層的校友子弟。圖為哈佛大學畢業典禮。 攝:Darren McCollester/Getty Images
哈佛大學於2018年公布的錄取結果裏,29%的新生都是「傳承錄取」,即具有捐贈能力或來自特權階層的校友子弟。圖為哈佛大學畢業典禮。 攝:Darren McCollester/Getty Images

叩開哈佛大學的大門,是一件極具挑戰性的事情。在剛剛結束的申請季裏,全世界範圍內一共有超過4.2萬名高中生申請了哈佛大學,只有1962人榜上有名,錄取率低至4.59%。近十年來,哈佛大學的錄取率一年比一年低,競爭一年比一年激烈。

去哈佛上學,對中國人來說更是難上加難。留給中國學生的名額有限,歷年錄取率都不超過0.5%,不及平均錄取率的一個零頭。即便擁有優異的課業成績、豐富的社會實踐和不俗的個人陳述,且成功度過了漫長曲折的申請流程,踏入這所世界頂尖學府的概率依然不亞於中彩票大獎。2018年,只有七位中國大陸的申請者收到了來自哈佛的好消息。

但如果有人說,只要花錢就可以進入哈佛呢?不僅哈佛,耶魯、普林斯頓……那些位於金字塔頂尖的常春藤盟校,任君挑選,你願意為之付出多少?

15-120萬美金。在端傳媒記者諮詢了數個留學諮詢中介之後,得到了不同的價碼。這些中介散落於大陸、香港、美國和新加坡,但無論在哪,它們的主要客戶群體都是財富日益增長且對名校充滿渴望的中國家庭。

中介聲稱,這是一條已經被證實的捷徑。就在今年公布的錄取結果裏,哈佛大學有29%的新生都是「傳承錄取」,即具有捐贈能力或來自特權階層的校友子弟——用更直白的話說,就是有錢人家的孩子。既然美國人可以,中國人為什麼不可以?況且,最貴還不及一套中國一線城市學區房的價格,何樂不為?

「靠你自己只能考上國內的『二本』(編注:指中國大陸的普通大學),但花了這筆錢,你可以上美國的『清華』、『北大』,」一間中介的銷售人員這樣對端傳媒記者推銷,他們會想盡一切辦法,把合格或不合格的中國學生送進美國頂尖大學,擠掉其他人的名額,並且從中漁利。

「這就是一場金錢買賣,一路買入常春藤,成為人生贏家。」他說。

「這是貨真價實的好項目」

端傳媒記者假裝自己是一位打算申請美國留學的學生,在互聯網上聯繫了一家以國際咨詢(International Consulting)冠名的中介機構。銷售人員稱,他們和哈佛大學、史丹福大學、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等美國名校有常年的合作關係,過去幾年已經成功輸送了不少中國學生。他鼓勵記者申請下面這個項目:

「2020Fall入學的哈佛MBA名額,要求四年或以上工作經驗,GPA3.0,GMAT600,先到先得。」

當記者表示沒有GMAT等英文考試成績,GPA也很低,他推薦了另一個項目,幾乎零門檻:

「史丹福大學保錄取,無需成績,任何專業,校董事會合作,本科碩士博士。」

入學哈佛的定價是55萬美金,他說每年只有兩個名額,是「直接和校董事會達成了聯繫」,「通過校董事會成員的推薦並通過院系院長的簽字確認後可以直接錄取」。他們會先向記者收取55萬美金的一半,作為定金及預付款,拿到offer後再支付另一半費用。

這位銷售人員全程用中文和記者交流,他稱公司位於美國芝加哥,在中國沒有分公司,只有區域銷售經理,也並不對外宣傳。從這位銷售人員的微信朋友圈看來,他至少從2016年就已開展此類業務。為打消記者的疑慮,他出示了一張美國伊利諾伊州政府頒發的信用證書。但是,那張證書的關鍵內容被塗黑,無法驗明真假,也無法辨識其商業行為是否與留學和教育相關。

「這是貨真價實的好項目,」他對記者說,大部分客戶都是互相推薦、慕名而來。而至於55萬美金的真實用途,他沒有直接回答。但他試圖讓記者相信,這種暗箱操作的渠道在美國非常常見,「美國大學運營成本非常高,學校不能以收取昂貴的學費來達到收支平衡,學校大部分的收入來自公司、校友及校董的捐贈,」「因此,大學會非常重視校董及校友推薦的學生」。

他同時暗示公司和哈佛的校董事會成員有交情。打通了這道關係,邁進哈佛的校門,就好像中國的領導「批條子」一樣簡單。

中國是世界最大的留學生生源國,美國是他們的首選。據中國教育部的統計,2017年有超過60萬中國學生出國留學,其中有超過35萬人的目的地是美國。圖為2010年,來自美國各地的懂得說漢語的大學生出席上海世博。

中國是世界最大的留學生生源國,美國是他們的首選。據中國教育部的統計,2017年有超過60萬中國學生出國留學,其中有超過35萬人的目的地是美國。圖為2010年,來自美國各地的懂得說漢語的大學生出席上海世博。攝:Qilai Shen/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招生官的「秘密語言」

中國是世界最大的留學生生源國,美國是他們的首選。據中國教育部的統計,2017年有超過60萬中國學生出國留學,其中有超過35萬人的目的地是美國。

在美國名校讀書的回報相當可觀。根據美國教育部的數字,歷年全美大學畢業生平均工資最高的學校均是哈佛、耶魯等以常春藤盟校為代表的私立精英大學。2018屆哈佛本科畢業生調查數據顯示,53%畢業生在畢業後第一年的預計年收入超過7萬美元,其中11%超過11萬美元,而同年全美高校畢業生的薪資中位數在4.5萬美金左右。除了高薪資,名校還能提供廣闊的視野和優質的人際資源網絡,也極有可能將學生引領至更高的社會階層。

但什麼樣的學生有資格進入頂尖大學,一直是人們爭論不休的話題。2018年7月,《紐約時報》一篇報導捅破了那層薄薄的窗紗:哈佛大學有一套自己的篩選系統,篩選條件包括申請者來自哪裏、父母是否從哈佛畢業、父母有多少錢,以及他們是否適合學校的多樣性目標……除此之外,還有一種「秘密語言」流傳在負責招生的工作人員之間,例如「Z List」、「院長關注名單」、「小獎勵」等等。

《紐約時報》稱,哈佛會向幾類學生提供「小獎勵」,譬如捐助者的親屬、哈佛校友的子女、教職員工的子女等,提高他們被錄取的機率。另外,從2014屆至2019屆,每年都有50至60名學生是通過「Z List」進入哈佛,他們「有可能是關係很厲害的人」,他們的成績可能「介於合格與不合格之間」。雖然學校從未向外界解釋過這個神秘的名單是否真實存在,但很多媒體推測,上一屆美國總統奧巴馬之女瑪利亞•奧巴馬就是通過「 Z-List」進入哈佛。

許多名校會設置發展辦公室(Development Office或Office of Advancement)。據《金融時報》的報導,這個辦公室甚至可能行政架構上高於錄取辦公室,其主要工作就是考量申請人的財富背景,並將捐贈看做重要的入學資格。杜克大學曾公開承認這種錄取方式,該校的發展辦公室透過關係網絡鎖定了數百位有能力捐贈的潛在申請人,並通過此道將校務資金募集到79億美金。被媒體證實的案例還有新澤西地產商之子賈裏德•庫什納(Jared Kushner),也就是美國總統特朗普的女婿。庫什納的學習成績非常平庸,但他父親向哈佛大學捐贈了250萬美金,然後他成為哈佛學子。

究竟要花多少錢才能拿到入學資格?廣州大學教育學院的副教授謝愛磊曾撰文稱,「假如捐2萬美元的話,你的子女就能引起捐贈基金規模約在幾百萬美元左右的文理學院的重視了。對於錄取難度稍大的大學,大概需要至少捐個5萬美元——當然要保證將來會捐贈更多。對於排名前25的高校,起步捐贈是10萬美元。排名前10的高校,則至少是25萬美元——通常是七位數。」

不過,以上數字源於「2005年左右的研究」,謝愛磊表示,十餘年過去,捐贈金額數字會有浮動,招錄政策也會變化。謝愛磊是研究高等教育入學政策與平等方面的專家,他曾有譯作《被選中的:哈佛、耶魯與普林斯頓入學標準秘史》(The Chosen:The Hidden History of Admission and Exclusion at Harvard, Yale, and Princeton)。

殘酷的現實擺在人們眼前:關於優秀,沒有一個絕對的定義;公平的天秤,也往往傾向權錢階層的那一側,而不是普通大眾。圖為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學生在校內遊行,聲援佔領華爾街運動參與者。

殘酷的現實擺在人們眼前:關於優秀,沒有一個絕對的定義;公平的天秤,也往往傾向權錢階層的那一側,而不是普通大眾。圖為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學生在校內遊行,聲援佔領華爾街運動參與者。攝:Max Whittaker/Getty Images

「給藤校夢上一道保險」

殘酷的現實擺在人們眼前:關於優秀,沒有一個絕對的定義;公平的天秤,也往往傾向權錢階層的那一側,而不是普通大眾。

在美國,與大學招生錄取相關的新聞報導和訴訟比比皆是。直到現在,哈佛還深陷在官司之中。然而在中國,不公平的曝光,恰好為中介機構提供了業務上的「正當性」。「英美政經界的關係是我們的核心競爭力,」一家中介機構在宣傳文案裏如此介紹。

許多家中介都熱衷展示他們從英文媒體下載、打印的報導原文,「你看,國際大刊,美國人都是這樣做的,所以你不用擔心我們是騙子。」

眾所周知想要「買」進哈佛的華人群體裏,有香港周生生集團的執行董事周敬成和妻子何晏平。數年前,周氏夫婦曾在美國僱傭升學顧問,幫助他們疏通關係、完成捐款,讓兩個兒子進入哈佛大學讀書。他們投入了約220萬美金,卻依然被哈佛拒之門外。後來,周氏夫婦以違約為由將升學顧問告上法庭。

隨案件公開審理而曝光的有長達16頁的「常春藤錄取計劃」(Ivy Admit Plan),裏面不乏對金錢的赤裸描述。「相當有趣,」《紐約時報》曾撰文稱這是個警世故事,「不要輕信擔保讓你孩子進哈佛的人。」

學者謝愛磊亦對端傳媒記者表示,「不是明碼標價,說多少錢對等多少機會」。而是要「解釋不平等的社會和文化背景下,教育機會不平等的產生機制」。雖然哈佛等常春藤盟校是私立學校,但「私立描述的是接受的資助的性質,」「資金來源是私人捐贈」,而「不是對辦學性質的描述」。在招生和錄取上,學校有「考慮自身的利益和發展而採用的公開途徑」,但「並不等於他們想怎麼招生,就怎麼招生」。

疑問隨之而來,220萬美金尚不足將香港望族之子送入哈佛,而中介聲稱的七位數人民幣買進常春藤,是如何做到的呢?

「這是一種更加dirty,更加dark的做法。」一間留學中介的CEO Theo對端傳媒記者說,他本人也是常春藤盟校的校友。

Theo透露,留學中介們的操作大同小異,大體上可分為兩種業務,面向不同背景和不同經濟實力的中國申請人。

第一種叫做「校方評估保錄取方案」,適用於已經滿足學校錄取標準的優秀中國學生,保證他們在和其他候選人同等條件下,被優先錄取。

另一家留學中介在其微信上的宣傳文案裏分享了這個方案的成功案例。2017年,一位南開大學的經濟學畢業生,在平均成績83分、託福110分、GMAT700分和兩年工作經驗的情況下,被哥倫比亞大學的金融經濟碩士錄取。而那一年的申請者共計576人,「我們估計能達到這位學生同樣學術和語言水平的至少有450人,」這家中介在文案裏寫道。哥倫比亞大學最終錄取32人,錄取率僅5%。中介稱他們做的事,就是通過金錢,在原本渺茫的機會中拿到勝券,並美化為「給藤校夢上一道保險。」

這個業務的價格從15至30萬美金不等,可涵蓋美國排名前三十的大學的本科、碩士、博士項目。但這與捐贈無關。哈佛、耶魯這類一流大學的校務資金已達到數百億美金,富可敵國,「你這麼一點點錢,誰會要啊?」Theo說。

他認為,這筆錢沒有進入學校的基金,也不可能被校董事會成員獲知,「而是比校董更低層次的人。」可能是錄取辦公室的職員,手上掌握一定的錄取權限,雖然他們的權限不足決定一個人是否最終能被錄取,但足以「讓qualified applicant進入到這個pool裏面,」「在候選人A、B、C三個人差不多的情況下,錄取A。」

而因操作極不透明且存在風險,通常中介與申請者簽訂合同時,會寫上兩至三所學校,被其中任一錄取,都可算作合同成功履行。

這些中介業務的價格從15至30萬美金不等,可涵蓋美國排名前三十的大學的本科、碩士、博士項目,與捐贈無關。Theo認為,這筆錢沒有進入學校的基金,也不可能被校董事會成員獲知,「而是比校董更低層次的人。」

這些中介業務的價格從15至30萬美金不等,可涵蓋美國排名前三十的大學的本科、碩士、博士項目,與捐贈無關。Theo認為,這筆錢沒有進入學校的基金,也不可能被校董事會成員獲知,「而是比校董更低層次的人。」攝:Brooks Kraft LLC/Corbis via Getty Images

「2019和2020年的名額都很快賣掉了」

Theo本人也參與和經營這樣的業務。他對端傳媒稱,自己因機緣結識了「在美國的一個猶太人圈子」,而這個猶太人圈子,「像專家團一樣,曾經透過各種各樣的手段,在法律之內,以及有的時候不符合法律框架的方式,送猶太人的後代進入美國頂尖院校。」

Theo稱這個網絡極其龐大,可以「保證你進入各種各樣的學校。」這群猶太人「世世代代,賴以為生」。現在,他們的服務對象慢慢變成了財富不斷增長的中國人。

按照他的說法,錄取名額從猶太人手中放出來,接着,又成了「出口轉內銷」的產品。大量留學中介都是這群猶太人的「下家」,或者「下家的下家」,他們傳播、推廣這些名額,並在這個過程中不斷加價。

「(中國)國內所有做這個的都是n手資源,」Theo說,他可以發展自己的支脈,讓其他小中介再加價五萬、十萬繼續賣。到最後,「買進常春藤」造成了鋪天蓋地的輿論效應。甚至在國內不同的留學展會上,有人專門設立展台來銷售此類業務。而中介機構們通常自己「也不知道這個事到底是怎麼做的,只是知道這個事能做成。」

如果申請者還擔心風險,另外有一種業務叫做「無條件買斷名額保錄取方案」。只瞄準一個學校、一個專業,承諾100%錄取。價格更加昂貴,通常在55萬美金至120萬美金,名額更加稀缺,也「更加沒有底線」。

它對學生的要求很低。只要符合學校網站上列出的最低申請標準,其他都不設要求。譬如,前文提到的國際諮詢中介曾推薦給記者的「2020Fall哈佛MBA」,GPA只要求3.0,而往年錄取的平均GPA 是3.7。

如果哈佛官網公布的錄取光譜圖上,最低有過GPA3.0的紀錄,「那麼你達到3.0就可以了。」Theo說,如果官網沒有寫其他要求,譬如託福、GMAT的分數都不提及,無論其他申請者考了多高的分數,「你只要隨便考一個,有分數就行。」他也在出售這個哈佛MBA的名額,並稱2019和2020年的名額都已經很快賣掉了。

一部分中介聲稱這是「名正言順的捐贈」。另一部分中介,譬如Theo,認為這筆錢是由那群猶太人轉交給學校「更上層的人」。而至於「更上層的人」是誰,「大家說是交給校董,因為校董手中是一定有名額的」。但他不知道以校董事會成員的社會威望和地位,會不會冒風險去倒賣錄取名額。「或許是校董」,或許「是校董下面的人」,他揣測。

他的挑戰在於尋找第二類業務的客戶。「不是每個人都具備這樣的經濟實力,而具備這樣實力的人又不一定符合這樣的標準。」曾有一位潛在客戶,完全具備支付能力,但哪怕錄取標準降到如此之低,卻依然不能達標。「我只能讓他繼續提高、學習,」但悖論在這裏,這樣的人之所以要選取此道,「就是不要學習」。

端傳媒記者沒有從其他渠道獲得相關證據。而學者謝愛磊則覺得「應該是不可信的」,這種做法「在一個法治健全的社會裏不可能持續下去」。截止發稿前,哈佛大學沒有回覆端傳媒記者的求證。

這些名額是否真實、怎樣來的、怎樣消化,還是一個問號。但Theo一直在尋找潛在的客戶,為他們制定相應的申請計劃,再透過層層網絡去聯繫那群神秘的猶太人。

「說直白點,這就是行賄,對嗎?」端傳媒記者問。

「非公平的錄取手段,讓更富裕的人進來,擠掉別人的名額。」他回答。

他覺得,戲弄公平的謎底不會被真正揭開。「你不會採訪到當時雙方的任何一方,」沒有學生會承認自己是通過不正當方式入學,也沒有德高望重的人會承認讓自己蒙羞的事實。「不可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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