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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典大選前瞻:39歲年輕黨首,能否率反穆斯林極右政黨逆襲上位?

如果瑞典民主黨在大選中真像此前英國脱歐、特朗普獲勝一樣逆襲而出,瑞典政壇原有的政黨排列組合就很可能被改寫。


瑞典極右政黨「瑞典民主黨」黨魁奥克松。 攝:Mats Andersson/TT News Agency/AFP/Getty Images
瑞典極右政黨「瑞典民主黨」黨魁奥克松。 攝:Mats Andersson/TT News Agency/AFP/Getty Images

四年一度的瑞典大選,將於2018年9月的第二個星期天(9日)舉行。隨着大選迫近,從首都斯德哥爾摩到南部小鎮隆德,瑞典全國大街小巷都可以看到各大政黨的海報、宣傳單,和站在廣場熱切地想要和你聊一聊的宣傳員。

工作福利、教育、移民、環境、醫保、老齡人口、社會治安......議題還是那些老面孔,但民調結果的變化之大,卻讓全瑞典人都始料未及。在最新一次民調裏,瑞典公認的極右政黨——瑞典民主黨(Sverigedemokraterna,以下簡稱瑞民黨)憑藉近20%的選票,以黑馬之姿躍居瑞典第二大黨,涨势超過了正在執政的社會民主黨(Socialdemokraterna,以下簡稱社民黨),也引起舉世側目。

說瑞民黨是一匹「黑馬」,其實並不妥當,畢竟此前它就已經是瑞典議會的第三大黨,只不過它的躥升速度超出所有人的預期——從初次進入議會到成為第三大黨,瑞民黨只用了16年時間,與瑞典第一大黨、「百年老店」社民黨形成了鮮明對比。而這次民調結果,也給未來新一屆政府的組成形式平添了許多新的變數。

議會八強,一軍獨行

瑞典議會(Riksdag)實行一院制,議員通過比例代表制選舉產生,每個黨派在議會中的議席數量與他們在大選中的得票比例相對應,而政府首腦通常由得票最多政黨的黨首出任。本屆瑞典議會由社民黨、温和黨(Moderata samlingspartiet)、綠黨(Miljöpartiet de gröna)、基督民主黨(Kristdemokraterna)、自由黨(Liberalerna)、中間黨(Centerpartiet)、左黨(Vänsterpartiet)和瑞民黨這8個黨派組成,執政的是社民黨和綠黨組成的少數派政府。而在此之前,執政的則是除瑞民黨、社民黨和綠黨以外的其他5個政黨組成的少數派政府。

瑞民黨一直是在野黨裏的異數、沒有和其他任何黨派聯合過,而其他黨派也對瑞民黨一直奉行「戰略孤立」的態度。

不難發現,在這兩屆政府中,瑞民黨一直是在野黨裏的異數、沒有和其他任何黨派聯合過。值得一提的是,其他黨派對瑞民黨一直奉行「戰略孤立」的態度,所以,瑞民黨的這種獨立形態並不完全是自己選擇的結果。在這種背景下,如果瑞民黨在大選中真像此前的英國脱歐、特朗普(川普)獲勝一樣逆襲而出,瑞典政壇原有的政黨排列組合就很可能被改寫。

2018年9月6日,各政黨黨魁出席選舉前夕的電視辯論。

2018年9月6日,各政黨黨魁出席選舉前夕的電視辯論。攝:Stina Stjernkvist/TT News Agency/AFP/Getty Images

相比其他歐洲國家,瑞典大選的投票率非常高——2014年的大選中,投票率達到了86%。而想進入議會,一個政黨需要拿到4%以上的得票率(基督民主黨就在這個比例左右掙扎)。如果能席捲全國一半以上的選票,那麼該政黨的黨首就會自然成為新任首相。但在瑞典,單一政黨不可能得到如此高的得票率,所以議會內部一直以來都以黨派聯合的形式工作。得票最多的政黨與立場相似的政黨組成聯盟互相扶持,黨派關係在「聯合」和「背叛」之間輪轉。即便形成了聯盟,政治局勢也未必穩固。例如2014年年末,大選還沒過去幾個月,社民黨黨首,現任首相勒夫文就差點因為黨派預算沒法在議會通過而經歷執政危機

黨派關係在「聯合」和「背叛」之間輪轉。即便形成了聯盟,政治局勢也未必穩固。

除了社民黨和瑞民黨,其他六個政黨從名字就不難看出他們的政治立場和態度,比如綠黨致力於環境保護,基督民主黨則秉持着基督教傳統。在這次選舉中,各個黨派也都明確地提出了不同的主攻方向,試圖將自己與其他黨派區別開來:社民黨關注社會融合和貧富差距,温和黨關注移民和法制,綠黨關注氣候變化和社會融合,基督民主黨關注醫療和家庭,自由黨關注教育,中間黨關注社會融合和教育,左黨關注社會平等,瑞民黨則毫無疑問最關注移民。

社民黨執政:尚算合格 不復輝煌

面對紛繁複雜的政治宣傳,有瑞典人吐槽稱,包括極右的瑞民黨在內的其他政黨,其執政理念其實都起源於社民黨,只不過從不同角度進行延伸和修整。這無疑反映了社民黨在瑞典國內的政治影響力,以及傳統温和式的瑞典民意。

現在瑞典議會的政治形勢是,老黨掌權少數派政府,政府和政黨的支持率都在不斷降低。社民黨在上世紀曾經一手打造起現在的社會福利國家模式。悠久的歷史給了社民黨領導群雄的能力和勇氣,儘管它在2006年和2010年的選舉中都鎩羽而歸,但2014年東山再起。此次社民黨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方面之一,就是它的黨首斯蒂凡·勒夫文( Stefan Löfven)。現年61歲的勒夫文身世頗為傳奇:兒時因為貧困而被母親送人、高中畢業當過15年焊接工。而他的人生晉級之旅就像是一個當代「瑞典夢」。從工會起步進入政壇,於2012年成為社民黨黨首,在2014年的大選中帶領社民黨從兩連敗中走出來,成為瑞典首相——儘管當時社民黨31.2%的得票率創下了歷史新低。當然,在當代政治環境下,社民黨可能再也無法夢想重現曾經的輝煌了。

然而,勒夫文的執政之旅並不平穩。在他治下,瑞典難民數量在2015年的難民危機中達到了巔峰的16.3萬人,但這個數字也因為瑞典政府緊急開啟邊境管制和身份審查迅速降了下去。勒夫文政府對難民態度的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讓他幾乎得罪了瑞典政壇的所有派別。

不過,勒夫文高度重視工業和社會貧富分化,大眾口碑良好,執政期間沒人質疑他作為黨首的能力。在瑞典人的心目中,他至少是一個「合格」的首相——但距離「優秀」可能還差得很遠。

瑞典社民黨黨魁,現任首相勒夫文出席選舉活動。

瑞典社民黨黨魁,現任首相勒夫文出席選舉活動。攝:Fredrik Sandberg/TT News Agency/AFP/Getty Images

在瑞典報紙 Expressen 7月份發起的八大政黨黨首信任度排行榜上,溫和黨黨首烏爾夫·克里斯特森(Ulf Kristersson)排名第一,勒夫文排名第三,瑞民黨黨首伊米·奧克松(Jimmie Åkesson)排名第六。比起各自政黨在瑞典政壇的地位,黨首個人的第三和第六都算不上是好成績。

「愛國至上」的少數派,讓你聯想到誰?

作為此次選舉的最大看點,持反移民立場、民粹色彩濃厚的瑞民黨及其黨首奧克松,一直都處於輿論中心。瑞民黨奉行極端的難民政策和嚴苛的移民政策,奧克松曾聲稱,穆斯林團體是瑞典最大的外來威脅。

今年39歲的奧克松,本人是一個非常有魅力的演說家和有爭議的領導者。相比政治對手,他還很年輕,但在瑞民黨內部卻堪稱元老,擁有23年黨齡,並當了13年的黨魁,見證了瑞民黨穩定卻飛速的成長。如今瑞民黨的今非昔比,很大程度上是奧克松的功勞。欣賞奧克松的人,誇他以一己之力改變了瑞民黨的命運,讓瑞民黨從默默無聞的小黨變成議會第三大黨,而且他還在繼續清理瑞民黨的納粹背景,讓瑞民黨大眾化,成為一切以「愛國」為宗旨的政黨,同時祭出「我們早早預警,其他黨卻不聽」的挑戰宣言。瑞典本地評論已經開始探討,奧克松帶領下的瑞民黨是否有顛覆傳統兩派政府形式的可能。

奧克松清理瑞民黨的納粹背景,讓瑞民黨大眾化,成為一切以「愛國」為宗旨的政黨,同時祭出「我們早早預警,其他黨卻不聽」的挑戰宣言。

作為公眾眼中的極右政黨,瑞民黨一直在努力清除自身的極端色彩。不久前斯摩蘭省就有瑞民黨黨員因為在新納粹團體「北歐反抗運動」的網店購物被開除,耶姆特蘭省的一位黨員也因為被發現購買白人主義音樂和貼紙被清理出黨。 瑞民黨想和納粹撇清關係的態度,看上去和它的反穆斯林路線一樣堅定。

即便如此,脱胎於納粹歷史的瑞民黨依然逃脱不了「新納粹」的標籤,現在瑞民黨和納粹的切割,在外人看來都或多或少有些「洗白」的味道。不久前,現任首相洛夫文在電視辯論中仍然用「納粹、種族歧視黨」來形容瑞民黨。

上週五,奧克松在南部城市馬爾默的宣傳就碰了釘子。馬爾默是瑞典第三大城市,也是一座典型的移民城市,長期位列接收難民數量前三,一半以上的民眾有出生在國外的父母。奧克松在馬爾默聲稱要抵制伊斯蘭清真寺,抵制製造麻煩的穆斯林,抵制穆斯林在瑞典制造的「平行世界」,卻遭到穆斯林移民反擊——「你覺得我們有麻煩?你就是我們的麻煩。」 一個月之前,奧克松還在演講集會上差點被憤怒的年輕人扔了雞蛋和西紅柿。

瑞民黨迄今所取得的成就,都離不開政黨對「愛國」概念的強化、和對剝離納粹背景作出的努力。斯德哥爾摩大學社會學教授延斯·瑞格倫指出,瑞民黨的支持群體主流,與當年川普的支持群體相類似——瑞典白人男性、學歷不高、工人階層。但弔詭的是,儘管瑞民黨公開抵制穆斯林,對移民的態度也稱不上友好,但該黨在移民群體中的支持率在過去四年中卻奇蹟般地有所上升——從2014年5月的2%上升到了如今的12%,很難想像再過四年瑞民黨會變成什麼樣子。

瑞民黨的支持群體主流,與當年川普的支持群體相類似——瑞典白人男性、學歷不高、工人階層。

此外,說到瑞民黨的高話題度,就不得不提該黨的選前宣傳。牛津大學的一項研究報告得出結論:本次瑞典大選在推特上的相關假新聞,是全歐洲比例最高的,整體上看僅次於當年的特朗普競選。路透社則發現,散布假消息最多的三個網站都在瑞民黨手中,發布的假新聞數量達到了總量的85%。不過,與特朗普競選時牽涉到俄羅斯的信息戰不同的是,瑞典大選的假新聞宣傳背後,目前俄羅斯製造的瑞典大選假新聞僅佔不到總量的1%

即便瑞民黨從議會到民間都備受指摘,行事手法又並非光明正大,但它畢竟創造了從2010年首次進入議會到成為瑞典第三大黨的階段性勝利,至於它勢頭能否繼續上升,還要看瑞典選民的選票。

有反對極右政黨「瑞典民主黨」的示威者到選舉活動現場抗議。

有反對極右政黨「瑞典民主黨」的示威者到選舉活動現場抗議。攝:Jonathan Nackstrand/AFP/Getty Images

聯合還是不聯合?這是一個問題

儘管瑞典左派和傳統右派政黨都對與瑞民黨結盟形成少數派政府抱有疑慮,但如今一個必須承認的事實,就是瑞民黨已經很大程度上打破了過去十年來瑞典政壇的「執政聯盟」和「在野聯盟」兩個陣營分立的形態。當然,兩大陣營形態的破裂不能只歸因於瑞民黨,陣營內部的貌合神離和意見分歧(例如目前執政的社民黨和綠黨),也促成了陣營的瓦解。

瑞民黨的崛起,更顯著加速了這一解體過程,在此次選舉中有望獲得18%-25%選票的瑞民黨,獲得了「大攪局者」稱號。有瑞民黨存在,那些在左右之分下糾纏不休的傳統問題(諸如社會資源分配和税收),已經不再是公眾聚焦的中心。如今無論是不是瑞民黨的支持者,瑞典人對法律、秩序、難民和移民的關注度顯著上升,這種話題風向轉變帶來的結果,就是瑞民黨幾乎佔領了瑞典大選的大半部分話題中心。

如今無論是不是瑞民黨的支持者,瑞典人對法律、秩序、難民和移民的關注度顯著上升。

如果風頭正勁的瑞民黨真的在這次選舉中成功,政府該如何組成?誰最有可能成為瑞民黨的盟友?從現狀看來,社民黨、綠黨、左黨幾個左翼陣營政黨自然不做考慮,支持率過少的政黨也不做考慮,最有可能和瑞民黨結盟的,就是現在的議會第二大黨、持中右立場的温和黨。

在2014年的大選後,此前執政的温和黨因為失去大量選票而黯然下台,諷刺的是,這些選票並沒有流向將它取而代之的社民黨,而是流向了極右的瑞民黨。因此,温和黨和瑞民黨成為了一對古怪的競爭對手,關係忽近忽遠。假設今年大選後瑞民黨真的勝出,即便二者拋棄前嫌進行聯合,也未必能達取得議會多數席位,而如果再給聯盟引入第三個政黨,那局勢就太複雜了。更何況,中間黨黨首、現任企業部部長安妮·盧夫(Annie Lööf)已經放言,絕對不會加入有瑞民黨的聯盟。

根據目前局勢來看,瑞民黨黨首奧克松本人也不覺得本黨能夠真的在本次選舉中獲得多數席位。所以,瑞民黨以絕對優勢掌權的機率很小。人們普遍認為瑞典政治會維持現狀,或有少量微調。很大程度上,人們並沒有認真去設想瑞民黨真正成為執政黨的可能性到底有多高,而瑞民黨掌權後的政府又會是怎樣的。畢竟,瑞民黨在民調中的勢頭可能只是虛驚一場。

此外,儘管在選前信息轟炸裏,難民和移民成為主要議題,但除了這兩個問題,各政黨也在反思瑞典作為一個福利國家的未來發展方向。比如各政黨依然在強調要降低對普通工作者的工作税收、提高老師和醫生的工資福利、教育系統國有化等等,社民黨還提出要禁止中小學生把手機帶進教室。

瑞典各政黨和多數瑞典人一樣喜歡奉行中庸之道,他們認為互相妥協才能保持政壇穩定。

從政治文化來說,瑞典各政黨和多數瑞典人一樣喜歡奉行中庸之道,他們認為互相妥協才能保持政壇穩定。即便幾乎所有人都覺得自己在妥協中放棄得更多,並因此感到不滿,但也很少有人想徹底改變現狀——畢竟改變現狀的風險要比帶着不滿維持現狀更大。這就是瑞典人眼中的政治:你不可能事事順心如意,所以在支持自己所認同的政黨及其政策的同時,也要做好準備,去接受政黨聯盟裏其他政黨提出的、自己並不支持的政策。

(陶麗麗,瑞典隆德大學國際人權法碩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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