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霞獲釋 深度 評論

劉荻:「我們愛他,但不崇拜他」——雜憶劉曉波

在「民主鬥士」圈子裏面,想做領袖的人很多,有領袖風範的人也很多,但是再沒有一個人能像曉波一樣讓我們愛他。也許正是不像領袖的人才是最好的領袖。


2011年10月19日,巴黎一個攝影展展出劉霞為劉曉波拍攝的肖像,相中劉曉波把一個醜娃娃抱在肩上。「醜陋的嬰兒」隱喻中國人民的身心痛苦、言論自由受箝制的壓抑與沉默。 攝:Mehdi Fedouach/AFP/Getty Images
2011年10月19日,巴黎一個攝影展展出劉霞為劉曉波拍攝的肖像,相中劉曉波把一個醜娃娃抱在肩上。「醜陋的嬰兒」隱喻中國人民的身心痛苦、言論自由受箝制的壓抑與沉默。 攝:Mehdi Fedouach/AFP/Getty Images

【編者按】本文作者曾在中國大陸「西祠胡同BBS」使用筆名「不鏽鋼老鼠」發表時政評論,併為公眾所熟知。劉荻畢業於北京師範大學心理學系,與劉曉波同為校友。2002年11月,劉荻從校園被國保抓走,關押在北京秦城監獄,引發包括劉曉波在內異議知識分子群體的廣泛抗議。一年後她被釋放,隨後與劉曉波夫婦結識。在劉曉波因《零八憲章》入獄之後,劉荻及其朋友竭力幫助劉霞在逆境中苦苦支撐。今年7月劉霞重獲自由之後,劉荻女士為端傳媒惠賜本文,從中不難管窺中國當局對異議人士的管控與打壓機制,以及後者彼此之間的情誼。

冰激凌暗號

第一次見到劉曉波本人,是在2003年底,我剛從看守所出來的時候。聽說劉曉波為我寫了好幾篇呼籲文章,我心中很是感激。剛出來沒幾天,獨立中文筆會的趙達功就把我帶到曉波家裏,這是我頭一次見到他和劉霞。當時劉霞拿出一盒八喜冰激凌請我吃,我不客氣地把一整盒都吃掉了。所以劉曉波跟別人形容我時說「老鼠很饞,很幽默。」

劉曉波獲得諾貝爾獎之後,劉霞與外界失去聯繫。有一天有朋友看見劉霞在社交網絡上出現,但又不能確定是她本人還是國保冒名頂替,想用什麼方法來檢驗一下,我的主意就是——讓他們問問我第一次見到劉霞的時候吃掉了她的什麼東西。

認識曉波之後,我們在一起吃了很多次飯,也有好幾次一起跟崔衞平、郝建等朋友去郊區遊玩。記得有一次大家到秦城監獄外面合影,我戲稱我們是「炒房團」,是來看房的。

我們愛他,但不崇拜他

曉波患肝癌的消息傳出之後,有一位日本記者採訪過我。他很想知道我們和曉波在飯桌上都談些啥。我覺得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因為我們啥都可能談,就是不太可能在飯桌上談自由民主。我記得曉波最經常聊的是他小時候父母怎麼對他不好,讓我感覺很多人反對共產黨,其實都是源於反對自己的父母。

曉波並不太像一位反對派領袖,更像一個性情中人。他個性十足,從不害怕表達自己的觀點,也不討好任何人,卻讓人覺得可愛。我們感覺自己是他的朋友,而不是追隨者;我們愛他,而不是崇拜他。在「民主鬥士」圈子裏面,想做領袖的人很多,有領袖風範的人也很多,但是再沒有一個人能像曉波一樣讓我們愛他。也許是因為他們太顧及「領袖」的身份,害怕暴露真實的自我。也許正是不像領袖的人才是最好的領袖。

在「民主鬥士」圈子裏面,想做領袖的人很多,有領袖風範的人也很多,但是再沒有一個人能像曉波一樣讓我們愛他。

簽名之後,便是永別

2008年為《零八憲章》徵集簽名的時候,曉波在Skype上找我簽名。當時我提出的修改意見是,《零八憲章》目標應該是「制憲」而不是「修憲」。但曉波說這樣寫才能爭取到更多的人簽名,於是我同意簽名。曉波被捕之後,國保問過我是誰找我籤的《零八憲章》,我說是人在美國的劉路。

2008年10月或者11月的一個星期日,曉波去三味書屋參加活動,那一天我卻去了另一個地方參加活動,沒能見到他。我想沒關係,以後還有機會見面。沒想到的是,不久之後他就被捕了;更沒有想到的是,我們再也沒有機會見面了。

2009年聖誕節是曉波開庭的日子,我知道國保可能會派人把我軟禁在家,於是我一大早趕在他們還沒來之前就從家裏出來,坐地鐵來到位於八寶山的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結果剛出地鐵站就被守在那裏的國保抓住了。我被扣在警車裏的時候,正好看到網友「花落去」從警車邊上走過。他穿着一身有點像軍人或者警察制服的衣服,「大概是想打入敵人內部吧」,我想。

開庭幾天之前,劉路自告奮勇幫我寫了一個聲明要陪劉曉波坐牢的《自首宣言》。坐在警車裏的時候,國保問我這件事,我說其實不是我寫的,但是我可以認;就像《零八憲章》初稿也不是曉波寫的,但是他承擔了責任。

2010年12月10日,挪威奧斯陸市政廳舉行的諾貝爾和平獎頒獎典禮當天,來自世界各地的數百名示威在奧斯陸的街頭舉行火炬遊行,並把劉曉波的巨幅頭像投映在奧斯陸大酒店的正門外牆。

2010年12月10日,挪威奧斯陸市政廳舉行的諾貝爾和平獎頒獎典禮當天,來自世界各地的數百名示威在奧斯陸的街頭舉行火炬遊行,並把劉曉波的巨幅頭像投映在奧斯陸大酒店的正門外牆。攝:Daniel Sannum Lauten/AFP/Getty Images

錦州探監

2010年夏天,劉曉波被送往錦州監獄服刑。就在北京最熱的那一天,我和莫之許、王金波和王仲夏一起陪劉霞去錦州探監。莫之許之前說過,要向網友出售陪劉霞探監的特權。這讓我聯想到湯姆·索亞向小夥伴們出售刷牆的特權……(參見美國作家馬克·吐温小說《湯姆歷險記》,其中主人公利用小聰明,勸誘朋友們幫他家籬笆牆刷油漆——編者注

到了錦州之後,感覺錦州這地方除了監獄也沒別的景點了,全市的老百姓都知道監獄在哪,就跟北京老百姓都知道天安門在哪一樣。監獄附近有一塊豎着的大石頭,上面用十分漂亮的字體寫着「錦州監獄」四個大字。我們來到監獄的一個側門,門上也有繁體字寫的「錦州監獄」四個字,給人一種文物古蹟的感覺。我們正好帶了幾件印有「零八憲章」圖案的T恤,就穿了在門前照相。還大喊了幾聲「劉曉波!」

「顛覆倆字怎麼寫?」

監獄大牆旁邊有幾座樓,其中一座樓上面寫着「1984」。我們想到喬治·奧威爾的小說《1984》。王金波下車去拍照,可是他動作太慢,對着樓比劃了半天,結果被保安抓住了。保安查看相機,發現裏面有我們剛才穿「零八憲章」T恤拍的照片……最後他們叫來警察,把我們帶到派出所。

到了派出所之後分別做筆錄。感覺錦州的警察叔叔們業務不太精通:

問:「你們來幹嘛?」

答:「探監。」

問:「看誰?」

答:「劉曉波。」

問:「他犯什麼罪?」

答:「煽動顛覆國家政權。」

問:(猶豫)「……顛覆倆字怎麼寫?」

答:「……放着我給你寫……」

問:「你們怎麼來的?」

答:「坐火車。」

問:(猶豫)「……坐火車的坐字有沒有廣字頭(座)?」

答:「……我們自己『做』了一列火車來的……」

不過警察叔叔們口氣很硬,還嚇唬我:「……回頭把他們幾個送到新疆去,把你送到西藏去!」

十年來,距離曉波最近的一次

大家都說不知道T恤是誰帶來的,他們什麼也沒問出來。我想他們可能打過電話到北京,想讓北京來人接我們回去。但是那天正好是北京最熱的一天,北京國保懶得過來,於是他們先把我、劉霞和王仲夏放了(我們三個是北京戶口)。又過了一會才把莫之許和王金波也放了。這時時間已經太晚了,探監時間已過,我們只好留在錦州過夜,第二天再去探監。

探監的時候,只有劉霞能見到曉波,我們其他人只能坐在接待大廳裏等待。回想起來,這可能是十年來離曉波最近的一次了。

賭博網站泄露天機

2010年,劉曉波獲得諾貝爾和平獎提名。那一年,中國由於各種問題,跟世界各主要國家的關係都很僵。諾貝爾和平獎評獎結果出來之前不久,挪威諾貝爾和平獎委員會主席亞格蘭德公開表示,中國給委員會成員施加壓力。這說明劉曉波獲獎的可能性已經很大了。

獲獎者揭曉之前的那段時間裏,我們天天關注海外的一個賭博網站。該網站上劉曉波獲得諾貝爾和平獎的賠率最初是1:6,後來是1:3,再後來是1:2,然後是5:4,最後網站認為評獎結果已經泄露,關閉了這一選項。你還可以賭其他人獲得諾貝爾和平獎,但是不能再賭劉曉波了。因為賭他的人太多,網站怕賠本。

你還可以賭其他人獲得諾貝爾和平獎,但是不能再賭劉曉波了。因為賭他的人太多,網站怕賠本。

領先國保一步

10月7日晚上,我約了一些朋友在鼓樓附近的鳳凰竹餐廳吃飯。大家決定明天兵分兩路,一部分人去玉淵潭南路劉霞家門口,另一部分人還在鳳凰竹慶祝。

第二天,因為害怕被警察堵在家裏,我又是一大早就出門了,在燕郊的一個朋友家躲了半天。中午時分我們進城。這時看到莫之許在推特上說警察現在還沒有在「敏感人士」家門前上崗,劉曉波得獎大概沒戲了。

下午三四點鐘的時候,我看到網上說警察開始上崗了。他們得到消息太晚了,這個時候「敏感人士」們早就都跑出家門準備慶祝了。我們根據賭博網站就能猜出劉曉波獲獎的可能性很大,國保們居然事先一點準備都沒有。

於是我打車來到玉淵潭南路劉霞住的小區。劉霞家門口擠滿了拿着長槍短炮的外媒。莫之許坐在附近的一家茶館裏,準備代替劉霞發表講話。曉波獲獎的消息傳來,大家興高采烈。有路人驚奇地問發生了什麼事,我們驕傲地告訴他——「有中國人得諾貝爾獎了!」

劉霞被軟禁在家,「總統」莫之許代替她發表演說,「國父」王仲夏和另一名網友李日飛站在他左右。莫之許身穿一件借來的黃色西裝,說這是他二十年來最高興的一天,然而他們三個表情都是一臉沉痛……

「有中國人得諾貝爾獎了!」

嚇退便衣

後來我們得知,別處有些朋友因為打橫幅慶祝劉曉波獲獎而被抓,鳳凰竹的聚餐也被警察阻止了。不過劉霞家門口因為全是外媒,警察不敢動手。

我們七八個人一起撤離的時候,有一個便衣一直跟着我們。我給旁邊的人講了個網上看來的笑話:「有一天,有兩個人去打群架,到了地方發現對方有很多人,自己這邊就他們倆,於是逃跑。他倆跑得很快,對方追不上,只有一個人跑得快緊追不捨。那兩個人跑着跑着,其中一個對另一個說:『咱們幹嘛跑啊?後面就一個人。』另一個人回頭一看後面果然就一個人。於是他倆回頭把那人打了一頓,又繼續跑。」

後面跟着我們的那個人一定是聽到了,於是就不跟了。我們找到一個飯館,吃飯慶祝。晚上回到家的時候,國保已經等在我家樓下了。

2018年7月10日,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的遺孀劉霞於早上搭乘飛機離開北京前往德國柏林,期間抵達中途站芬蘭赫爾辛基機場的一刻。

2018年7月10日,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的遺孀劉霞於早上搭乘飛機離開北京前往德國柏林,期間抵達中途站芬蘭赫爾辛基機場的一刻。 攝:Jussi Nukari/Lehtikuva/AFP/Getty Images

遭遇軟禁

接下來兩個月時間裏,我一直被軟禁在家。連去醫院做手術(切除一個色素痣)的時候,他們都要派個協警穿上護工的衣服跟我一起進候診室。

關於諾貝爾和平獎頒獎的問題,有人擬了一個領獎名單,上面有我的名字。不過這個名單其實是企圖「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名單上的人肯定是無法去領獎的,他們希望用這個名單來掩護另一些人出國領獎。

然而這個圖謀失敗了,不僅名單上的人無法出國,就連某人的兒子和某人的太太之類八杆子打不着的人都被邊控了。結果能夠參加頒獎儀式的只有那些已經在國外不準備回國的人。澳大利亞的張鶴慈先生原本打算飛到北京和我們見面之後,再飛往奧斯陸參加頒獎儀式,結果一到北京就被扣留。當局甚至不允許他從北京直接飛往奧斯陸。他只好返回澳大利亞後再飛往奧斯陸。

諾貝爾和平獎頒獎儀式之前,我被國保帶到來廣營的一個度假中心軟禁。其間沒什麼事幹,讀劉慈欣的《三體》。有兩名國保領導跟我談話。一位女領導說她見過劉曉波,說劉曉波不聽勸,還說去北師大了解過我的情況。鑑於劉曉波也是本校校友,不知道本校領導是什麼心情。

一位國保領導說她見過劉曉波,說劉曉波不聽勸,還說去北師大了解過我的情況。鑑於劉曉波也是本校校友,不知道本校領導是什麼心情。

出來之後,聽說有幾個小夥伴跑到我家樓下大喊我的名字,其中包括王仲夏。他那段時間躲藏在外面,警方想把他也軟禁起來。於是他和另外兩個小夥伴一起打車離開的時候,呼家樓派出所派了七八輛警車去圍捕他們,就跟抓搶銀行的逃犯似的。

他們都被帶到呼家樓派出所。警察問他們來找我幹嘛,一個男生說來找我談經濟學,一個女生說來找我談科幻小說。警察問他們,劉荻到底是什麼政治觀點,答:「自由至上主義」——對方表示不懂。又答:「無政府主義」——對方表示還是不懂,說「你就說她是不是想要西方民主就完了。」

問完之後王仲夏也被帶到一個賓館軟禁,另外兩個小夥伴被送回自己家附近的派出所,然後釋放。那位女生說,警察給她家長打電話說你女兒「上訪」被抓了,她家長說我家有什麼事要上訪啊?

聯繫劉霞

劉曉波獲得諾貝爾和平獎之後,劉霞一直處於被軟禁、與外界失去聯繫的狀態。劉曉波被捕之後我的任務就是陪劉霞吃喝,這時連吃喝都不行了。

2012年的時候,我們想應該設法跟劉霞恢復聯繫,於是在她家附近做了很多偵查工作。劉霞住的玉淵潭南路9號院離舊的央視大樓不遠,於是我們讓一個長得很漂亮的女生冒充央視某領導的二奶,帶上鍊家地產的中介,說要在院裏買房,想先看看房。

後來我們發現進出院子很容易,要混進這種院子,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拎着點菜市場買來的菜或者飯館打包的剩菜,這樣看上去一點都不可疑,我們就經常來此偵查。郝建老師很有意思,他當着路人的面大喊,說我們應該像電影裏的革命黨一樣假裝戀人接吻。我們覺得他電影看多了——他是電影學院的教授,肯定是電影看多了。

2012年7月21日,也就是北京大暴雨馬路上淹死人那天,我們也在劉霞家附近偵查。胡佳、郝建、崔衞平等人都參加過行動。劉霞家樓道里搭着簡易床,大概是給看守她的保安睡的。單元門對面有一座白色簡易房,安着單面玻璃,從外面完全看不到裏邊的任何情況,不過時不時會有保安從裏面出來。

有一次我們的一個小夥伴還趁樓下看守劉霞的保安不注意,坐在保安的椅子上拍了張照。還有一次發現看守劉霞的保安養了只大鵝。

我們設法用激光筆跟劉霞取得了聯繫。拿激光筆在她家窗戶上打個光點(看守她的保安一般待在樓的另一面和樓道里,看不見我們),劉霞如果在家,就會打開窗戶跟我們聊天。

12月7日,美聯社記者成功進入劉霞家。第二天,我們發現她家後面玉淵潭引水渠旁邊那條路上停了一排沒熄火的汽車,目測裏面坐的不是記者就是警察。

我們拿激光筆在她家窗戶上打個光點,劉霞如果在家,就會打開窗戶跟我們聊天。

突破封鎖

12月28日曉波生日那天晚上,我跟徐友漁、郝建、胡佳和另外幾個人一起在劉霞家附近的一個飯館吃飯。吃完後大家一起來到劉霞家樓下,在窗戶下面說服劉霞等會兒幫我們打開門禁系統,這樣我們就能上去看她了。

那天下着大雪,劉霞家樓道里只有一個保安。大家輕而易舉就把保安推開衝了上去。一個朋友負責在樓下纏住保安,我怕他吃虧就在樓下看着他和保安糾纏,所以我們兩個沒有上樓。劉霞從窗口扔了一塊巧克力給我。

大夥下來之後,增援的保安也到了。我們和他們在樓下對峙。保安頭子不讓我們離開,說要叫警察。徐友漁老師說你們要不怕明天上CNN就叫。保安頭子說上聯合國也不怕。我說別指着領導給你們撐腰,一旦出事你們就是臨時工。大概保安頭子一想也是,於是徐友漁老師說我們要離開的時候,他們就沒有再阻攔。我們分散開來各自回家。我們這一夥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高有矮,有胖有瘦,分散開來等於沒有任何特徵。

保安頭子說要叫警察。徐友漁老師說你們要不怕明天上CNN就叫。保安頭子說上聯合國也不怕。

我猜他們還是叫了警察,有警車朝我開來的時候,我迎面走去,但警車並沒有停下來。

第二天市局的兩位國保來了解情況。他們問我們昨天是不是喝酒了。我想昨天我們八個人一共喝了兩瓶啤酒,實在是喝多了——其實那兩瓶啤酒都是一個人喝的,其他人只喝了可樂和豆漿之類。

2017年7月14日,劉曉波在遼寧沈陽中國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去世。

2017年7月14日,劉曉波在遼寧沈陽中國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去世。攝:Fred Dufour/AFP/Getty Images

噩耗傳來

2017年6月26日,我在一個群裏看到看到曉波患肝癌晚期的消息,十分震驚。6月28日,我和一個小夥伴坐火車來到瀋陽。車上看到《環球時報》時報總編胡錫進的大作《患肝癌的劉曉波保外就醫芻議》,感覺胡編真是太拼了。

曉波保外就醫的中國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是東三省最大的醫院,人山人海。網上說劉曉波所在的一號樓23層是開放式病房,只要有門禁卡就可以隨意進出,也沒人看守,劉曉波不太可能在這裏。倒是三號樓大廳裏有大批保安,連接三號樓和四號樓的空中走廊裏也坐着保安。據說三號樓有電梯直通樓上的高幹病房。我們覺得劉曉波更有可能是在這裏,但我們無法接近他。

這可能也是十年來我們離他最近的一次,不知道跟在錦州監獄的時候比,哪次離他更近。

晚上吃飯的時候,國保打來電話,大意是他不想來接我回去,讓我明天自己回去。第二天我們順便參觀了遼寧省博物館和科學技術館,晚上11點才回到北京。

遙祭曉波

又過了幾天,我見到從香港回來的Z,她想找幾個人一起去瀋陽。因為國保不讓我再去瀋陽,我幫她找了W還有另一個人。7月12號那天,他們租了輛車從北京開到瀋陽。

兩週前我們在瀋陽的時候,酒店空空蕩蕩。這次他們再去的時候,醫院周圍的酒店朝向醫院一側的房間全都被當局包下來了,估計住的全是武警之類的。東三省經濟崩潰已經持續多年,瀋陽的酒店大概很久沒有這樣爆滿過了。酒店裏不是便衣就是記者,Z和W一到就被記者抓住採訪了。他們還聽到酒店前台打電話通知工作人員趕緊去阻止記者進客房拍攝醫院。為了躲便衣他們換了好幾家酒店。

中國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不可能封閉起來不讓人看病,所以導致瀋陽街頭也成了戰場:醫院附近的街上停滿了警車。東三省經濟崩潰,除了公務員之外沒什麼人有工作,因此街上閒人很多。再加上當地估計從來就沒見過這陣仗,武警大概也不太知道該怎麼對付這種事,因此造成了大批群眾圍觀。

Z和W因為被記者抓住採訪,怕節目播出後在瀋陽待不下去,因此7月13日傍晚開車離開瀋陽。另外一名朋友繼續留在瀋陽。7月13日晚,瀋陽市司法局網站發布了劉曉波去世的消息。中國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召開了記者招待會。有人觀察到有殯儀館車輛駛離醫院。

瀋陽暴雨傾盆。同一時間,北京雷電大作,卻沒有下一滴雨。

當時瀋陽暴雨傾盆,正在開車返回北京路上的Z和W不得不在葫蘆島暫避。同一時間,北京雷電大作,卻沒有下一滴雨。我心情大壞,跟小夥伴們聚在一家營業到凌晨三點的餐館裏。餐館關門後,我們到便利店買了煙、伏特加和可樂(曉波抽煙但是不愛喝酒,更愛喝可樂),在附近的一個路口為曉波舉行了一個儀式。

祝福劉霞

曉波去世後,我們最關心的就是劉霞何時能夠獲得自由。早就聽說中國當局答應今年三月兩會之後讓劉霞出國,但是一直都沒有消息,直到7月10日,忽然從劉霞弟弟劉暉的微信朋友圈中得知劉霞離開中國前往德國的消息。而就在前一天,我跟朋友吃飯的時候還在談劉霞什麼時候能出國的問題。

希望她在國外能夠得到自由和快樂。

(劉荻,網名「不銹鋼老鼠」,自由撰稿人,獨立中文筆會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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