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貿易戰 深度 評論

「美國優先」與「聯中抗美」外的第三條路:德國如何在中美貿易戰中脫困?

德國和歐盟依託美國,以及對中國抱持幻想的時代真的過去了。


中國政府努力爭取與歐盟及其個別成員國的合作,企圖建立能一同建立「統一戰線」,制衡美國總統川普所推動的保護主義及孤立主義,但這一政治企圖,目前看來,已經在歐洲遭遇了失敗。圖為2018年7月9日,中國總理李克強和德國總理梅克爾在德國柏林舉行的新聞發布會上。 攝:Jacobia Dahm/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中國政府努力爭取與歐盟及其個別成員國的合作,企圖建立能一同建立「統一戰線」,制衡美國總統川普所推動的保護主義及孤立主義,但這一政治企圖,目前看來,已經在歐洲遭遇了失敗。圖為2018年7月9日,中國總理李克強和德國總理梅克爾在德國柏林舉行的新聞發布會上。 攝:Jacobia Dahm/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當中美貿易戰愈燒愈熱烈時,中國政府努力爭取與歐盟及其個別成員國的合作,企圖建立「統一戰線」,制衡美國總統川普所推動的保護主義及孤立主義,但這一政治企圖,目前看來,已經在歐洲遭遇了失敗。

7月25日,歐盟執委會主席榮克(Jean-Claude Juncker)親自到華府與美國總統川普進行談判,努力將越演越烈的歐美貿易糾紛撲滅。雖然美國持續對來自歐盟的鋼、鋁等金屬進口分別課25%和10%的關稅,雙方卻達成暫時的停戰協議,決定將以零關稅為長遠目標進行無條件的談判。

榮克與川普在談判後的記者會上意外地融洽,看上去「兩情相悅」,或許會令前幾天才在北京接見榮克的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恍然——中國原以為能夠與歐洲聯手抗美的合作,似乎被歐盟利用來加強其在華盛頓談判桌上的槓桿。

外界或許奇怪,在川普貌似有意撕破傳統西方同盟,並且傾向與其結盟半世紀之久的歐洲拆夥之際,為何歐洲領導人一方面沒有完全拒絕中國的獻媚,而另一方面又暫時保持原有的航向,未來更或許在兩個強國之外,選擇「第三條路」?作為歐盟最重要成員國之一的德國,或許已經做出了新的選擇。

川普「美國優先」政策,破壞了與盟國共同建構的國際秩序

美國政府在國際舞台上的所作所為令歐洲各國領導人感到震驚,川普不僅對北約(NATO)存在的必要性多次提出質疑,他還聲稱歐盟為美國在經濟領域上的敵人。圖為2018年7月12日,美國總統川普於布魯塞爾舉行的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北約)峰會的新聞發布會上致辭。

美國政府在國際舞台上的所作所為令歐洲各國領導人感到震驚,川普不僅對北約(NATO)存在的必要性多次提出質疑,他還聲稱歐盟為美國在經濟領域上的敵人。圖為2018年7月12日,美國總統川普於布魯塞爾舉行的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北約)峰會的新聞發布會上致辭。攝:Brendan Smialowski /AFP via Getty Images

川普對德國及其總理梅克爾的人身攻擊,在全球領導圈皆屬獨一無二。美國在川普的領導下,背離二戰以來與其同盟國共同建構的國際秩序,積極實行他的「美國優先」政策。而中國,則是美國所建構的世界秩序的極大既得利益者。

七月初,中國國務院總理李克強帶著多位部長一同前往柏林,參加自2011年以來舉辦第五屆的中德政府磋商。磋商議程雖然經多次談判早已確認,可是雙方皆無法假裝視而不見房間裡的大象——美國總統川普及其關稅政策。

德國發行量第一的《畫報》(Bild)或許最好總結了許多旁觀者當時的疑問:「梅克爾和李克強會共同謀劃反對川普嗎?」媒體的各種標題雖然都非常聳動,但實際上國際政治的動態並非一夕之間就會產生驟變。

確實,這一年半以來,美國政府在國際舞台上的所作所為令歐洲各國領導人感到震驚,川普不僅對北約(NATO)存在的必要性多次提出質疑,他還聲稱歐盟為美國在經濟領域上的敵人(foe)。與此同時,他對德國及其總理梅克爾的人身攻擊,在全球領導圈皆屬獨一無二,令人咂舌。

無論在自己推特上,還是在進行國事訪問時,川普透過各種管道來動搖現行世界秩序,並干涉其同盟國的內政。在德國聯合政府面臨近期以來最嚴重的內鬥時,川普在推特上公開支持挑戰梅克爾難民政策的少數右派政黨,他在推文裡稱「當移民問題動搖原已脆弱的柏林聯合政府的同時,德國人民紛紛轉為反對他們的領袖」。

同樣地,訪英期間,川普接受其友人梅鐸(Rupert Murdoch)旗下媒體《太陽報》(The Sun)的採訪,直接扯梅伊首相(Theresa May,注:簡體中文翻譯為「特蕾莎·梅」)的後腿,批評她在脫歐談判中採取的策略,並說梅伊的勁敵強森(Boris Johnson)其實也會是一個挺好的首相人選。

無論是北約、世界貿易組織、聯合國人權理事會、巴黎氣候協定,或伊朗核協議,美國在川普的領導下,均背離二戰以來,與其同盟國共同建構的國際秩序,積極實行他的「美國優先」政策。

回到七月初的柏林總理府,閱讀中德磋商的聯合聲明,我們可以發現中方少見的語調。在聲明中,中德共同主張世貿組織(第二章第24條)和巴黎氣候協定(第四章第47條)的重要性,雙方甚至強調「尊重、保護和促進人人享有的人權和基本自由」,並「致力於全力支持」美國六月底才宣布退出的聯合國人權理事會(第一章第2條),向華盛頓白宮的斥責喊話意味明顯。身為主要依賴出口經濟體的領導人,對梅克爾和李克強而言,國際經貿秩序是國家繁榮最關鍵的基礎,值得一戰。

《經濟學人》解析,不久之前,中國政府仍認為,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rules-based international order)是美國帝國主義為控制全球政經動態而發明的工具。然而,當川普打破現行秩序時,中國政府卻發現,沒有秩序的世界比美國帶領的世界還要令人擔心。畢竟,中國改革開放以來的經濟發展,在國際秩序的穩定經貿框架下才得以成真 。

換而言之,中國是美國所建構的世界秩序的極大既得利益者。也正因為如此,中國近期極力呼籲歐盟共同維護國際經濟秩序的現狀。就此,國家主席習近平在北京的中歐高峰會上強調,中國和歐盟不能袖手旁觀過去的秩序被破壞,不能讓國際秩序形成真空狀態。

習的這番話喚起歐洲理事會主席圖斯克(Donald Tusk)的共鳴,他在會後記者會上呼籲中國、美國、歐盟,及俄羅斯肩負改善世界秩序、而非予以破壞的共同責任。

中國情報活動與黨國活動擴展,讓德國無法信任中國

究其本質,是德國對中國政體的不信任:中國最終還是一個漂游在極權主義界線上的威權國家。圖為2018年7月9日,德國總理梅克爾和中國總理李克強在德國柏林舉行的歡迎儀式上。

究其本質,是德國對中國政體的不信任:中國最終還是一個漂游在極權主義界線上的威權國家。圖為2018年7月9日,德國總理梅克爾和中國總理李克強在德國柏林舉行的歡迎儀式上。攝:Tobias Schwarz/AFP via Getty Images

德國這幾年最關心的問題有中國的情報活動、共產黨對德資企業以及德國在華NGO組織的控制。另外一件令德國商業界擔憂的問題,就是中共黨國活動的擴張,尤其是共產黨近期對外資企業加強管控的趨勢。

從這個角度來看,歐盟和德國更應該與中國團結起來,以對抗美國在國際上造成的動亂。但實際上,德國和歐盟最終並沒有選擇跟中國站在一起,經過中國首次開放德資企業在中國合資中持有超過50%的股份比例後,德國甚至阻止了中國在德國的一些投資項目。

由此可見,中國即便為德國最重要的貿易夥伴國,但德國政府對中國還是抱持高度的警覺心與懷疑,即便德國對於川普仍是反感,但也不意味著德國與中國之間的衝突會隨之消失。

最顯著的例子,德國這幾年最關心的問題有中國的情報活動、共產黨對德資企業以及德國在華NGO組織的控制。譬如2017年底,中國的情報單位才被發現透過專門用來建立工作人脈的網路平台〈領英〉(LinkedIn)來收編在德國聯邦議會和政府機關工作的線人。甚至在6月底,德國聯邦憲法保衛局局長馬森(Hans-Georg Maaßen)鄭重警告,「我們2018年依舊發現到情報運動數量和質量繼續增加的趨勢」,而這些情報活動背後的國家行動者主要有三:俄羅斯、中國、伊朗。也因此,來自中國的國家及私營情報行動對知識產權的侵犯,成為了德國企業在中國做生意的最大挑戰之一。

另外一件令德國商業界擔憂的問題,就是中共黨國活動的擴張,尤其是共產黨近期對外資企業加強控制的趨勢。去年11月,德國工商大會駐華代表處(AHK)發表聲明,並對「最近有關要求企業管理層積極主動建立企業內部黨組織的工作」表示關切。工商會還提出具體的警告,「如果此類影響外資的嘗試繼續下去,不排除可能會有德國企業撤離中國市場或調整在華投資策略。」

除了經濟領域上的干預之外,德國政府或許最擔憂的是德國各個政黨基金會在中國的遭遇。經過中共2017年1月開始實施的《境外非政府組織境內活動管理法》後,無論是梅克爾基民盟的阿登納基金會(Konrad-Adenauer-Stiftung)、社民黨的艾伯特基金會(Friedrich-Ebert-Stiftung)、綠黨的伯爾基金會(Heinrich-Böll-Stiftung)、基社盟的賽德爾基金會(Hanns-Seidel-Stiftung)、或左翼黨的羅莎‧盧森堡基金會(Rosa-Luxemburg-Stiftung)的駐華辦事處都陷於癱瘓,新法規使得他們無法實行推廣公民教育、法治、環保、學術交流、進行經濟開發合作等工作使命 。(注1)

按照新境外NGO管理法規定,所有的境外非營利、非政府組織,都需要透過業務主管單位的政府部門跟公安部註冊。經過德國政府幾個月的施壓,北京當局2017年5月才幫德國政黨基金會安排一個業務主管單位:中國人民對外友好協會(CPAFFC)。

不過,令德國政府真正不安的並非跟公安部註冊這件事本身。今年初,中國人民對外友好協會通知所有的基金會,境外非政府組織、基金會,及其管理層將會被納入中國正在多處所排練的「社會信用體系」。7月初,《南德意志報》(Süddeutsche Zeitung)就此報導,對外友好協會提供一些具體的社會信用案例:基金會如果從事「危害國家統一、民族團結」的活動會被扣100分,執行長個人會被扣50分;支持黨的建設和草根黨組織的工作,反而可以加5至10分。

對外友好協會建議,德國基金會不應該進行類似論壇這種敏感度較高的活動,更不應該討論民主或公民權。協會的負責人反而建議德國基金會可以專注在英文教學或捐款上。這次的中德政府磋商上,德方為政黨基金會挺身而出,在磋商聯合聲明的第一章第18條展現談判成果:「雙方認可包括政黨基金會在內的非政府組織為發展雙邊關係發揮的重要貢獻。雙方還將為非政府組織開展有利於雙邊關係的合法工作提供必要支持。」德國政府將會持續密切關注政黨基金會在華的困境。

另外,中國近年來分裂歐盟的活動也深受德國關注。因此,磋商聲明的第一章第4條強調:「中方認同歐盟為促進地區和世界和平與穩定發揮積極作用,尊重歐洲一體化進程,尊重歐盟的權能。」中國在東歐舉行的「16+1」峰會等場合,影響歐盟成員國政策的企圖,是梅克爾及其他西歐國家領導人這幾年來很大的擔憂。要求中國「尊重歐洲一體化進程」,彷彿是在效仿中國,要求全球各國尊重「一個中國」原則一般。

從德國政府所關注的議題——中國在德國的情報蒐集、對在華德資企業的過度控制、以及中國持續阻止國際公民社會在中國的活動——我們可以看到,中國為什麼無法替代美國在德國、甚至在歐盟對外政策的角色。

究其本質,是德國對中國政體的不信任:中國最終還是一個漂游在極權主義界線上的威權國家。對中國的這一判斷,連透過釋放政治良心犯劉霞向德國示好的政治盤算,都無法有根本改變。

德國的第三條路:既不依賴美國,也不靠近中國

在川普的「美國優先」以及中國繼續往極權化邁進的時代,德國選擇了第三條路:多邊主義及國際組織。

雖然德國拒絕了中國的勾搭,德國政治界仍十分清楚,過去的外交模式已經失效。梅克爾總理和外交部長馬斯(Heiko Maas)分別在去年5月和今年7月宣稱,德國能夠信賴美國的時代已結束。

2017年5月28日,梅克爾剛從義大利的G7高峰會回來,她在一場競選活動上的講話,當時被理解為德國對外政策數十年以來最重要的轉折點之一。她說:「我們能夠完全依賴他人的時代,部分已經過去了,這是我這幾天所體會到的。這也是為什麼我只能說:『我們歐洲人得掌握自己的命運了。』」另外,今年7月16日,外長馬斯接受媒體採訪時表示:「我們不能無限依賴白宮了」,而在推特上,他另外指出,德國務必「重新調整」與美國的關係。

在此議題上,德國的兩位對外政策舵手異口同聲強調歐洲的內部團結和自主的關鍵作用。在川普的「美國優先」以及中國繼續往極權化邁進的時代,德國選擇了第三條路:多邊主義及國際組織。

七月底,外長馬斯上任以來進行首次的亞洲國事訪問,他選擇的國家不是中國,而是日本,一個與德國共享民主自由基本價值的國家。為了維護美國正在威脅的世界秩序,以及反對中國和俄羅斯的權力擴張,馬斯呼籲在志同道合的中等強國之間建立戰略夥伴關係。

馬斯認為,德國與日本因為共享價值應該肩並肩合作,德日若有辦法將彼此強項結合起來,兩國有望成為國際秩序的形塑者和維護者。如果能團結在一起,德國和日本可望成為未來多邊聯盟的核心成員。看來,德國和歐盟依託美國,以及對中國抱持幻想的時代真的過去了。

(戴達衛(David Demes),國立清華大學社會所博士生,德國及歐洲時事評論家)

注1:附隨自民黨的瑙曼基金會(Friedrich-Naumann-Stiftung)的北京辦事處早在1996年因為贊助西藏議題相關的活動而被強迫閉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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