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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蝸藤:中國的「祖宗領土」,說法一直在變

中國只有抛棄這種「老祖宗留下的領土」思維方式,才能真正與現代國際準則兼容。


直到1935年第一次地圖開疆,南沙群島與黃岩島才畫在中國版圖上。圖為南沙群島美濟礁。 攝:DigitalGlobe via Getty Images
直到1935年第一次地圖開疆,南沙群島與黃岩島才畫在中國版圖上。圖為南沙群島美濟礁。 攝:DigitalGlobe via Getty Images

6月26日,美國國防部長馬蒂斯首次訪問中國,並會見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兩人在討論到南中國海問題時,習近平表示:在涉及中國主權和領土完整問題上,中國態度是堅定且明確的,「老祖宗留下的領土一寸也不能丟,別人的東西我們一分一毫也不要」。

中國的態度看似「人畜無害」,但為何世界還是如此擔心中國的擴張呢?蓋因,中國所謂的「老祖宗留下的領土」為何,全憑中國定義。現在看來,所謂「老祖宗留下的領土」大致是清朝的遺產。但細思之下,又並非如此簡單。

老祖宗留下的領土,首先存在「誰是老祖宗」的問題,關鍵就是「清朝是不是中國」。二戰之後這個問題沒有太大爭議,「清朝即中國」;但自從上世紀九十年代,「新清史」學派提出清朝的「滿洲特性」之後,越來越多的人產生「清朝不是中國」的質疑。這個問題討論起來比較複雜,也很難有共識。礙於篇幅,這裡暫且不討論。

但即便承認「清朝是中國」,對何謂中國的「傳統領土」,中國大約還有四套説辭。按照這些說辭各自關注的疆域範圍,從大到小排列,依次為國恥派、清朝最大疆域派、清末疆域派和民國疆域派。

國恥派、清朝最大疆域派、清末疆域派

雖然在當時,「征服」是一種合法的領土獲得方式,但把近代的征服說成是「自然形成」,實在難以服眾。更何況,中國經常抨擊其它國家通過征服的方法獲得土地,卻粉飾自己的征服,這種嚴重的雙重標準更難以令人認同。

「國恥派」所認定的中國「傳統領土」,是指上世紀二十到四十年代,中國被日本侵略的時候,一系列「中國邊疆發明家」們在各類《XX國恥圖》或者《XX疆界變遷圖》中劃出來的中國國境。這些「國恥圖」不考慮真實關係如何、「統治」時間長短,以及是否在同一時期「統治」這些區域等因素,只要與中國中原王朝有一絲半點「朝貢」關係的地方,都通通畫在中國地圖上。這種地圖還會把當時不在中國版圖上的地區都列為「失土」,不但朝鮮、越南、琉球赫然在列,還包括遠至中亞、阿富汗、緬甸、暹羅、馬來半島、菲律賓南部等地。這種「傳統領土」的荒謬,實在毋庸多言。

中華疆界變遷圖,屠思聰(1927)。

中華疆界變遷圖,屠思聰(1927)。作者供圖

然而即便這麽荒謬,歷史上也不是沒有野心家希望至少部分地恢復這些「傳統領土」。比如,在二戰時,蔣介石就曾構思,把朝鮮、越南、琉球都「重新」變成中國領土,還派外交部長宋子文探聽美國口風。美國雖然原則上反對,但也並非一口拒絕。1943年開羅會議上,羅斯福曾詢問過蔣介石是否願意接管琉球。羅斯福的構思是,讓中國參與琉球、朝鮮和越南的佔領。這種處理方法不乏留有將來把這些地區併入中國的空間。只不過後來國民黨軍隊實在不爭氣,蔣介石又想「躺着」拿好處,消極「抗戰」,在對抗日本上毫無戰功;加上後來他的最大支持者羅斯福去世了,蘇聯的史太林(史達林)也在朝鮮問題上「插了一腳」,加上中國還面臨蒙古、新疆脫離的危機,蔣介石的野望才大打折扣。(注一)

最後,朝鮮和琉球都沒希望了,但美國還允許中國在戰後派兵到越南北部「受降」。如果不是法國要堅決地重返印度支那,如果不是法國在二戰最後階段戰功不錯展現實力,讓美國不得不重視法國的意願,中國可能真的賴着不走,最後把越南吞進去。萬一如此,第一次印度支那戰爭,恐怕就是胡志明「抗北戰爭」了。

「清朝最大疆域派」乃中共建國後,中國專家的主流觀點。中國歷史地理學界的權威地圖,是歷史地理學家譚其骧主編的《中國歷史地圖集》。地圖冊所根據的就是以《嘉慶重修一統志》為底本,畫出嘉慶二十五年(1820)的中國疆域。參與編寫的歷史地理學家認爲,在清朝中期,「中國鼎盛時期」的疆域是「自然形成」的。這個疆域包括蒙古、台灣、遠東(外滿洲)、新疆西部、唐努烏梁海等。

有必要説明的是,譚其骧是中國成就甚高也較爲理性中肯的學者。這套《中國歷史地圖集》的「中國歷史疆域」如何劃界,在當時經過非常激烈的爭論,最後全部由中共高層拍板。它不反映譚其骧個人的真實意見。根據其弟子,也是著名歷史地理學家葛劍雄在《悠悠長水:譚其骧前傳》一書中的回憶,譚其骧的意見大抵是把「中國歷史疆界」往小裏畫。譚的個別想法也曾為中共高層所接受。比如在清朝之前不把台灣畫成中國一部分,就是其據理力爭的結果(當時另一種意見是從吳朝開始就把台灣算成中國的地方)。但在其他很多問題上,他也無能爲力了。這是在中國做學術的悲哀。

話説回頭,雖然該地圖集在「中國歷史疆界」中存在不少中國歷史疆界應該劃到哪裏的爭議, 「中國歷史疆界」後來又不可避免地成爲普羅大衆的關注點(於是這套書專門出了一本「普及版」,只包括這系列總圖),讓這種「歷史疆界」在大衆認識中成爲定論,更不免令人遺憾,但這套地圖的學術價值依然很高。其精華部分是對各類歷史地名的考訂、對河道變遷沙田變化所作的紀錄、及對行政政區的劃分。有人因爲對「中國歷史疆界」不滿而貶低這套作品,只能說不了解其背景,不理解其價值。

這個疆域是否真的是「自然形成」的,當然有很大爭議。即便把清朝完全等同於中國,即便認爲一些地區是通過和平的手段獲得的(如部分蒙古通過聯姻、西藏通過滿洲皇帝信奉喇嘛教而與清朝結合在一起),但仍有很多地方是通過征服得來的。比如,外滿洲是通過征服「野人女真」取得的,新疆是通過征服准噶尔蒙古和維吾爾人獲得的,台灣也是清朝征服鄭氏政權後得來的(鄭氏也是通過征服荷台政權取得台灣)。

雖然在當時,「征服」是一種合法的領土獲得方式,但把近代的征服說成是「自然形成」,實在難以服眾。更何況,中國經常抨擊其它國家通過征服的方法獲得土地(比如日本征服琉球,英國獲得香港,俄羅斯征服遠東),卻粉飾自己的征服,這種嚴重的雙重標準更難以令人認同。

「清末疆域派」是中共在建國後,政府務實地處理邊界問題時採取的態度。比如,時任中國總理周恩來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主持中緬邊界談判時就指示,要承認滿清與英國簽訂的條約。「清末疆域派」與「最大疆域派」的最重要區別就是承認蘇聯(俄羅斯)在滿清時期的《璦琿條約》、《中俄北京條約》等割自中國的遠東外滿州及西北的土地。中共雖然在中蘇論戰時期(1960年代)指責過這些「不平等條約」,但始終沒有向蘇聯提出這些地方的領土要求。在1991年到2004年中俄之間的系列領土協議中,中國確認了中俄的陸地邊界,相當於承認「不平等條約」的有效性。

以清末疆域派的角度,蒙古在清末還是中國的一部分。中共建國之初,也確實曾向蘇聯提出讓已經獨立的蒙古與還沒有獨立的內蒙古合併,重新加入中國的建議,但被斯大林拒絕。斯大林用一種為中國考慮的口吻告訴毛澤東,蒙古本來也向蘇聯提議,內外蒙古合併成為一個獨立「大蒙古」,但蘇聯不同意這麼做,並稱如果中國一定要讓蒙古與內蒙古合併,最終只會讓內蒙古也脫離中國。毛澤東只好放棄這種野望。(注二)

民國疆域派

現在領土爭議最激烈的地方,中國現在堅持「一點不能少」的「老祖宗的土地」,也是馬蒂斯這次出訪的主要關注點,其實都是在民國時期才獲得的。「老祖宗」其實不那麽「老」。

於是,經過一輪掙扎,中共的實際定位的根據是「民國疆界派」,即把二戰後的民國疆界視爲傳統領土。根據這種理論,蒙古是民國時期已經「丟失」的,也與中共無關了。但即便按照民國疆界派,中共還繼續「丟失」了一些土地。這又分為三種情況。

第一類是沒有明確在劃界條約裏、民國聲稱擁有但沒有實控的土地,它們最後被當代中國承認為外國領土。這包括蘇聯佔領的唐努烏梁海(加入蘇聯成爲圖瓦共和國),緬甸佔領的江心坡(在1960年《中緬邊界條約》中劃給緬甸)等。

第二類是劃界條約中規定屬於中國卻被外國佔據的土地,最後被中國正式承認。這個例子是中俄邊界上的黑瞎子島(東部),根據中俄之前的條約,整個黑瞎子島應該屬於中國。在1929年中東路事件中,黑瞎子島被蘇聯佔據。2004年中俄劃界條約中取回西部半個黑瞎子島,剩下東部的半個就正式劃歸俄羅斯。

第三類是既在劃界條約中規定為中國所有、民國也實控的土地,卻被中國讓給了外國。最典型的是中朝邊界的長白山(白頭山)天池南麓。根據1909年中日《圖們江中韓界務條款》,長白山整個天池與周邊群峰都在中國境内。中共建國時,也實控這些地區。但1964年的《中朝邊界議定書》把南麓1200平方公里(相當一個香港)的領土與天池水域的一半左右割讓給朝鮮。

與此類似的還有中緬邊界的南坎地區。與朝鮮稍有不同的是,南坎在1897年《中英續議緬甸條約》中劃歸中國,但英國有「永租」權。民國政府在1941年把該地租約從「永租」改爲99年。中國在1960年的劃界中,把這片「租出去」的土地完全給了緬甸。 不過值得一提的是,中緬邊界協議涉及一系列複雜的領土交換。南坎雖然給了緬甸,但緬甸實佔的片馬、班洪等地區也歸了中國。中國雖然在面積上吃虧了,但也不能簡單地說中國「失土」,除非認爲所有中國聲稱的土地都應該屬於中國。類似的領土交換情況,還出現在中國與巴基斯坦以及中亞各國的劃界事宜中,也不能單純理解為「失土」。

另外,不少人認爲中華人民共和國還丟掉了東京灣(北部灣)的白龍尾島。筆者考證,白龍尾島本應屬於越南,中國在一九五零年代短暫占領後還給越南,是應有之義,同樣不能視爲失土。(注三)

以此看來,中國所謂「老祖宗的土地一點不能少」,也並非金科玉律。

值得強調的是,中國民國確實「丟失」了一些地方(如蒙古),以此衡量,「民國疆域派」的訴求似乎是屈辱的,但實際上它並非那麽糟糕。因爲,「軟弱」的中華民國也在對外擴張。中華人民共和國對不少領土主張的依據,就來源於「民國疆域」擴張的遺產。現在領土爭議最激烈的地方,中國現在堅持「一點不能少」的「老祖宗的土地」,也是馬蒂斯這次出訪的主要關注點,其實都是在民國時期才獲得的。「老祖宗」其實不那麽「老」。這些土地包括南海諸島、台灣與釣魚台。

南海諸島中,東沙群島與西沙群島在清末才為中國兼併,其中西沙主權存在中法(越)爭議(注四)。1935年之前,中國地圖上的南界都只到西沙群島。直到1935年第一次地圖開疆,南沙群島與黃岩島才畫在中國版圖上。1947年,第二次地圖開疆才劃出「U型綫」。中國現在堅持「南海是中國的」,主要就是靠這兩次地圖開疆的成果。

台灣也是中華民國在二戰後才獲得的。這個行動還直接影響釣魚台問題。中華人民共和國在1971年才聲稱對釣魚台的主權,其主要理據之一,就是釣魚台是台灣的附屬島嶼。事實上,如果中華民國沒有在同年稍早提出對釣魚台的主權,中華人民共和國是否會提出主權要求還是個疑問。可見,中國現在能聲稱對釣魚台的主權,實際也是得益於「民國遺產」。

6月26日,美國國防部長馬蒂斯首次訪問中國,並會見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

6月26日,美國國防部長馬蒂斯首次訪問中國,並會見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攝:Sheng Jiapeng/China News Service via Getty Images

拋棄舊思維,與國際兼容

釐清這段歷史有兩個意義。

首先,一個國家(包括中國)的疆界並非永遠不能變,中國其實也不乏靈活處理領土爭議的先例。以此看來,現在這種用民族主義的態度去堅持、所有自己主張的土地都必須歸自己所有的說法,即不符歷史事實,也無助於解決問題。試想,如果每個國家都堅持「老祖宗的土堆一點不能少」,就不可能和平解決領土爭議了。中國固然体量大,在領土爭議中佔上風,但也不應以大欺小。在尊重歷史事實的前提下,以互相體諒為原則,依照「規則」為準繩,和平地解決領土爭議,才是最適宜的態度。

其次,中國所認爲的「祖宗的土地」到底是哪裏,在歷史上一直在變。很難排除某天中國強大了,又會重新搬出清朝最大疆域派,甚至「國恥派」的理論。事實上,中國國内有不少叫囂「收回琉球」、「收回蒙古」的聲音。中國古書如此之多,甚至不能排除以後中國又會從歷史故紙堆中翻出一些字眼,證明某處是自己的。

中國只有抛棄這種「老祖宗留下的領土」思維方式,才能真正與現代國際準則兼容。

(黎蝸藤,旅美歷史學者,哲學博士,關注領土領海爭議、東海與南海史等)

注一:參見劉曉原《邊疆中國》第四章「二戰中的朝鮮問題」,及Kimie Hara 《Cold war frontiers in the Asia-Pacific》 第七章

注二:參見劉曉原《邊疆中國》第七章「蒙古暗影:1950年中蘇同盟談判..」

注三:參見黎蝸籐《南海百年紛爭史》,附錄一白龍尾島問題

注四:參見黎蝸籐《南海百年紛爭史》,第一至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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