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丹東手記:鴨綠江邊,誰在等待?

鴨綠江兩岸是多麼魔幻的景象:一邊是恨不得一夜之間蓋完的樓盤,另一邊是幾十年不變的稻田和世界上最缺乏資本的土地。


1990年之後,朝鮮隨着蘇聯援助中斷而陷入經濟困難的同時,丹東的輕工業也頂不住南方產品的競爭壓力走上了下坡路。 攝: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1990年之後,朝鮮隨着蘇聯援助中斷而陷入經濟困難的同時,丹東的輕工業也頂不住南方產品的競爭壓力走上了下坡路。 攝: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愁城

丹東,中國最大的邊境城市,與朝鮮新義州隔江相望。從丹東火車站往東,經過曾經繁華的老商業區六道口,再穿過一條鴨綠江的支流,市中心的朝韓風味餐館逐漸變成了連片的燒烤餐廳,人們露天圍坐着喝酒,架着火爐吃烤羊腿。

這裏叫振安區,丹東的大大小小工廠曾經連成一片。「綢一廠、綢二廠、綢三廠、絲綢紡織廠、卷絲廠、塑料廠、電器廠、鋼筆廠、造紙廠……」聽我說要去振安,開出租車的馬師傅先是驚訝——「工廠早就沒了,為什麼要看這些?」然後,他開始列舉繁盛時期丹東大大小小的工廠。

丹東中年人的記憶中,那是1980年代,丹東的黃金年代。今天以炒房而聞名的丹東,那時是東北少有的發達輕工業城市。「剛改革開放的時候主要是消費品不足」,從政府檔案部門退休,鑽研丹東文史的遲立安說。「那時候工廠都開足馬力生產,能生產多少,就能賣多少。」

丹東本地最有名的產品,是柞蠶絲絲綢。南方的桑蠶吃桑葉,這裏的蠶種不同,吃柞樹葉。產出的絲綢韌性高,耐用,聲名在外。

1980年代,丹東對面的朝鮮,因為蘇聯援助,經濟遠沒有今天拮据。居住在日本的朝鮮僑胞往國內寄最新款的日本電器,丹東這邊的朝鮮族邊民就到朝鮮去收購,再從對面揹回來。這些物美價廉的原裝日本電器,成為許多丹東家庭的標準配置。

但玫瑰色的日子不長不久,1990年之後,朝鮮隨着蘇聯援助中斷而陷入經濟困難的同時,丹東的輕工業也頂不住南方產品的競爭壓力走上了下坡路。柞蠶絲更韌、更耐用,但人們它嫌不夠精細,更嫌穿着容易起皺、縮水,容易留水漬汗漬,南方絲綢潮水般湧來,老國營綢廠一家接一家轉行做工業用絲和其他紡織品。

馬師傅曾經在廠子裏當機械工,前後做了差不多十年。「那時候穩定,天天都有班上,工資雖然不高,但看病方便。」到了1990年代,他也下崗了。「你知道最後多慘嗎?後來絲綢廠都不做絲綢了,全部做搓澡巾了,」他雙手脱開方向盤,做出來回搓背的姿勢:「搓澡巾你知道吧?」

搓澡巾的故事不知是不是民間傳說。然而就算這樣,大部分工廠還是倒了,一家家倒了。綢一廠的廠房和宿舍區,原先在振安的珍珠街北邊,先是轉手私人經營,然後變成了一座座樓盤。所剩無幾的幾座包豪斯風格的舊廠房,現在是一座社區農貿市場。附近零星的棚戶宿舍區,正在陸續拆遷。

「年輕人留在丹東就只能開滴滴或者送外賣,怎麼辦?找不到其他活兒啊!」馬師傅說。在丹東,普通職工的收入,現在大概是每月兩三千元人民幣上下。

在東北,並非只有丹東一座愁城。撫順、阜新、雙鴨山這些因礦脈衰竭而陷入重重危機的資源型城市,處境要更加糟糕。相比之下,根據2016年的數據,丹東雖然有接近60%的收入來源於上級財政的轉移支付輸血,債務水平卻在遼寧屬於低位。何況對丹東人來說,靠近朝鮮,總有些盼頭——2000年以來,中朝貿易呈現總體上升趨勢,而其中大部分都經過丹東。

「等朝鮮吧,朝鮮這次應該會改革開放的。」馬師傅開了十多年出租車,覺得經濟好轉的日子要來了。

港區

急速發展的丹東港,從2017年開始陷入重重危機。隨着大規模建設留下的大量債務開始到期,而新融資又變得困難,媒體上充滿了丹東港的債務違約消息。

急速發展的丹東港,從2017年開始陷入重重危機。隨着大規模建設留下的大量債務開始到期,而新融資又變得困難,媒體上充滿了丹東港的債務違約消息。攝: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1990年代的丹東趕上了下崗潮,也趕上了對外開放。丹東本來只有一座鴨綠江邊的「浪頭港」。1988年,就在輕工業滑坡的前夜,丹東在下轄的鴨綠江口的東溝縣建起了一座海港,其後,東溝縣更名「東港市」,作為縣級市,由丹東代管。

從丹東往東港,要一路往南開接近四十公里,先是經過丹東新區,然後擦過江口的「黃金坪」——在這裏,中朝邊境不再是市區那邊的「一江之隔」,而是只隔着兩道邊防的鐵絲網。近在咫尺的距離便是種植玉米和水稻的朝鮮農人。鐵絲網對面是一塊本來打算用作邊境特區的朝鮮土地,幾年過去,仍然是耕地。一路上有不少邊民貿易的小口岸,空氣中夾雜着腥臭的味道——水產貿易對朝鮮格外重要,大貨車在這些小口岸上來來往往,把朝鮮的漁獲運到中國。

丹東港在東港市最南邊的新區——大東港開發區。經過數年的開發,衞星地圖上的丹東港已經從黃海裏搶出了一塊長十公里,寬三到五公里的港區——這幾乎是是大半個北京東城區的面積。但港區周邊仍然有些荒蕪。港區門口是一家倒閉的夜總會,一尊仿製的紐約自由女神矗在大門上。旁邊還在營業的大酒店孤零零的,門口立着塊「江海第一樓」的石碑。

從中國的海岸線從東往西,從南往北,丹東港是最東也最北的海港。2010年開始,丹東港經歷了極速的擴建發展。民營企業「丹東港集團」得到了市政府的大力支持,甚至成立了「以港興市工作領導小組」。港區的吞吐能力從5000萬噸級一路上升到億噸級。按照官方的解釋,這座港口充滿了機遇——「丹東港是我國東北東部地區的出海大通道,是連接俄羅斯、蒙古、韓國、日本最便捷的物流大通道。」

在東港,曾經的經濟頂梁柱也是輕工業——許多日用品工廠的產品通過港口遠銷韓國。後來,和丹東的其他製造業一樣,本地的工廠也被南方的產品打垮。現在,丹東港經手的貨物包括了朝鮮的自然資源、礦石、水產,東北的糧食、農產品、鋼鐵和汽車。

然而,急速發展的丹東港,從2017年開始陷入重重危機。隨着大規模建設留下的大量債務開始到期,而新融資又變得困難,媒體上充滿了丹東港的債務違約消息。港口的部分資產被凍結。「今年稍微好些了」,據東港本地人說,過去幾個月,他們多次聽說丹東港拖欠港區工人的工資。

對於這個2005年開始大規模擴張,在近兩年陷入債務違約危機的港口,東港人的說法彼此不一。有些人覺得,政府再怎麼說也會幫助解決債務問題,畢竟丹東港是市裏的納税大戶,怎麼着政府都沒法允許這家企業徹底陷入危機——近在2017年初,政府還鼓勵「銀行機構要急企業所急,想企業所想,支持港口發展就是支持丹東市經濟發展」。

而遠在丹東市區的人更對港口的發展充滿了樂觀心態。「港口的生意怎麼可能差呢?」

在丹東還有這樣一種說法,丹東港的債務,源於政治風險爆發後銀行拒絕繼續貸款。丹東港的法人代表王文良,曾經是遼寧省人大代表,全國人大代表。2016年,遼寧官場爆出規模巨大的賄選案,王文良名列其中。賄選案之後,之前的貸款開始到期,銀行則甚少批出新的貸款,丹東港開始爆出債務問題,而王則不再公開露面。

如果沒有賄選案,丹東港會否繼續獲得貸款,繼續盈利?然而事到如今,很多東西都難以假設了。

「今年春節時候甚至都忙不過來,機關單位都有人去臨時幫忙。」遇到的丹東人中,有人忿忿不平地替丹東港的現狀感到可惜:「要不是賄選案,銀行怎麼會不願意繼續貸款!」

案發前,王文良除了人大代表的身份,還身兼無數榮譽:遼寧省勞動模範、遼寧公益功勛人物、遼寧省最具社會責任企業家。

這些身份「來之不易」。丹東港外海,曾經是中日甲午戰爭中北洋水師大敗的戰場。一百二十四年前,廣東番禺人鄧世昌在絕境中指揮穹甲巡洋艦「致遠」在大東溝外撞擊日艦「吉野」,未果,船沉身殉。2013年,丹東港集團在擴建港區時,高調組織打撈了致遠號沉船遺蹟。集團其後慷慨出資3700萬元,複製一艘「致遠」。這條船早已下水,停泊在浪頭港鴨綠江邊的丹東商埠博物館碼頭,黑紅白黃四色的復古維多利亞塗裝上已經開始堆積鏽跡。

「致遠」下水時,本地媒體大篇幅報導了盛況。這條船要按照歷史,內外都原樣復原,供人蔘觀緬懷。如今,它中間的船艙開着大口子,舾裝無限期中斷了。

聊天中倒是有東港人認為港口先天不足。「水深不夠,容易淤積,競爭力比不過大連港」。但希望也總是有的,「朝鮮要是開放了,丹東港就可以發展起來了。」

未來

在丹東市區,新樓盤這幾年如雨後春筍般湧現。

在丹東市區,新樓盤這幾年如雨後春筍般湧現。 攝:Hong Wu/Getty Images

在丹東市區,新樓盤這幾年如雨後春筍般湧現。在老城區,遲立安抱着搶救的心態,走訪拍攝了許多20世紀初日治時代的歷史建築。在老工業區,廠房大片拆除了,原址興起了一片又一片樓盤,外牆多是金燦燦的,晃着眼睛。

夾在丹東城區和丹東港之間的丹東新區,是資本的風向標。嗅着朝鮮開放的味道,從利潤率一路下滑的製造業,到被禁令層層驅趕的地產業,都不斷試探這片江邊土地。興奮,再失望,再興奮。

從城區沿鴨綠江驅車,要花二十分鐘。六月接近尾聲,「房子是用來住的,不是用來炒的」市政府公文已經在5月下發,驅散了盤踞在新區的龐大看樓團。不過,調控的時機也有些耐人尋味。「你來晚了」,在新區樹蔭下乘涼的大爺以為我是來看房的,嘲笑我不夠醒目。早在半個月之前,丹東新區的大量沿江樓盤就販售一空了。「你看這樓,空的吧,但是都有主人了,就是不住。」

2008年,在經濟危機帶來的中央「四萬億」市場刺激下,正在「振興老工業基地」的丹東市政府,開始醖釀基於「遼寧沿海經濟帶」遠景的全新城市規劃,以圖「發揮東北地區出海通道和對外開放門戶的作用」。同年,丹東新區工程正式啟動。一年之後,新華網在的報導盛讚這個鴨綠江畔的新城區——「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裏,丹東新城區,由一個現代化的平面藍圖變成了立體……成為丹東擴大開放、吸引投資、承接項目、樹立形象的重要窗口和載體,成為丹東實現超常規、跨越式發展的主要增長點。」

這塊近十年前政府大手一揮發展起來的土地,擁有招商引資的產業園區。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這裏的大廣場、新鴨綠江大橋、巨大的海關口岸和成片的房地產建設。我來到鴨綠江邊,一字排開的是主打中產生活品味的「新加坡城」,新鴨綠江大橋下鋪設了慢跑道、休閒自行車道,江風吹拂,像是置身深圳或青島的海濱步道。丹東新城的理想,大概是客商雲集,遊人如織,住客在江邊騎行、慢跑……

不巧的是,2013年,和中國討論新區對接的朝鮮二號人物張成澤被處決。新區的發展慢了下來,樓盤也滯銷了。據說,中國將出資在對面建設一個物流園區,並且將有高速公路直通平壤。但至今為止,大橋的朝鮮一端,連引橋也沒有建設。

但政治總是最大的變數。2018年,炒樓熱先復活了。新區房產的每平方米售價,從年初的3000-4000元,一路漲到5000-6000元——儘管新區的未來什麼都不好說,賣得火熱的新區樓盤大多空置着。沿街店鋪也沒租出去。隔江對望,朝鮮那邊沒有任何新的變化。

丹東本地人中,參與這一波房地產熱的不多。「我沒去,我沒閒錢幹這事兒。」談到新區,馬師傅表示沒有興趣。在丹東人眼裏,這裏仍然是半個「鬼城」——儘管房子都有業主,但人們買房的原因,多半都不是打算在這個努力鋪設綠化的新區居住,而是押寶朝鮮的未來。

在老一輩人的記憶中,冷戰切斷了丹東的經濟命脈。在那以前,丹東叫做安東,火車站一頭連着瀋陽,另一頭連着釜山,從中原到日本的經貿商旅,都走丹東經過。而重新打通這條命脈的主動權,現在握在朝鮮人手上。

丹東其實有兩種朝鮮經濟。一種是跟朝鮮人的生意,擠在口岸附近的幾個街區裏——機械店、電器店、水產貿易店、農機水暖店,店面不大。另一種經濟是等待朝鮮開放。等待本身已經足夠吸引,以至於成為了一場生意。它佔據了丹東市區的許多角落,還盤踞了整個新區,起了無數高樓。

在丹東,有人開玩笑說,對面的朝鮮人不相信丹東的發展速度,以為對面這些高樓都是紙糊的。但諷刺的是,朝鮮人的命運被當作期貨待價而沽,才有了這一夜之間拔地而起的高樓。沿着鴨綠江兩岸是多麼魔幻的景象:一邊是世界上最焦慮的資本,和恨不得一夜之間蓋完的樓盤,另一邊是幾十年不變的稻田,和世界上最缺乏資本的土地。

「朝鮮要改革開放了」,所有人都這麼說。在丹東城區嶄新的購物中心萬達廣場,星巴克和UNIQLO的大招牌閃着光。穿着襯衫,彆着領袖像章的男士陪着女士在商場裏閒逛。

「朝鮮人,可多了,他們要改革開放了」,收銀處的年輕人頗為興奮。

但人們也把懷疑掛在嘴邊。「看看吧,誰知道呢?」中朝口岸邊一家商店的老闆一邊給我找着貨架上的大同江啤酒,一邊漫不經心地說。「我們見得多了。他們說了好多次了,好多次說要開放,最後都沒動靜。對面啊,跟翻臉猴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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