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Too 在中國 廣場

教授性騷擾六年僅一紙「黨內處分」:她們被扼殺的學術之路

中山大學社會學與人類學學院博士生導師、青年長江學者張鵬,被指在長達六年時間裏,多次對校內女性學生及教師實施性騷擾行為,但僅受到校方「黨內處分」懲戒。


廣州中山大學社會學與人類學學院博士生導師、青年長江學者張鵬,被指在長達六年時間裏,多次對校內女性學生及教師實施性騷擾行為。 攝:林振東/端傳媒
廣州中山大學社會學與人類學學院博士生導師、青年長江學者張鵬,被指在長達六年時間裏,多次對校內女性學生及教師實施性騷擾行為。 攝:林振東/端傳媒

編者按:本文是獨立記者黃雪琴對廣州中山大學社會學與人類學學院的校園性騷擾事件的調查報導,首發於網易「人間」欄目,原標題為《她曾以為自己能逃開教授的手》。文章於7月8日深夜刊發後,在中國大陸社交媒體上廣泛傳播,但很快遭到全面刪除。端傳媒經作者及網易授權編輯轉載。

陳靜越來越焦慮。

她又夢見去上課,樓梯裏遇到教授張鵬,轉身想跑,對方一把手抓住她,惡毒地問:你為什麼舉報我?你把我逼急了,我也不讓你活……

在驚恐中醒來,陳靜大汗淋漓。

早在今年「五四」青年節,她們五個女生給中大(廣州中山大學,下同)紀委發去了舉報信,指控張鵬從2011年到2017年持續性騷擾女學生和女老師,是田野中名副其實的「叫獸」。

張鵬,中山大學社會學與人類學學院(下稱「社人院」)兼生命科學大學院教授,跨學科博士生導師(生態學、社會學方向),兼任國際自然保護聯盟(IUCN)物種生存委員會委員,2016年青年長江學者。在網絡上搜索他的名字,無論是文藝青年的社交網路,或者是著名的科普網站,他會經常跟「靈長類動物研究」出現在一起。

「感覺張教授是『叫獸』」

陳靜的噩夢始於2016年1月底的內伶仃獼猴種群數量田野調查。

田野調查是中大社人院每年組織的特色研究活動。張鵬每年寒假都會帶隊去不同的島「蹲點」和「環島」,以此來評估島上有多少獼猴。陳靜喜歡觀察猴子的行為模式,田野中一直在蹲點觀測。

田野調查最後一天,學員們相互體驗,陳靜從蹲點觀測轉為環島兩圈。第一圈時,她遇到在其中一段路蹲點觀測的張鵬。

注意到獨自環島的陳靜,張鵬說:「我陪你走一段吧。」當時的陳靜覺得,張教授「真親民」——大一時她聽過張鵬的人類學系列講座,感覺「內容豐富,氛圍活躍」,對靈長類研究產生了濃烈的興趣,也對授課的張鵬心懷敬意。

路上,陳靜話不多,張鵬一會兒稱讚陳靜的長相,「你長得真可愛」,一會兒又分析她的性格,「有南方姑娘温柔氣質,又有北方人的豪爽」。逐漸地,張鵬向陳靜靠得越來越近,聊得越來越具體,「你的頭髮真好」,順勢把玩起陳靜的長髮,還時不時聞一下說,「真香啊。」

陳靜先是覺得尷尬,後來越來越不舒服,她隱隱覺得這不應該是一個教授應有的舉動,卻又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加快腳步趕到下一段有同學在的地方。

環島第二圈,陳靜再次遇上張鵬時,張鵬又上前提出「一起走吧」,還很自然地把手搭在陳靜肩膀上。陳靜不適,礙於師生情面,並未明確拒絕。走過泥濘路段,張鵬突然拉着陳靜比起了身高,「感覺你沒1米6啊」,比完身高又說「想看看你有多重」,就在陳靜不知要如何回答還未及時拒絕時,張鵬一把抱起了陳靜,還順勢把頭埋到陳靜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時候整個人完全懵了,不敢相信。」陳靜說,想起他在自己胸口聞的那個動作,至今仍想幹嘔,有一股強烈的羞恥感。陳靜掙扎起來,張鵬才把她放下,一放下,陳靜就快步跑開,拿出手機,緊張地給她姐姐以及姐姐的男朋友所在的群發信息:「感覺張教授是『叫獸』。」

陳靜姐姐的男友、中山大學2013屆歷史系學生陳翰元,向我佐證了陳靜的講述。他坦言,當時看到陳靜的那條信息,並沒太當回事,「以為張鵬也就是在她面前講了個黃色笑話」。等陳靜回到住處,詳細和他們講起具體細節時,陳翰元才意識到這是性騷擾。當時的陳翰元也只是從男性的角度猜測,問:「張鵬是不是很喜歡你啊?」

陳翰元建議陳靜去了解一下張鵬的為人,他聽過張鵬不少光鮮的頭銜,主持如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及中日國際交流等不少國家級科研項目,也聽說過張鵬還有個被廣為流傳事蹟:據說,做研究時,張鵬曾給一個猴群裏最漂亮的一隻母猴以他女朋友的名字命名,靠此來排解在山上幾個月裏對女朋友的思念。後來者也跟着張鵬叫起這個名字,於是就在觀察筆記寫:xxx(張鵬女朋友名字)今天和一隻雄猴打情罵俏,明天和另一隻雄猴交配。張鵬也津津樂道。

陳翰元擔心陳靜因為張鵬一次偶爾的「低級錯誤」影響她對學業的追求,曾嘗試勸解。但是,後來好幾次聚餐,陳靜都會跟姐姐和陳翰元談起被張鵬性騷擾的經歷,越發變得壓抑,情緒低落,還持續做噩夢。

陳靜無法理解和接受張鵬的舉動,也不能讓別人理解自己的感受,「感覺自己在孤島裏轉」,只好選擇了暫時性遺忘。此後她再遇到張鵬,就能躲多遠就躲多遠,即便上曾經最喜歡的「靈長類進化論」,都變成一種煎熬。

後來,陳靜陸陸續續聽到張鵬性騷擾其他女生的事情,。才發現那次事件仍然歷歷在目,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讓她發抖、噁心。

如果是陌生人肯定是性騷擾,但這人是老師啊

其實,張鵬對女學生更頻繁的性騷擾集中在2015年。

那一年暑假,張鵬帶隊到海南南灣猴島進行為期一個月的野外實習。當時大二的笑薇和小柯在這次田野實習中,先後遭受了張鵬的性騷擾。

電話裏寒暄時,笑薇說話輕快爽朗;談到張鵬,她的語速變得緩慢而堅定:「張鵬真的傷害了一群女生,他沒有資格做中大教授。」

笑薇向我緩緩了講述她遭遇張鵬性騷擾的經歷:

一天開完組會後,約深夜11點,張鵬喊住她「來辦公室改論文」。笑薇想,白天都在外觀察猴群,晚上討論也是情理之中;而且張鵬從日本回來,看起來對科研十分嚴格,於是毫無擔憂地去了。

笑薇原本坐在張鵬對面,張鵬指着電腦屏幕招呼她坐到自己同側。開始笑薇還跟他保持了半米的禮貌距離,張鵬又叫她坐近一點,「坐過來看得清楚」。

出於對張鵬教授身份的尊敬,笑薇沒多想,論文講到一半,張鵬指出她論文問題,同時右手環住她的肩膀久久不拿開,笑薇感到窘迫。

「他先是說了論文這裏不對、那裏有問題,然後拍拍我的肩膀,拍完手就放着不走了。」笑薇當時思緒複雜,一邊想着論文,一邊莫名害怕,「還安慰自己,長輩拍晚輩肩膀是常有的,是自己胡思亂想」。

然而,張鵬的話曖昧起來,「你長得真漂亮啊」,手還拍起笑薇的手背。「那時我真是害怕,緊張,窘迫,他卻表現得很自然。」笑薇說,回想起來她才發現張鵬的恐怖,「他一邊指出你論文各種問題,讓你害怕,一邊又似乎安慰你,挽肩膀拍手,讓你難以理解他動作的真實含義;他控制着你的情緒,讓你的注意力都在論文問題上,一時辨識不了他行為的性質。」

在笑薇此前的認知中,張鵬教授常年在野外,年輕有為,風趣幽默——「眼前這個人跟課堂上談笑風生的讓人尊敬的教授完全不是一個人啊!怎麼會這樣?他不是日本回來的學者嗎?」

在坐立不安中笑薇艱難度過了講論文的一個小時。回到寢室,她跟幾個舍友說起張鵬對她的舉動。

舍友小柯問她:「是不是你想多了?」

小柯後來在接受採訪時向我解釋,她當時這樣問,並不是質疑笑薇——她從小學到高中,一直都幸運地遇上各種好老師,所以一直覺得老師都是高山仰止,會愛護學生,形象正直高大。所以當笑薇說張鵬「有點不對勁」、對自己動手動腳的時候,小柯還以為那只是老師對好學生的親暱行為,安慰她說:「這應該是老師表達欣賞你的一種方式吧。」

笑薇的另一位舍友對我說,那晚她聽到笑薇說張鵬講曖昧的話、還摸手搭背時十分驚訝,「我雖沒聽過張鵬的課,但很多人都說他課講得好,沒想到是這樣的老師」。田野回來後,笑薇也曾多次向她透露對張鵬的反感,「她說不想寫這個田野報告,不喜歡張鵬,不想見到他」。

笑薇和小柯都坦率告訴我,她們那時未曾意識到、或者意識到了卻不願意相信備受尊敬的教授會性騷擾自己,「如果是陌生人,他隨便搭着你的肩膀,摸你的背,拍你的手,聞你的頭髮,又說『你很漂亮』此類的話我肯定知道這是性騷擾,但這個人是老師啊,是自己原本尊敬的教授,他那麼威嚴,怎麼去辨識他的行為呢?」

女孩們討論最終得出的解決方案是:不再單獨與張鵬相處,找張鵬改論文的時候舍友們要在門口等着。

「你知道嗎?那時感覺自己在地獄」

然而,小柯很快就「被現實啪啪啪地打臉了」:張鵬也性騷擾了她。她對笑薇的勸說頓時顯得幼稚而可笑。

幾天後的一次組會結束,小柯讓兩舍友在門外等,自己帶着報告進去張鵬辦公室。問完問題小柯想走,張鵬卻開始跟她聊起無關田野實習和論文的事,還緊挨着她坐下,一邊笑着說奉承話,一邊抓起她手腕看,「你的手好細啊」,等小柯把手抽開,張鵬又摸起小柯的頭髮,「你的頭髮髮質好好啊」,還抓起她一縷頭髮把玩起來。

小柯尷尬極了,忐忑不已,卻手足無措。突然,張鵬起身,走到門口探出身子左右張望——直到後來,小柯才意識到他當時探出頭是為了看外面有沒有人。

當時小柯還安慰自己,舍友就在外面,不用害怕。然而,她卻見張鵬以「外面蟲子多」為由把門關上了。關上門的那一刻,小柯懵了。後來她才知道,由於張鵬拖得時間過長,舍友們先行回了宿舍。

關了門後的張鵬言語越發露骨:「我看你這麼努力,總讓我想到我小時候,也這麼努力。你就像一個小妹妹……讓我抱一下……」不等小柯拒絕,張鵬便一把抱住了她,「我腦袋一片空白,他一鬆開的時候,我就趕緊跑走了」。

小柯滿臉通紅跑出張鵬辦公室的一幕,正好被路過的笑薇看見。兩個女孩難以理解,張鵬作為一名已婚教授,行為為何如此不堪?她們也不懂,事後張鵬為什麼可以沒有絲毫避諱,還毫無廉恥之心出現在女學生們面前。

「他看起來那麼理直氣壯,那麼自然,讓你懷疑,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小柯曾猜測,女學生或許是張鵬心血來潮的戲弄對象?——可她後來才知道是自己後知後覺,張鵬對她的騷擾行為其實早就有了苗頭。2015年春,小柯曾和同學們跟隨張鵬到上川島進行一個「小田野」。傍晚休息時,同學們和張鵬商量看第二天的日出,小柯應和並着手查詢次日的天氣。就在此時,張鵬走到她後面,把手心貼在小柯後背心上,久久不曾放開。當時,小柯按下內心的不適,將這一動作看作長輩對晚輩的一種親暱,「沒想到他是一步步試探」。

即便看到了張鵬的「叫獸」面目,女生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島上只有他們一個調研組,只有張鵬一個教授,她們不知道該向誰申訴。而且,田野報告需要張鵬打分,她們還有張鵬的課,甚至已經選了張鵬做論文指導導師。

她們能做的,只是不再與張鵬正面接觸。

「那段日子有巨大的陰影籠罩在身上,世界彷彿到處都是黑暗。」電話那頭,原本激動着控訴張鵬惡行的小柯突然放低了聲音,「你知道嗎?黃記者,那時感覺自己在地獄。」

力所能及的反抗

其實,女生們也曾做出力所能及的反抗。

因為項目和論文,小柯還是需要時常與張鵬接觸,她曾認為掌握了張鵬的「套路」,「感覺可以保護自己了」。

每次要向張鵬當面彙報時,小柯都會提高警惕:「他把手放在了我大腿上,我直接把腿移開了;他用眼神從上到下掃一遍,那種眼神讓人很不舒服,但我沒辦法控制他的眼神;他問你買了新衣服了?是不是燙頭髮了、變漂亮了?我都會說『不是』,並且把話題立刻轉移到論文或項目上。」

強硬起來對抗老師,小柯覺得結果沒有想像中那麼糟糕——那時,她並不知道還有更多女生受到了張鵬更為放肆的性騷擾。

張鵬也並未收斂。

小柯清楚記得,2017年4月的一個夜裏,晚上8點多,張鵬走到她自習的桌前當面邀約,「再談談論文」,小柯不好當面拒絕,也不好當張鵬的面拿出手機提前給舍友發信息通風,只能跟着他去了辦公室。

在辦公室裏留到快10點,張鵬就坐到了小柯身邊,她擔心起來,偷偷地快速給舍友發信息:「等我。」

張鵬看到小柯發信息的動作,立刻火了:「老師專門輔導,你竟玩手機?!」然後,張鵬開始用帶有侮辱性言語攻擊她:「沒教養,自私自利」,「老師為了你的論文到現在都沒吃飯,你呢?為老師做了什麼?我把實驗室的資源都提供給你,你又為實驗室做了什麼?」

小柯被張鵬的翻臉嚇壞了,只得道歉,然而,張鵬並未停止責罵:「老師為你付出那麼多,你是不是把老師當工具?是不是想快畢業了,可以遠走高飛,翻臉不認人,什麼都不為我做了?」

小柯難以相信,一個教授,為人師表,竟然說出這樣的話。她後來和其他女生交流才得知,張鵬會抓住不同的女生們犯下的各種「錯誤」,在性騷擾不遂或被拒絕後都複製着一樣的罵人模式,試圖控制女生們的思想。

「他罵很多女生自私自利,可是,這個實驗室本身就是人類學系系裏為學生教學投資的,我們應當都有權利權力正當使用。然而,每次在實驗室時,張鵬都要讓我們覺得,(能使用實驗室)這都是因為他的好心和慷慨,這個道德包袱太重了。」

後來,被張鵬性騷擾過的女生們聚集起來才發現,張鵬通常會選擇性格温和、家庭背景普通、獨立無援的女學生為騷擾對象。他的性騷擾行為在多人身上重複出現,呈現某種模式化特點:

他不明目張膽地脅迫,而是策劃和利用情境(如修改論文、做田野項目),逐步拉近距離;他還會操控受害者心理,找到不同理由和藉口嚴厲訓斥,先打擊、摧毀女生的自尊自信,使得學生戰戰兢兢;然後柔聲撫慰,訴說欣賞、喜歡之情,打着「師長的關愛」的幌子藉機拍背、捏手、擁抱、甚至親吻,讓驚慌的女生無法辨識其動作的真實目的。

小柯和笑薇感到慶幸——她倆及時畢業了,並未遭遇張鵬更為嚴重的騷擾。

黑暗中的性騷擾,換來一紙「黨內處分」

一次偶然借書機會,陳靜認識了師姐小柯。熟悉後,小柯叮囑師妹,「要小心張鵬」。兩人細聊才知道,原來張鵬的性騷擾對象涉及各個年級的女生。

這個結論讓她們感到更大的震驚,不約而同萌發了舉報張鵬的念頭,尤其是後來聽到消息後:張鵬性騷擾了2017屆的大一師妹,情節嚴重,接近性侵害。女孩告知了父母,其父親來到中大評理,因有視頻佐證,張鵬無法抵賴,被黨內處分。

兩個中大2017屆的人類學專業的學生向我佐證了這個消息,他們承認「級裏都在傳」。其中一位學生透露,事發2018年4月3日晚上約10點半,張鵬與受害者女生單獨在實驗室,張鵬關了燈,對女生進行了嚴重的性騷擾。第二天,受害者女生父親氣沖沖地來到學校,他們剛好那時在同一棟大樓,看到有兩名保安前往實驗室取證,還調取了實驗室走廊的視頻。有當時在實驗室的學生匿名向我證實,確實有保安前來調取視頻。

知情學生透露說,視頻畫面裏,張鵬先是從他辦公室出來,到其他辦公室敲了敲門,然後關了燈,又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近半小時後,張鵬先走出辦公室,就在走廊裏提了提褲子,並把露在外面的衣角重新塞進褲子裏,隨後女生出來,兩人一同離開。

辦公室裏具體發生了什麼,該學生並不清楚,但知道第二天女孩的父親就來了學校,去了紀委辦公室。女孩後來還求助了學校的心理諮詢師,卻被心理諮詢師一句「你怎麼穿短裙來」再次打擊。

張鵬終於被處分,這讓學生們看到了一絲希望;但一個「黨內處分」,並未平息學生們的憤怒。

「張鵬性騷擾學生的消息就沒停過,但是他還是一直在性騷擾學生,而且情況越來越嚴重」。陳靜說,她感覺「不能發生了不可逆轉的性侵才舉報,那就太遲了」。

小柯也氣憤學校的保守處理:「張鵬的行為越來越大膽,一年比一年嚴重,真的要造成性侵這樣實實在在的傷害、有視頻證據,才能處罰他嗎?」

得知情況的陳翰元也坐不住了:「他不是一次性的衝動,而是一而再再而三性騷擾學生,是一個慣犯,中大怎麼能容忍這樣的教授?」

受過張鵬性騷擾的女學生們自覺組成舉報聯盟,笑薇在班級群裏實名告知師妹們:「如果選了張鵬的課和『田野』,一定要格外小心保護自己。」

這引來了更多當事人響應。舉報人們收集到了4封實名舉報信和1封匿名舉報信,讓她們沒想到的是,舉報信中,竟然有一封是一名女老師寫的。

伸向同僚的色爪

女老師的舉報把張鵬最初的性騷擾行為時間點提前到2011年,而且張鵬對這位女老師的性騷擾更為直接、嚴重。

因為這位女老師已經給紀委實名舉報交代,並簽下協議不再向外透露其他信息,我只能引用此前早已掌握的舉報信材料。

女老師在舉報信裏稱,2011年她剛入職中大外國語學院,在往返於中大南校區與東校區(大學城)的校車上,張鵬與她搭訕,「(他)坐我旁邊座位,沒說幾句就開始摸,先是肩膀,再到大腿和大腿內側,那個時候我很怕,車上有老師有學生,我不敢喊。只能閃避,比如背對他或者甩開他的手。」

當天晚上,她坐校車返回南校時,又遇到張鵬。張鵬藉機坐在她身邊,「他先是不斷找我攀談,講述家裏的煩心事,妻子不了解他等等。看我沒有怎麼搭理,就又開始動手動腳,把我的頭拉向他的肩膀,並試圖親吻我的耳朵,並繼續向胸部和大腿內側摸。我跟他說,張老師,您這麼做可不妥當。他說,我就是很喜歡你啊!當時校車已近校門,我趕緊甩開他下車了!」

之後,張鵬尾隨她,並變本加厲進行騷擾,「上課下課都跟着我,找到機會就湊過來……動作越來越過分,往耳朵吹氣,撫摸胸部,語言上多次要求發生男女關係,我沒有辦法,只好每次課都儘可能地約學生陪同搭車。當時我認識了一個住在南校、跟我一樣需要搭校車往返的女學生。下課後,留意到張又在尾隨我,為了不引起他的注意,我都用外語小聲告訴學生這件事,希望她保護我。至此之後,該女生便一直陪同我,每次都坐在我的座位旁邊。她也親眼看到了張鵬的一些性騷擾行為。」

經多方打聽,我只得知這位隨行的女生是當時旅遊管理學院的一位學生,但後來去了法國留學,沒有留下有效的聯繫方式,我至今沒有聯繫到對方進行佐證。

張鵬的性騷擾後來越發露骨和惡劣。另一知情的學生透露,女老師在寫舉報信前曾跟她說過:2012年初,張鵬平均每天發兩三條短信或者打電話給她,言辭曖昧,直接要求去酒店開房或去辦公室約會。

2012年春季,女老師調到珠海校區上課,張鵬不知道通過什麼方式找到她在珠海校區的教師公寓住址,來到她門口不斷敲門,「一敲就敲差不多一個小時,教師公寓的住客比較少,周圍沒什麼人,我嚇得不敢動彈。他又不斷給我發短信,用詞非常露骨,我只能不斷地刪除,並且把他拉黑名單,因為他,我換了三次號碼。」

這段騷擾持續了幾年,女老師已經結婚生子,直到2017年,張鵬依然嘗試添加她的微信,糾纏不止。

提案很好,但不宜公開討論

2017屆女生和女老師的遭遇給學子們敲醒了警鐘:若繼續沉默,只能成為待宰羔羊。2018年5月4日,青年節的時候,女生們實名給中大紀委寄出了五個當事人的舉報信。

女生們的舉報在學院裏傳開,支持當事人的學生們自主成立了「中山大學人類學系反性騷擾小組」(下稱小組),草擬了建議信並半公開徵集聯署,很快把《人類學系學子關於本系的輿論事件及加快建立本院反性騷擾機制的建議信》發送至院長、副院長、系主任的郵箱。

學生們提出,他們查閲了《中山大學學生手冊》、《中山大學學生申訴處理暫行辦法》以及附錄中的《高等學校校園秩序管理若干規定》和《學生傷害事故處理辦法》,都沒有找到關於性騷擾問題向何處申訴、哪個機構/部門負責處理、如何處理等信息。「文件多,卻都沒有實質操作意義」。

他們還查閲了《中山大學關於建立健全師德建設長效機制的實施辦法》,文件中確實有指出紀檢監察部門負責接收師德相關的舉報:「只是,我們發現,裏面郵箱負責人都不知道是誰;查到的聯繫電話,大多是黨政辦公室的電話,也是外部聯繫社人院的聯繫通路,其繁忙程度可想而知。在無專人負責、事務繁雜的情況下,我們有理由質疑,通過這部電話進行的申訴能否得到重視和處理。」

小組建議,儘快出台有效的校園反性騷擾機制,進行性騷擾的師生教育、田野行前培訓;在院系層面設立公開渠道接受關於性騷擾的投訴舉報、設立專門的負責人受理相關事宜等。

還有中大學生在「為學校發展規劃建言獻策之『十大提案』活動」中,上交了「關於中山大學師風師德規範細則的建議」的提案,提案詳細分析了《中山大學關於建立健全師德建設長效機制的實施辦法》和《中山大學教師考核實施辦法(試行)》,指出,「中山大學在制度層面上已經有師德建設與師德考核制度,但既存的不同制度之間的重疊、區分甚至相互矛盾,不同渠道的程序的複雜,都讓受害者望而卻步,讓既有的好制度失去其應有的作用。」

然而,提案上交後,一些校領導校團委書記及「十大提案」負責人多次找了提交提案的學子們談話,表示提案做得很好,但「這個話題太敏感不宜公開討論」,甚至拒絕了讓學生公開對提案進行答辯,在提案優秀獎的獎狀上,也不能出現提案具體名稱。

我聯繫中大相關部門對張鵬性騷擾事件以及學子們對反性騷擾機制的建議和提案進行回應,對方表示「不能接受採訪,所有采訪通過中大宣傳部」。我於7月5日、6日的上午和下午的辦公時間,分別打了4次電話致電中大宣傳部,一直無人接聽。

被「叫獸」扼殺的學術之路

陳翰元告訴我,最終觸發他實名站出來的原因是,他看到陳靜的焦慮以及她對學術的失望。

「她以前對靈長類很有興趣的,說起猴子的屬性,觀察它們群居生活,給它們一一命名,說起來她都是神飛色舞的。她去島上田野,住得不好,吃得不好,蚊子多,被咬得一身包,她一句怨言都沒有,都是興致勃勃的。現在呢,因為張鵬,她都放棄了原本最感興趣的研究。對學術的熱愛一下子被打破了。張鵬這樣性騷擾女生,是斷了女孩子一條學術路,傷害女孩子平等受教育的權利。」陳翰元十分惋惜,「她那麼聰明、勤奮,如果遇到的是個好導師,肯定會繼續做科研的。」

陳靜坦言,後來張鵬叫她參加暑假期間印尼蘇門答臘的一個研究項目,她因不想再與張鵬接觸,放棄了機會。

小柯原本也想嘗試在同一個方向做科研,但課題結束後,完全失去了對靈長類的興趣。她發現自己對張鵬有很強的心理抵觸,「國內的靈長類研究領域裏張鵬有一定的權威性,教授都這樣了,還有什麼意思呢?」多種原因下,她放棄了這個研究方向,甚至放棄了在中大的讀研機會。

笑薇也告訴我,雖然張鵬的性騷擾不是導致她放棄靈長類研究的唯一原因,但也是主要原因之一。2017級的女孩子,在被張鵬性侵害後,同樣選擇了放棄。

「你說,他傷害了那麼多的女學生,為什麼還能繼續留在中大?」陳靜久久不能釋懷,「為什麼學校會認為『老師對學生的捏捏抱抱、親親吻吻是小事一樁』呢?」

舉報兩個月了。中大紀委與女孩們一一座談了,但對張鵬的處罰仍是未知之數。

女生們說,紀委調查期間也問話了張鵬,張鵬把一切都否認了。

我打電話採訪張鵬,問他女孩們舉報信上的內容是否屬實?張鵬說了一句「你沒有工作單位,我不認識你」,便掛掉了我的電話,不再回應。

張鵬仍如往常一樣,在實驗室裏來來回回,若無其事。張鵬的妻子也走進了實驗室,要求實驗室學生們寫一份「張鵬老師無不當行為」的證明,但遭到實驗室學生的拒絕。

陳靜和其他還留在學校的當事人擔心事件再一次被壓下去,她們害怕如果學校繼續縱容,那以後張鵬必然會更加肆無忌憚傷害更多的人,寒蟬效應會更恐怖。

更讓她們寒心的是,在一個課程群裏,仍有老師把名為《你還敢報中山大學人類學的在職研究生嗎》的帖子貼到群裏,還公開發表了「不要過分糾結」、「有些社會對帶色笑話能夠容忍,可以舒緩工作壓力」等言論。

舉報者們好不容易積累起來的勇氣和信心正在一點點流逝。

「難道真的需要用生命做祭品,像慶陽女孩一樣,才能讓他的行為看起來惡劣嗎?我們該怎麼辦?」

陳靜又焦慮起來,這一天她的噩夢裏,張鵬拿着刀,準備殺了她。

(應受訪者要求:陳靜、笑薇、小柯為化名)

(黃雪琴,獨立記者,致力於兩性平權議題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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