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評論

花亦芬:鼓勵赴中讀大學,足以讓「台灣羊」在21世紀快步奔前?

根據媒體所做的最新調查,在外籍學生眼中,台灣學生的「媽寶」指數偏高。高達68%的歐美外籍生認為,台灣父母對孩子過度保護。過度保護的背後,其實就是以「愛」為名的控制。台灣社會對教育的想像卻還停留在對父母、對家父長繼續保有高度依賴。


花亦芬:這些希望小孩去中國讀大學的家長是否清楚,中國就業市場壓力相當緊繃。如果他們以為只要台灣學測均標就有機會讀中國一流大學,這個看似天上掉下來的禮物,真能讓他們的小孩前途更光明似錦嗎? 攝:Wang He/Getty Images
花亦芬:這些希望小孩去中國讀大學的家長是否清楚,中國就業市場壓力相當緊繃。如果他們以為只要台灣學測均標就有機會讀中國一流大學,這個看似天上掉下來的禮物,真能讓他們的小孩前途更光明似錦嗎? 攝:Wang He/Getty Images

「台灣精英外流」,這一段時間以來成為媒體熱議的焦點。且不論是否學測分數在均標(編按:台灣的大學入學試學科能力測驗達到第50百分位數之考生級分)之上,就可稱為「精英」或「資優生」,要討論高中畢業生到中國讀大學的現象,首先應該要問:這比較是出於學生自己的選擇?還是背後更有學生家長的決定

以年齡來推算,現在台灣高中畢業生的家長主要是五、六年級世代(五、六十年代出生者)。根據台灣民主基金會對台灣不同世代政治態度的調查,45至64歲這一輩是台灣最支持威權政治的世代。這樣的世代現象反映在子女教養與面對威權統治時所會做出的選擇,亦因此應該是探討這個問題時不可輕忽的因素。

圖:端傳媒設計部

對台灣而言,年輕人出國讀書,本來就是長年以來台灣得以不斷進步、與世界擁有緊密連結的關鍵因素之一。年輕人願意走出舒適圈出國留學,不僅值得鼓勵,政府也應有更好的配套措施加以支持,台灣社會並不需要從負面角度將之批判為「把年輕人推出國門」。

筆者猶記得1990年代在德國留學時,有從盧森堡來的同學告訴我,他們因為國家太小,只有念經濟與金融的學生可以在盧森堡一路從大一念到大學畢業;其他學生則在自己國家念完大一後,就是拿國家提供的獎學金到世界各國讀書,藉此培養通曉世界各國事務的人才。經過長期養精蓄銳、向世界開放,盧森堡終於在2003年有了自己完整的綜合大學,而且在短短十來年之內,辦學有成。在Times Higher Education Young University Rankings上 ,今年名列第12名;在全球整體評比的Times Higher Education World University Rankings上,排名179,比台大(198)還高。

台灣學生赴中求學人數比例不算高

面對高中畢業生到中國讀書的現象,台灣媒體報導頗為失衡。根據統計,五年內台灣高中畢業生到國外念大學,人數從2012年的858人上升到2016年的1478人。媒體在此以「高中生出國念大學 5年內上升72%」來報導,看似比例驚人,但從人數上來看,沒有那麼嚴重。

圖:端傳媒設計部

根據行政院陸委會提供的數字,自2011至2017年,每年台灣到中國求學的學生人數分別為1433、1858、2314、2259、2137、2183、2567人,以留學生總數而言,台灣學生選擇去世界其他地區留學人數,還是遠多於去中國留學的人數,顯見去中國留學只是台灣學生的選項之一。而以台灣六都明星高中申請赴中的實際人數來看,大概就是介於100至200人之間有意願申請到中國讀大學,這樣的人數放在今年參加學測的考生有14萬人之上來看,大可用平常心視之。

台灣社會有些人對威權強國存有一定的想像與支持,這是可以理解的事。面對高中生畢業到中國讀大學的現象,更值得探討的問題應該是:這些希望小孩去中國讀大學的家長是否清楚,中國自今年起大學畢業生一年將突破800萬人,中國就業市場壓力會變得相當緊繃,中國年輕人的就業競爭會更加嚴酷。如果他們以為只要台灣學測均標就有機會讀中國一流大學,這個看似天上掉下來的禮物,真能讓他們的小孩前途更光明似錦嗎?

到中國念大學要有的心理準備

台灣高中畢業生以對岸釋出優惠到中國念大學,真的有賺到嗎?

從一般世俗價值看重的醫學、法律系來看,讀這些科系最後需要國家證照檢定才能執業。除非送小孩去中國讀大學時,就已為他規劃好未來在中國就業,努力追求中國夢,否則日後回台灣,想踏上職涯第一步時,就被國家證照考試檢定卡住了。

若說中國人工智慧(AI)發展先進,科技各方面突飛猛進,那也要考慮,是否一直留在中國一路升學到底?否則以全球對中國日益形成的科技冷戰、資安控管,拿着在中國獲得的電腦資訊科學大學部畢業證書,難保日後申請歐美名校碩博士班時,不會碰上意外的阻礙。

財務金融與企業管理方面,那就請考慮習於國家資本強力介入的中國經濟模式,暗藏許多泡沫化危機,其他地方也不易模仿,是否真能提供年輕人足夠的養成訓練,日後可以自由地全球移動?

人文社會方面,隨着習近平對中國思想控制越來越嚴,大學裏連閱讀外文原文書都受到控管學生檢舉大學老師在課堂上的言論日益成風,除非從一開始就認定「改姓為黨」無所謂,否則,到中國念人文社會科系,在視野與觀念的培養上所受到的局限,不會影響日後與更寬廣的世界連結嗎?

花亦芬:隨着習近平對中國思想控制越來越嚴,大學裏連閱讀外文原文書都受到控管,學生檢舉大學老師在課堂上的言論日益成風,在視野與觀念的培養上所受到的侷限,會不會影響日後與更寬廣的世界連結?

花亦芬:隨着習近平對中國思想控制越來越嚴,大學裏連閱讀外文原文書都受到控管,學生檢舉大學老師在課堂上的言論日益成風。攝:Wang Zhao/Getty Images

從另外一面來看,如果說學費低廉、甚或獎學金多,是家長送小孩去中國讀書考量的主要因素之一,其實也可考慮將眼光轉向德國。自2016年起,台灣高中畢業生學測成績只要53級分就可申請德國大學,它們的學費比台灣公立大學更低廉,而且大學畢業證書具有相當良好的全球流通性,可以跟整個廣闊的世界連結。這會比年輕人只能在華語圈活動,願景更寬遠。

台灣高等教育的問題

上述所論,不是在說,台灣的高等教育沒有問題、不需謀求改進。相反地,家長的恐慌與媒體熱議,某個層次上的確反映出,台灣高教泡沫化與年輕人謀職不易的問題。

面對網路革命帶動的知識重組、在線學習(online learning),以及人工智慧洶洶來襲,「念大學有用嗎?」是世界各地都可能會提出的問題。在台灣,當一般人對大學的理解停留在「念什麼科系以後就做什麼行業」這個狹隘的定義上,這個疑慮很容易就被轉成:「在台灣念大學有用嗎?」

在當代21世紀世界,上大學有沒有用,取決於學生進了大學後,究竟怎麼學習?然而,當台灣絕大部分學生只知順着傳統主流路徑升學考試,被動地填鴨式學習,從來不問自己「為什麼要念大學?」而在進了大學之後,也不把認真求學當一回事,一路玩樂四年,到了畢業時才反過頭來問學校:「念大學有用嗎?」,這才是台灣高等教育最根本的危機之一。

我們當然可以説,大學教育以學理為尚,理論與現實世界之間本來就有落差。但是,正如哈佛大學校長在去年8月迎接大學部新生的致詞所言,「面向我們所處的世界,大學是有責任的。」。尤其是面向一個高度變遷、充滿挑戰的世界時,大學必須確保人類心智對知識真理追求的方向不會被更易;必須透過教育,讓學生學會如何活得更好;並以大學教育作為捍衛民主體制的根本基礎。

她提出,讀大學是在知識領域裏「邁向發現的探險歷程」(adventure of discovery)。而大學教育立基於承認在既有的知識之外,有更多知識真理值得探求,因此需要學習用更開闊的心胸來面對新的觀念與新的見解。這些都要求我們需要更有勇氣、更寬容大度、更有人性關懷。在大學裏,我們學習挑戰,同時也學習被挑戰。學生透過看到各種不同的想法,在大學裏探索如何選擇自己生命的路。

台灣的高等教育現況離這樣的境界還非常遙遠。正因距離遙遠,如果台灣高中畢業生願意提早到先進國家接受這樣優質的大學基礎教育,而非只是以拿博士學位為目的,這是台灣應該好好鼓勵的。

台灣高等教育的問題出在哪裏?

「媽寶」與「學閥」

根據媒體所做的最新調查,在外籍學生眼中,台灣學生的「媽寶」指數偏高。高達68%的歐美外籍生認為,以同年齡層的親子教養關係來看,台灣父母對孩子過度保護;而中國以外的亞洲學生(包含港、澳)也有56%認為台灣的親子教養有過度保護的問題。

過度保護的背後,其實就是以「愛」為名的控制。傾向於支持威權的父母,改用「關愛」的方式緊緊抓住孩子,不願意讓他們長大,成為可以獨立展翅的個體。當哈佛大學校長提出,大學教育的目標,在於追求知識的真理,培養學生有足夠的辨識力,能分辨誰在說謊。台灣社會對教育的想像卻還停留在對父母、對家父長繼續保有高度依賴。這樣的社會底蘊,以為會考試、會死讀書、會乖乖照着父母規劃走的小孩就會有好的出路。有這樣的社會文化底蘊,當然不會有人去要求,國家有責任傾力去辦出,願意積極培養年輕世代獨立思考判斷力的好大學。

從學術圈生態結構來看,台灣是從威權體制長期統治走向開放的新興民主國家。我們的大學裏,仍充斥着威權時期黨國體制打造的深層學術生態結構,在大家難以想像的深廣度上,左右着台灣的大學在知識追求上的走向。如同捷克前總統哈維爾所說:「我們都習慣了極權制度,認為這是難以改變的事實,因此都幫着讓它繼續存在下去。換句話說,我們所有人……不僅只是極權體制的受害者,我們也是共同創造者。」

而這個以黨國為中心打造起來的學術圈深層結構,在台灣解嚴以來民主化過程中,產生了其他相仿的另類存在。最終,不論政治意識形態為何,「學閥政治」成為台灣高等教育與學術圈的底色,對權力與資源佔有的看重遠遠高過對高教問題就事論事討論的呼聲。

當大學生追求自我提升的意願不強,對養成「自主學習」基本能力來持續吸收新知、重建理解脈絡的意願薄弱,大學教育的理想很容易落空。

當大學生追求自我提升的意願不強,對養成「自主學習」基本能力來持續吸收新知、重建理解脈絡的意願薄弱,大學教育的理想很容易落空。攝:Zhang Peng/LightRocket via Getty Images

培養「自主學習」能力帶來的就業利基

將大學生幼體化,不要求他們把自己當成年人看;不讓他們覺得,為自己的人生負起責任,是他們在大學階段應該學會的事。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的大學教育真的有辦法帶着學生好好討論學問嗎?

高雄國立中山大學副教授顏聖紘在幾年前,早已為文探討:〈大學生寫作與論述能力低落的根本原因是什麼〉,這是讓台灣許多希望好好做好大學教育的老師一致感到頭痛不已的問題。其實台灣的大學生普遍會有的問題,還包括閱讀與理解(reading and comprehension)能力不強。這個現象尤其表現在,如果指定閱讀的文本是與過去他們在國民教育體系內接受的觀念內容不同時——換言之,也就是與他們過去認定的「標準答案」不同時——學生會產生頗為明顯的抗拒心理,不願意好好深入去了解新的觀點、或不一樣的論述何以需要從不一樣的角度切入重新來討論問題。

當大學生追求自我提升的意願不強,對養成「自主學習」(self-study)基本能力來持續吸收新知、重建理解脈絡的意願薄弱,大學教育的理想很容易落空。這些都不是只談高教經費擴編、或延聘國外名師可以解決的,而在於我們是否真的願意覺醒,面對我們高教基礎建設不足的深層問題。

相較之下,大學教育如果辦得夠好,連人文社會科系學生的出路也不黯淡。德國著名的《時代週報校園版》(Zeit Campus)在今年2月的報導裏指出,德國人文科系的畢業生失業率目前平均起來只有2.8%。歷史學畢業生失業率約4.8%,而語文學系畢業生失業率約2.8%。有碩士學位的文科畢業生只有14%算是學非所用;而只有大學文憑的人,則有三分之一是去做不需讀大學就能找到的工作(例如一般文書)。

雖然人文學科畢業生找到合乎自己專業訓練的工作所需的時間較長,但根據「德國高教與學術研究中心」(Deutsches Zentrum für Hochschul- und Wissenschaftsforschung)的調查,90%的文科畢業生可以在畢業10年內找到與自己所讀科系相符的工作,主要在文化、媒體與教育領域。除此之外,文科畢業生也能在企業、公部門、政黨、非政府組織,或研究機構裏,找到公關及資料處理相關工作。

為何德國做得到?這跟他們鼓勵學生在學時積極去自己想工作的領域實習,累積實務經驗有關。因為好的工作常常是那些能將「知識熱忱」與「實務經驗」結合起來,而且又能用彈性心態面對工作要求的人得到的。

從另一方面來看,10年內可以找到與自己所讀科系相符的工作,意謂着在這段時間內,人文科系畢業生是有足夠的能力透過「自主學習」,或社會提供的終身學習資源,不斷更新、增長專業知識與技能,而不是靠着以前在學校學過的舊知識來找工作。

21世紀的職場優勢價值

21世紀面對網路革命與人工智慧來襲,知識與職業能力早已往跨領域整合方向前進。不一定念哪一個科系前途一定永遠大好,哪一個科系註定很難找工作。而且,大學念哪個科系,並不代表以後就只能做相關領域的工作。如李開復所言:「人工智慧(AI)時代來臨,人類有很多工作會被AI取代,人類未來只剩下兩件事:一是創造力的工作,二是有愛心的工作。」

面對人工智慧在不久的未來可能帶給就業市場金字塔的結構性衝擊,大學該如何挑選?若要出國留學,該去哪些國家?眼光要能看得長遠。

如果認為中國就業市場廣大,以為「留學中國,前程似錦」;或者甚至認為,提早到中國去習慣年輕人激烈競爭的「狼性文化」,可以丟卻「台灣羊」只在乎小確幸的柔弱,培養職場奮戰應有的驃悍之氣,請再好好想想李開復先生之言,21世紀可以與全球連結的職場優勢價值叫做「創造力」與「愛心」,而不是無情的競爭。

21世紀是「知識」與「工作」重新調整架構的時代,「科系」與「職業」未必要連在一起看。而長長的人生要走得開闊,就要學會好好將自己當作有豐富創造力的人來培養,不要只想用被動習得的技能來工具化自己,淪為未來職場上只能讓人論斤論兩和廉價剝削的勞力。

(花亦芬,國立台灣大學歷史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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