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文化觀察

婚戀節目中的中國社會折射:相愛有多真實,相親有多現實?

製作人從婚姻焦慮中看到商機,婚戀節目從服務變成噱頭,螢幕上的相愛總讓人欲罷不能。


婚戀節目《新相親時代》中,男女嘉賓不僅要互相考量,還要經歷對方父母的刁難。 網上圖片
婚戀節目《新相親時代》中,男女嘉賓不僅要互相考量,還要經歷對方父母的刁難。 網上圖片

演員的誕生

付曼琳參加了婚戀節目《新相親時代》。在節目中,她和男嘉賓互相考量,再經歷對方父母的刁難,在節目上歷經重重困難,最後終於成功牽手。然而,在節目播出後的第二天(距節目錄制時間約10天),她對外承認已經分手,開始在微博上積極宣傳自己的婚慶公司。「下台即分手」似乎早已成為相親節目心照不宣的潛規則。

在中國電視製作業內,婚戀節目造假早已不是秘密。如果觀眾多看幾個中國婚戀節目,一定會發現一些熟悉的面孔。要麼是演員,要麼是未大紅的藝人、模特,這些嘉賓要麼不願意牽手,希望在台上留得越久越好,或者牽手成功紅依舊頻繁參加相親節目,永遠演出等愛的戲碼。

化名為 RAYLEEE 的男嘉賓是典型的「相親專業戶」。參加天津衛視《愛情保衛戰》時,他說自己離過一次婚,第二年年初,他上了央視《交換空間》,說剛和媳婦領了證要一起裝修房子;結果幾個月後就以單身身份現身湖南衛視《我們約會吧》相親舞台,並成功牽手一位女嘉賓……除此之外,他還參加過中國教育電視台《成長不煩惱》、網絡綜藝《浪漫滿車》等節目的錄制。

2016年年底,在金星主持的《中國式相親》中表現突出的漂亮女嘉賓谷瑋在2014年參加過《非誠勿擾》,2015年參加過《牽手愛情村》 (一檔素人嘉賓自由搭配培養感情的相親交友節目)。從前,她宣稱自己學校是倫敦大學。而在《中國式相親》裏,她又稱自己畢業於布魯內爾大學。

網絡婚戀節目《單身戰爭》將戀愛交友與「生存遊戲」相結合,多對男女在有限的時間內,盡力獲得較多異性的關注,從競爭中尋找對象。

網絡婚戀節目《單身戰爭》將戀愛交友與「生存遊戲」相結合,多對男女在有限的時間內,盡力獲得較多異性的關注,從競爭中尋找對象。網上圖片

節目嘉賓太高的重復率顯然不是一種巧合,而綜藝節目負責找嘉賓的導演也大多對他們此前的「演藝經歷」心知肚明。《中國式相親》的節目組工作人員就在受訪時說過,只要確認了嘉賓的單身狀況、家庭關係,以及擇偶意願,「他(她)就可以來上節目了」。《單身戰爭》製作方樂禧文化製片人鄧峰也主動對媒體表示,覈實嘉賓資料時,主要集中在基本資料、愛情觀價值觀、是否單身等方面,「只要符合這三個招募條件,我們就會考慮的。」有趣的是,《單身戰爭》導演組聲稱自己 「專門統計過嘉賓中『回鍋肉』的數量,每100人中出現類似情況(之前參與多個節目)的有三五個。」

如今,婚戀節目的嘉賓市場已然形成了一個完整的產業鏈。一般來說,一個新節目的第一批嘉賓基本都是聘來的演員。有的是平面模特,有的是不出名的藝人或節目主持人,有的是藝術/影視學院學生,有的是經過培訓的公司白領。他們會編造身份及職業,捏造聳人聽聞的故事。接隨着節目的名氣增加,嘉賓可以考慮接納一些社會人士,但也要經過篩選,並指示對方按照劇本或者導演指導拍攝。

甚至,隨着相親節目的火爆,一批專業的經紀公司正在興起,他們打着「送你上節目,機票食宿全包,還給你錢賺」的旗號,選拔和輸送着無數「相親專業戶」。節目組考核嘉賓通過之後,這些公司多數從節目組給嘉賓的報酬中抽取費用。以現實生活的經驗來看,很多登場嘉賓外型條件與家庭及工作環境皆佳,且都宣稱他們急於開展一段關係,很難想象這些嘉賓們會保持單身,但是這些嘉賓無一例外都宣稱自己難覓良緣。

婚戀節目選角流程

婚戀節目選角流程圖:端傳媒設計部

一位參加《非誠勿擾》節目嘉賓小雪(化名)對媒體透露,在整個面試過程中,編導最關注的是她的性格特點,希望幫她貼一個標籤,比如潑辣型或溫柔型,並要求她把這個特點無限放大。面試編導問她:「如果你遇到一個帶小孩有離異經歷的男嘉賓,你會講什麼?」小雪回答:「我們不太合適,但是希望你繼續努力,總會遇到一個好女人的。」這個答案被編導否定,在提示下她重新回答「那你還配不上我」,編導才感到滿意。 《非誠勿擾》主編李政就在接受採訪時曾坦言在嘉賓選擇上最期待的是「有故事、有主見、有個性、有話題的嘉賓。」

針對同一個人物/故事,各種各樣的價值觀得到了全方位的展示,並且也容易達成短時期內焦點集中的目的。觀點表述幾乎成了人們衡量一個嘉賓的全部根據。有限的表達自我的時間內,誰的話夠出位、更精彩,誰給人的印象也就能更深刻。

從生活服務到真人秀

回溯婚戀節目形式剛出現的1988年,時值中國改革開放的第一個十年,整個社會都震蕩於探索與迷惘之中。那一年山西電視台在《電視橋》欄目中設置了「電視紅娘」板塊,創下了收視高峰。之後,北京電視台推出的《今晚我們相識》,在當時被認為是中國改革開放的一個窗口,界定了婚戀交友類節目的第一個發展階段 。

最開始的婚戀節目具有一定交友服務性質。彼時的婚戀節目形式簡單普通,一般是主持人+徵婚者組成,主持人的主要作用在引導徵婚者講清楚自身情況和應婚要求,聯繫方式,等待應徵者來信。來到節目中徵婚的多為男性,而且多來自農村,用當時一位農民的話來解釋「我花幾百塊請一個媒婆,只給我介紹一個人,還不管成不成,電視一下就給我介紹幾十個」。

上世紀90年代中期,婚戀節目佔據中國眾多電視台的黃金時間,掀起收視熱潮。 但隨着電視產業的發展,相親節目開始逐步脫離「生活服務類節目」,走向「真人秀」範疇。2010年至今,以《非誠勿擾》的火爆(包攬多次全國衛視周收視率總冠軍)為起點,本已沈寂多時的婚戀節目迎來又一輪春天。節目也由傳統的男女比例均衡,到不對稱的男女比例搭配,這種多人共同拷問一人的方式使得人物的話題性更足。

中國知名婚戀節目盤點(2010-2018)

中國知名婚戀節目盤點(2010-2018)圖:端傳媒設計部

有話題性的節目播出後,網絡報刊等渠道成為延伸節目話題的最佳平台,隨後迅速發酵,加快了傳播速度。「富二代」「寶馬女」「拜金女」等等的話題,在網絡上引起爭論之後,收視率便一路飆升。各大節目挖掘噱頭,增強刺激性和視覺性,力圖突破慣常的婚戀服務形態。它們對外不再標榜提供結婚服務,都以「愛情」為口號,但觀眾看到嘉賓之間的互動,依然是按照傳統相親邏輯體系發展,他們只會就最現實的需求交流。

用電視探索婚戀的本質?

中國節目展現出的只是一種主流的婚姻敘事:對婚姻合理性的絕對認同,同時又自相矛盾地把婚姻與浪漫強行捆綁,強調婚姻/相親中的雙方博弈和經濟/階層差距。以展現擇偶觀念/現實的矛盾衝突為主要看點。誇張的話題和演員是婚戀節目的唯一出路嗎?實際上,歐美的婚戀節目創造了許多其他的可能性,不僅品類更為豐富,探討的話題也更多元和全面。如今,全球範圍內的婚戀節目都在經歷復興,它們遍佈平台各個時段,面向各個觀眾年齡層。

在世界上流行的婚戀節目中,第一類是基於社交網絡的婚戀節目,主要展現的是戀愛相處的過程,意圖研討戀人之間的情緒、關係變化、共同經歷和親密體驗如何影響彼此的生活。建構式真人秀是這類節目的一個典型,主要劇情就是年輕男女相處相愛,主要以交往和確定關係中間的情感波折為看點(尤其涉及三角戀、移情別戀等)。《愛情島》(Love island),《和前任在沙灘上》(Ex on the Beach)是最早採用這種模式的節目。

最近流行的韓國節目《Heart Signal》也是其中典型。儘管已有許多歐美節目拍攝男女「共處一室」的戀愛過程,《Heart Signal》卻因其文化背景貼近華人社會而大熱。第二季中的三角戀設置,充分切中中國現下的社會痛點,兩女一男的模型,與男權社會下女性的戀愛期待撞正,大家由期待到夢碎,投入到極點。

這類節目另有一個型態是把情感實驗和生活淘汰類的應對困難挑戰結合在一起。例如讓婚姻走到邊緣的夫妻去荒島共同生活,看看共同抗壓的過程是否能夠讓他們更瞭解彼此。

第二種婚戀節目類型是讓觀眾更多參與,決定情侶的命運。電視台和製作公司想辦法將約會相親節目整合觀眾的參與,讓觀眾覺得他們可以左右一段關係的進展。這種節目意圖探討的是整個社會的婚戀觀——親密關係應該有什麼樣的底線?什麼樣的關係算是戀愛?什麼樣的人值得被愛?

有一檔節目,叫做《年輕、自由、單身:直播》(Young, Free and Single: Live , E4 2015年),把一個社交網站的討論區搬到了節目現場。第一季節目當中,一群單身男女一起搬到了倫敦的一所公寓中,參與一系列的「盲目約會」(Blind Date)。然後讓他們聚在一起回看相親的過程,並進行點評。回看的同時,網友參與討論,他們可以在直播中實時回應網友的討論。類似還有一檔節目叫做在《在DR3約我》(Date me with DR3, 丹麥2015年3月首播)。兩個來自哥本哈根的年輕單身漢決定讓 DR3台的觀眾來掌管他們的愛情兩個月,群眾會為這兩個男生漢介紹他們認為合適的對象,兩個人要參加各種相親活動,以及聽取群眾的意見。

第三類節目是速成型,要求嘉賓一開始就進入一段關係——這種模式改變了感情慢慢升溫的過程,將婚姻/親密關係和愛情割裂開來。看看愛情是不是婚戀關係中最重要的部分,說不定相貌/性/財富更為重要?在節目《配對》(Coupled, Mark Burnett’s, 美國 Fox 2016年播出)中,2位男嘉賓與12位女嘉賓在加勒比海的孤島上相遇。雙方見面簡單寒暄之後,如果女嘉賓對這個男嘉賓感興趣,就去左邊的酒吧,如果不感興趣,就是右邊的平房。馬上「以貌取人」的效果就出來了。

有一檔名叫《克隆遊戲》(Game of Clones, 2017年英國首播)的節目,單身嘉賓們必須先根據自己的擇偶標準創造一個虛擬形象,然後節目組根據他/她的擇偶標準,選定10個相親對象,他/她被丟到一個有10位相親對象的大房子裏,最終要在10個人中挑選自己心儀的另一半。節目提出的疑問是:依靠理性列出標準找到的伴侶,會比一時衝動交往的伴侶更好嗎?

世界流行的婚戀節目

世界流行的婚戀節目圖:端傳媒設計部

在這類節目中,《見面就結婚》(Married at First Sight)是最成功的。節目一開始就是一場為兩位陌生人舉辦的婚禮,兩人先結婚,再慢慢培養感情。節目中的配對是科學家/心理學家/婚姻專家在篩選各種條件後,篩選出來最合適彼此的人。節目跟拍兩人婚後的相處過程,並且在一年後進行回訪,看這種沒有感情基礎的婚姻是否能夠長久。

性在一段關係中的重要性也常被探討。一檔節目叫做Kiss Bang Love《一吻定情》(2016年2月在德國首播)試圖反「由愛而性」的常規,看看能不能「由性而愛」,單身嘉賓被蒙上眼睛和15個陌生人接吻,之後選擇其中的5位見面。這些人裏有的可能完全是陌生人,有的可能就是他的朋友。接着單身嘉賓再從5個裏選擇出2為共度一夜,最終鎖定1人配對。

另外,還有一些婚戀節目與其說是講婚戀,不如說是利用婚戀去探討社會議題——例如同性戀結婚、變性人追求愛情、殘障人士的婚戀問題、電視上到底能裸露到什麼程度等等。2016年美國播出了第一檔為同志找伴侶的婚戀節目《尋找白馬王子》(Finding Prince Charming)。2012年英國第四頻道推出了婚戀節目《無可救藥的單身漢》(Undatables),幫助不健全人士找伴侶。2014年的《亞當尋找夏娃》(Adam Looking for Eve, 在荷蘭播出)是一檔裸體相親節目,挑戰了婚戀過程中的繁文縟節。之後還有 《單身父親求愛記》(Single Dad Seeking),《約我媽媽》(Date my Mum, 英國第四頻道播出)等父母和孩子一起選擇是否進入親密關係的節目。

從中國式相親到中國式結婚

中國的婚戀節目並不在意戀愛的過程,基本都在宣揚誠心和長久的關係。穩定的婚姻成為了戀愛的終極目標,更帶有直接的交易屬性:具體的個體被抽象為硬件指標,方便雙方最短時間內逐條比對、完成估值、達成交易。著名婚戀節目主持人孟非受訪時坦言,婚戀節目中的雙方就是要「先談條件」:「先看年齡,再看收入,再看學歷⋯⋯全比完了,ok,就可以開始了。有那麼多路通往婚姻,這就是其中一條,我們不排斥。」

在這個殘酷的相親市場上,嘉賓們對彼此進行肆無忌憚的評判。有男嘉賓在陳述擇偶標準時對女性的外貌有非常細緻入微的要求,諸如瓜子臉、高鼻梁、丹鳳眼。甚至有女嘉賓不斷擺出各種造型男嘉賓對自己的身材進行點評。而針對男士,女嘉賓們也毫不留情。在某一期《非誠勿擾》中,一個年紀較大長相一般的男人本來遭遇了諸多攻擊,在介紹完他自己有一家公司、爸爸還有一家公司在美國時,鏡頭中呈現出的是女嘉賓們躍躍欲試的畫面。有個女嘉賓還說:「我會每年到美國去,很適應那裏,以後可以一起定居美國。」

江蘇衞視的《非誠勿擾》於2010年首播,曾包攬多次全國衞視周收視率總冠軍。

江蘇衞視的《非誠勿擾》於2010年首播,曾包攬多次全國衞視周收視率總冠軍。攝:Imagine China

這種邏輯下難免滑入了一種純粹的「資本」碰撞:「請問你有房和車嗎?」「你月薪是多少?」「你出行工具是什麼?」「結婚之後介意和父母一起住嗎?」「你介意我和前男友的關係嗎?」 等等。彼此匹配的,獲得眾人祝福的關係,資本優越的,可以高高在上地挑揀,條件比較差或者自身資本不足但要求頗高的,遭受冷嘲熱諷。節目的話題性和矛盾衝突幾乎都由此產生。

節目用文字遊戲包裝出「心動」、「喜歡」、「喜結良緣」,但歸根結底,這是一個把人物化的過程。物化的第一步是為嘉賓貼上標籤,如女工、健身教練、公務員、大學教師等等職業,以及 「拜金」、「尖刻」、「張揚」、「乖巧」等等性格標籤,通過拍攝和人為設置的印象將嘉賓刻板化了,呈現光鮮亮麗的外在形象多於深沉各異的內在特質。淺薄張揚的標籤,方便快速認知和匹配。

電視中的「中國式相親」某種意義上展現的是充滿着矛盾的「中國式結婚」:人們前所未有地相信婚姻:必要、合理、浪漫,人人都應追求,能帶來幸福;卻又前所未有地質疑婚姻:對所有接觸的對象心懷警惕和防備,小心翼翼地算計條件,並不真正投入感情。因此比起誠心地尋求親密關係,婚戀節目變成了一個展現奇葩的媒介景觀,一個發洩點和興奮點的製造機,但這正是中國社會婚戀狀況的真實體現——一種不知何去何從的焦慮。正如《新相親時代》製片人張紅岩所說,做節目的初衷是發現這個年代的父母和單身男女青年一樣著急,這種焦慮已經成為一種社會現象。他從中敏銳地嗅到了新的商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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