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 讀者來函

讀者來函:畢業前,一封給陸生室友的信

她的頭盯著桌上的電腦沒有看我。只是淡淡地說了句「對。」


「在剛成年的時候就獨自到外地讀書,沉默地觀察我們,慢慢地咀嚼文化衝擊。」圖為國立台灣大學。 攝:Alberto Buzzola/LightRocket via Getty Images
「在剛成年的時候就獨自到外地讀書,沉默地觀察我們,慢慢地咀嚼文化衝擊。」圖為國立台灣大學。 攝:Alberto Buzzola/LightRocket via Getty Images

【編者按】有話想說嗎?端傳媒非收費頻道「廣場」歡迎各位讀者投稿,寫作形式、立場不拘,請來函community@theinitium.com,跟其他讀者分享你最深度的思考。

S是我的大學一年級室友,跟我們一起在台灣讀四年並領畢業證書的那種。到現在要畢業了,我還是記得第一次看到她的情況,一個漂亮的女孩,有點沉默,有點口音。因為她的口音,讓我在與她說了第一句話的時候就忍不住脫口而出地問「你是陸生嗎?」。她的頭盯著桌上的電腦沒有看我。只是淡淡地說了句「對。」

之後的四年我慢慢地了解她,她有點宅,每天都待在宿舍看影片和聽歌(她最有精神的時候就是推我坑的時候)。擅長電腦及繪圖軟體(幫我設網路、教我破解影音區域觀看限制、以及幫我做過報告要用的海報)(噓)。是個優秀的小學霸,畢業時成為斐陶斐榮譽學會的會員。跟我堅持「血」腥、學富五「車」的發音。到現在好像還是沒辦法自己走出台北車站。不習慣台灣食物,放假回大陸的時候總是胖了一圈再回台灣慢慢瘦。口音也是,假期結束回來後她總是濃濃的溫州腔再慢慢轉回台灣腔。大家大笑的時候常常面無表情,不懂我們的哏。這一切的一切讓我最後發現,她的沉默不全是個性使然,在很多時候是在觀察以及思考。

在遇到她之前我沒去過大陸,也沒有認識的大陸人,唯一印象中有與大陸人說過話的就是在六合夜市併桌吃飯的觀光客罷了。那時的我才十八歲,一個連自己都不是很了解的小孩,更不要說發現自己被潛移默化的意識形態了。她何嘗也不是呢?在剛成年的時候就獨自到外地讀書,沉默地觀察我們,慢慢地咀嚼文化衝擊,偶爾跟熟悉的朋友才開口討論,最多的時候是在被問話。

她像是個沉默的情緒接受器,接受詰問、接受標籤、接受他人帶著對大陸自以為是的理解跟她聊天,討論狼性、討論一條溝、沒有門的公共澡堂、路邊小便的大叔、遭竊率超高的手機、封鎖掉所有小熊維尼圖的某位大大,大家在面對她的時候好像都忘了她只是個到外地讀書的年輕女孩,好像這些事情都是她做的一樣。她無法在台灣打工及實習,學費比我們還貴,台生與陸生朋友吵架的時候卡在中間很為難。她有見解也有不滿,但不常表達,只是把這些情緒內化成養分,讓自己越來越成熟以及智慧。

因為她,我學會試著包容其他思想,並了解到每個意識形態的形成都有其獨一無二的原因。我們要做的並不是要全盤否定,而是透過互相溝通來理解。

因為她,我發現過去視為理所當然的事情其實只要換個角度立場思考就可以輕易地被否定。我過度以自己的視角看世界,忘記了世界是由很多群體組成的,與她互相了解後我學會否定所有的理所當然,不再預設生命。

在這些文化刺激下我申請了交換學生,到大陸交換了半年,果真那半年對我的衝擊真的不一點半點(撞牆)。但在這裏我想說的是她在暑假時候跟我一起在大陸又玩了半個月,在那期間我到她家作客,之後的旅行也遇到很多「驢友」(編註:旅友),我發現我跟她的角色瞬間被調換過來了,我被貼了無數個標籤:走在路上是不是都看的到明星?你們的聲音也太嗲了吧!你們是不是都會說日語呀?這次怎麼政黨輪替了是想流血嗎?一群人在大笑的時候我不了解大家的哏。有時候因為口音連普通話都聽不懂。我變成那個沉默的角色,有自己的不滿以及想法,但我很少在群體中說出來,偶而跟S討論,最常的時候是自己一邊在腦中握拳一邊吸收所有情緒。

這個月要畢業了,S也即將離開台灣繼續升學,雖然後來因為各種原因認識很多陸生,但最感到親密以及理解的還是S。因為她,我學會站在不同的文化環境思考問題,因為她,我學會試著包容其他思想,並了解到每個意識形態的形成都有其獨一無二的原因。我們要做的並不是要全盤否定,而是透過互相溝通來理解。

我很喜歡之前在端傳媒中看到的一句話:「我們或許可以選擇抱在一起互相撕咬,也可以選擇抱在一起互相取暖。說到底,決定兩岸未來的還是我們這些人。」雖然我不確定我們這些新生代之後到底能不能決定未來,也不知道未來到底會朝著怎麼樣的方向走。但我相信無論多久以後,我都會記得一個來自對岸的白皙女孩,書桌就在我的旁邊,每天對著電腦呵呵傻笑那個又呆又可愛的樣子。

讀者來函
如果你喜歡,就分享給更多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