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春日、鴉雀、血汗淚(二)「被剝奪世代」的逆鳴反擊

作為少數攻入美國流行文化的亞裔團體,防彈少年團打破男帥女美、舞曲情歌當道、千篇一律的K-pop局面,成為迎向千禧世代的先驅和集大成者。


「防彈少年團」席捲世界的現象,已經跨出過往K-pop族群的想像,出道第五年,正以充滿爆發力的舞蹈、自行參與創作的歌,站上歐美主流舞台。圖為2018年5月,「防彈少年團」出席美國Billboard音樂獎。 攝:LISA O'CONNOR/AFP/Getty Images
「防彈少年團」席捲世界的現象,已經跨出過往K-pop族群的想像,出道第五年,正以充滿爆發力的舞蹈、自行參與創作的歌,站上歐美主流舞台。圖為2018年5月,「防彈少年團」出席美國Billboard音樂獎。 攝:LISA O'CONNOR/AFP/Getty Images

「They call me 鴉雀/ 吃盡苦頭了吧 在這世代/ 快,追上他們/ 托白鸛的福 我的雙腿非常堅實」「不要再嘮叨不休叫我努力/ 啊都蜷縮起來,我的雙手雙腳/ 啊努力努力,啊努力努力/ 啊真不長進」

〈鴉雀〉是 2015年南韓組合防彈少年團推出《花樣年華pt.2》專輯中的一首歌。韓國諺語中,鴉雀身型矮小又腿短,如果想跟修長的白鸛一起飛,再怎麼努力只會劈斷腿而已。防彈少年團在這首歌用鴉雀描述他們自身以及韓國年輕一代的心情──沒有金湯匙,在經濟階級幾乎世襲的韓國社會,年輕人不斷努力也難以衝破困境,不斷努力仍承受不夠努力或不夠格的斥責。

兩年多後,在美國威斯康辛州的Reona Vang 聽到這首歌也心有戚戚焉。

身為1975年越戰結束、寮人民民主共和國建立後通過難民營進入美國的苗族裔,Reona的爸媽都是底層勞動階級,她跟兄弟姊妹從小學開始就要比別人更努力,「買名車、住大房子,所謂的美國夢,是我們要擁有一份專業工作才可能擁有的。」

韓國諺語中,鴉雀身型矮小又腿短,如果想跟修長的白鸛一起飛,再怎麼努力只會劈斷腿而已。

Reona 今年37歲,在一間公司擔任資深內部審計,過著跟電視美國夢生活很遙遠,但勉強還算穩定的生活。

當她在基督教私立小學(歐裔與墨西哥裔為主)11歲的大女兒因為同學的關係,為了一個名字超奇怪的韓國團體瘋狂,她有些擔心,雖然她之前完全沒接觸韓流,也不懂韓文,但拜網路分享之賜,她很快在Youtube上找到英文的MV、歌詞還有成員的成長影片,她看著他們的故事,聽著他們的歌,她想起自己的90年代,那些艱苦心酸的歲月,她跟先生決定跟孩子們一起支持防彈。

當南韓總統文在寅在臉書上發英文信,恭喜防彈以全韓文新專輯拿下告示牌榜200榜冠軍,並謝謝防彈粉絲ARMY,Reona抱著可能被文在寅幕僚看到的心情,激動留言:「防彈這些男孩像是我們的孩子,也像過去在美國,年輕的我們,那麼多的希望與夢想。那麼多的掙扎與試煉......我們為他們感到驕傲。」

「地表上最能形成執著的粉絲群的聲音非K-pop莫屬。防彈少年團(終於、真的)將那股熱潮引進了美國—以全韓文的方式,他們將世界各地不滿的千禧世代團結起來。」Billboard在今年五月飛往首爾製作防彈的專題前言寫道。

防彈少年團席捲世界的現象,已經跨出過往K-pop族群的想像。RM、Jin、SUGA、j-hope、Jimin、V、Jung Kook 這七位少年,出道第五年,正以充滿爆發力的舞蹈、自行參與創作的歌,站上歐美主流舞台,喜歡他們的人,除了亞洲已然陣容龐大的韓流粉絲群,還包括嘻哈流行樂迷,以及90年代以降,因為全球化新資本主義任何感覺被剝奪的世代,都在他們的聲音找到認同與希望。

首先是亞裔。

「防彈改變亞裔在美國的形象了嗎?」

2018年美國告示牌頒獎典禮舉行時,Reona獨自在華盛頓特區出差,她早早清空待辦事項,晚上八點準時打開臉書,一邊收看直播,一邊與威斯康辛州的家人傳訊「他們要唱了嗎?」「還沒,他們在領獎。」「什麼時候他們上場?」「快了。」

終於,倒數第二組表演結束,先生傳來兩個女兒在客廳隨電視直播舞台開心熱舞的照片。一家六口、分隔兩地依然共同等待整晚的舞台,不是約翰傳奇、也不是紅髮艾德,而是這個與他們一樣黃皮膚的團體。

「一個亞洲的男孩團體稱霸告示牌榜(Billboard),身為美國亞裔,這是從來沒有見過的事,我們也超級興奮!」

Reona一家喜歡上防彈的時間並不長,但他們已決定參加防彈世界巡迴10月在芝加哥場(如果幸運買到票),「我從來沒花超過50美金在任何美國藝人的演唱會,防彈是例外。」

不只Reona,早在去年防彈第一次登上告示榜頒獎典禮,美籍台裔導演Philip Wang也在推特表示,亞裔登上主流媒體「超級」罕見,感謝防彈以如此帥氣的樣子代表他們;當夜超過六百萬追蹤的英語韓流媒體allkpop討論區的熱門話題也是:「防彈改變亞裔在美國的形象了嗎?」

喜歡「防彈少年團」的人,除了亞洲已然陣容龐大的韓流粉絲群,還包括嘻哈流行樂迷,以及90年代以降,因為全球化新資本主義任何感覺被剝奪的世代,都在他們的聲音找到認同與希望。圖為K-pop歌迷。

喜歡「防彈少年團」的人,除了亞洲已然陣容龐大的韓流粉絲群,還包括嘻哈流行樂迷,以及90年代以降,因為全球化新資本主義任何感覺被剝奪的世代,都在他們的聲音找到認同與希望。圖為K-pop歌迷。攝:Jean Chung/Getty Images

在美國,亞裔社群勢單力薄,李小龍與成龍以後,已經很久沒有強而有力可以代表他們面孔,防彈的出現,讓他們有了被代言的新對象,即便K-pop在西方仍承受不少刻板印象。

「防彈少年團」原來有承受像子彈一樣的批評與時代偏見的音樂團體的意思,但直到今天,他們依然面臨許多關於K-pop 與K-pop 粉絲的偏見。

Pallavi Varma,一位剛畢業於卡爾地夫創意寫作碩士班的印度女性主義者,她在專欄寫道她對於西方媒體將防彈少年團的成功歸因為大批瘋狂女粉絲所造成短暫特殊現象的憤怒,「西方聽眾無法理解為什麼非英語的音樂能擄獲全球各地人們的心。」

確實,韓流發展二十年,粉絲文化自成一格,應援、買專、打榜等聚眾活動,對西方聽眾與圈外人士而言,無一不新奇。

這次防彈新專輯《Love Yourself 轉tear》,英國樂評Alexix Petridis 就給了三顆星(滿分五顆星)。他認為,除卻聽不懂的韓文,防彈曲風前衛,在英國主流流行音樂並不違和,歌唱特別有感情與力量,整張專輯經過流行音樂公式精密的計算,但聽過不會留下深刻的印象。

在Petridis的理解中,防彈打動韓國聽眾的歌詞,英國青少年肯定無法理解;反之,他也無法想像,防彈對韓國社會問題的批判,英國青少年能有同感。因此,他推論,防彈現象可能比音樂來得有趣,當新專輯預購在正式發行前已達140萬張,是粉絲強大的購賣力注定這張專輯必定成為經典,而非內容本身。

Petridis的文章底下,自然引發一些論戰,但他確實忽略粉絲強大的動員力包括翻譯,以及流行文化引發語言學習的動機。

根據《衛報》報導,西班牙文一直是最多美國人學習的外語,但2013年至2016年,由於K-pop愈來愈受年輕人歡迎,當其他大學外語課程選修人數都在下降,韓語課卻逆向增漲65%。

「K-pop對大眾來說還是有些陌生,主要停留在〈江南Style〉的刻板印象,每次要跟人家解釋防彈多元的曲風與音樂性,總是很挫折。」

透過南韓總統文在寅感謝防彈粉絲的英文臉書貼文,《端傳媒》接觸超過十位防彈的海外粉絲,他們不會韓文,歐美粉絲對韓流更陌生,問他們怎麼理解一個韓國團體與他們的音樂,他們隨口能說出好幾個解決翻譯的方式,以及各自偏好的英譯網站,甚至當地語言的翻譯專站,問防彈的歌,馬上用英文精準分享他們對歌詞的看法,因為防彈,他們也開始學習韓語跟嚮往韓國。

「我想多認識韓國文化與社會,明年回去大學唸韓文,」Ariane 今年27 歲,德國人,原來偏好的音樂類型包括電子音樂、重金屬、搖滾與嘻哈,在柏林也有常去看live演出的團體,2017年因為Spotify隨機播放而認識防彈,她對〈Not Today〉的強度印象深刻,看了MV後成為防彈的粉絲,聽完所有他們的音樂,正期待下半年防彈的歐洲巡演。

對Ariane 這樣平常不聽K-pop 的聽眾來說,防彈的音樂與他平常聽的音樂,曲風沒有太大的隔閡,但從編曲、歌詞、應援互動到跳舞,又更多元豐富,「希望有更多人可以看到他們創意那一面。」

在芬蘭的Amanda Kuisma也面臨同樣的狀況,「K-pop對大眾來說還是有些陌生,主要停留在〈江南Style〉的刻板印象,每次要跟人家解釋防彈多元的曲風與音樂性,總是很挫折。」

Amanda 今年19歲,原來只聽歐美獨立音樂跟另類搖滾,因為平常會刷Youtube,無意間連到一系列歐美人聽K-pop有什麼反應的影片(Reaction Video),進而認識防彈。問Amanda,芬蘭的情況跟韓國可能不同,但年輕人面臨無助等問題是一樣的,她最喜歡的〈春日〉,「他們完全唱出我從六七歲開始對生命與時間流逝的疑惑,原來我不孤單。」

相較於Petridis生於1971年,屬於中生代的記者樂評,今年25歲的Zach Sang是訪問過許多流行歌手像是Ariana Grande的美國新世代電台主持人、Youtuber,他眼中的防彈就不只是瘋狂粉絲的現象。

Sang 認為,防彈打入美國是體現新世代對世界的信仰;訪問時也不斷表達他對防彈闖進西方流行文化的驚嘆,甚至拜託他們往後繼續用韓文創作,「你們正在運用音樂,連結無論身在何處的人們,讓他們了解,某人在某地也因為某個負擔正在掙扎著。」

從千禧世代、徬徨心靈到「覺醒青年」

「其實我沒有什麼大夢想/ 哈哈 我活得還真是輕鬆啊/ 不去做夢之類的 也不會有人說我什麼吧」「不知道活下去的方法/ 不知道飛翔的方法/ 不知道下決心的方法/ 現在甚至不知道做夢的方法/ 睜開眼睛吧現在」

〈No More Dream〉是防彈少年團2013年出道專輯的主打曲,點破升學主義下,年輕人虛應體制不滿又不敢真正反抗、因為自己也不確定路該怎麼走的心理。韓式MV混搭街頭嘻哈,加上全歌最後一句「防彈少年團 To The Youth Without Dreams」,清楚定位他們與當時K-pop團體不同。之後〈鴉雀〉〈Not Today〉〈Dope〉等,在在反映88萬韓元世代拼盡全力仍衝不破天花板的憤怒,以及不願被打敗的意志。

90後的薇琪吳是韓國一代男團神話的粉絲,平常在自己的部落格與媒體寫一些日韓娛樂評論。她觀察,韓國自90年代徐太志與孩子們、H.O.T、水晶男孩、神話與g.o.d之後,大型娛樂公司因為商業考量,很久沒有這麼精準以青少年反叛為定位,並且敢於觸及社會議題的偶像團體。

放在同時代來看,防彈也有其特殊性。談述生命、成長、批判社會是地下嘻哈、獨立音樂的基本命題,在競爭激烈的韓國,近年這些創作能量豐富、有個性的歌手愈來愈受到主流音樂市場青睞,防彈少年團不能說是橫空出世,但以偶像團體的組合,強調傳達現實並依自身經驗創作,他們確實打破男帥女美、舞曲情歌當道、千篇一律的K-pop局面,成為迎向千禧世代的先驅和集大成者。

身在韓流前沿的台灣,今年27歲、從事百貨業的以屋(化名),從高中開始聽K-pop,三代男團的代表,她幾乎都看過現場,但她真正開始收藏專輯、跑去韓國念韓文卻是因為防彈。

「防彈少年團」以偶像團體的組合,強調傳達現實並依自身經驗創作,打破男帥女美、舞曲情歌當道、千篇一律的K-pop局面,成為迎向千禧世代的先驅和集大成者。圖為2014年2月11日,南韓首爾,「防彈少年團」表演新歌。

「防彈少年團」以偶像團體的組合,強調傳達現實並依自身經驗創作,打破男帥女美、舞曲情歌當道、千篇一律的K-pop局面,成為迎向千禧世代的先驅和集大成者。圖為2014年2月11日,南韓首爾,「防彈少年團」表演新歌。攝:Imagine China

以屋回憶,防彈少年團剛出來時,她只覺得團名很搞笑,2014年他們推出第一張正規專輯《DARK&WILD》,有團員對Hip-Hop熱愛、對酸民(Anti)的不屑以及「能不能關手機」、「踢被子」各式各樣的小品故事,歌詞非常貼近生活,完全打中K-pop老耳朵的她。隨著防彈成員經歷高中、出道、成名的反思,專輯系列的概念也不斷進步,從「校園三部曲」「花樣年華三部曲」「WINGS」到最近的「Love Yourself起承轉合」,昔日少年將目光轉向社會公義與現代心靈的問題。

「如果看了新聞也覺得無所謂/ 看了那評論也覺得沒有差/ 對於憎惡也不覺得有問題的話/ 你這樣不正常 這件事並不正常」

2016年,南韓前總統朴槿惠閨蜜門事件曝光後,防彈少年團在MBC電視台《音樂中心》的打歌舞台,在主打歌外又選擇這首〈Am I Wrong〉,被外界解讀是政府醜聞的抗議。

「防彈跟他們的粉絲對社會有意見,但不會耍酷、裝痞、不吸毒,他們不是厭世青年,大概......比較像覺青(覺醒青年)?」

在台灣,音樂人與批判不公不義的距離並不遙遠。但在韓國,公眾人物對公共事務發表意見,需要非常謹慎,他們害怕的不是來自國家的審查,而是無所不在、有各種意見的網民,一不小心造成爭議,道歉事小,嚴重者可能難以再於公共台或重要節目露面。

防彈少年團的歌曲,控訴體制時饒舌的部分很直接,但針對個別具體的爭議事件,採用的是更溫和的方式,譬如被稱為紀念世越號的〈春日〉,這首歌單看歌詞,可能會完全摸不著頭緒,以為單純關於思念,但在網路上可以找到各種關於MV的分析,防彈在一個個架空的夢幻場景,如何透過隱喻的方式,甚至是鏡頭傾斜的角度向事件罹難者與倖存者的家人致意。

薇琪吳指出,韓流偶像團體的粉絲在討論偶像時,通常是著迷人設(人物設定),「例如:歐巴怎樣、怎樣了,多可愛、多搞笑之類。防彈的粉絲也會,但他們還有一個特點,很喜歡「分析」,特別擅長寫長文。」

在台灣批踢踢的防彈版,消息更新之外,確實可以找到其他明星專版比較少見、大量關於MV、專輯小文冊、相關事件的長篇解析文與翻譯,也有許多粉絲分享的自我成長。雖然,因為偶像「變成更好的人」是粉絲常見的感想,但多數停留在個人進步層面,頂多表示改善與家人親友的關係,翻看防彈粉絲的心得,社會卻是常出現的字眼,例如:「防彈就是那種會讓人一直想增進自己、充實自己,更加投入這個社會,讓自己跟社會越來越好的那種團體。」

「防彈跟他們的粉絲對社會有意見,但不會耍酷、裝痞、不吸毒,他們不是厭世青年,大概......比較像覺青(覺醒青年)?」薇琪吳試著描繪。

相較於必須維持陽光形象的多數偶像團體,高壓社會的「心理問題」在防彈少年團的歌曲與粉絲圈之間也不是禁忌話題。

「討厭自己是自己的那些日子 想永遠消失的那些日子 開一扇門吧 在你的心裡/ 開啟那扇門走進 我會在這裏等你/ 你可以放心地相信 這帶給你安慰的Magic Shop/ 喝杯暖茶/ 仰望銀河/ 你就會沒事的 」

〈Magic Shop〉是防彈最新專輯的一首粉絲歌(Fan Song,寫給粉絲的歌)。某種程度來說,粉絲也是特別需要偶像投射、獲得力量的族群。

「〈Magic Shop〉完全戳到心底深處的點,不少人被這首歌戳哭了,」喜歡防彈已四年的以屋,正經歷工作轉換的困難,對她來說,現實生活中遇到的種種無助,藉由防彈的歌得到力量,「像從魔法商店回來一樣。」

一直以來,成員不避諱他們同樣有艱難的時候,先前也有許多勵志但寫實的歌曲,但在推特擁有1500萬追蹤、全世界都有為他們瘋狂的粉絲之後,除了感謝粉絲、陪伴粉絲度過低潮,他們更試圖跟粉絲對話:既然粉絲能找到防彈最好的一面,就一定能找到自己最好的一面。讓人想到幾位成員的偶像阿姆(Eminem)在剛跨入這個世紀寫給粉絲的警世歌〈Stan〉,第一句歌詞正是「茶涼了」("My tea's gone cold I'm wondering why")

少了上個世紀流行音樂與反抗的反叛不羈,這個世紀的防彈少年團及其全球ARMY,將戰場拉回日常,在偶像音樂體系與自己搭建的社群網絡中自我修復,他們的聲音,入世但不激進,有些刺耳,又有些療癒。

觸摸世界的政經脈搏
你觀察時代的可靠伙伴

已是端會員?請 登入賬號

端傳媒
深度時政報導

華爾街日報
實時財訊

全球端會員
智識社群

每週精選
專題推送

了解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