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評論—馬來西亞大選

黃進發:馬來西亞如何能逆轉變天?民主能否鞏固?

馬來西亞在509變天後要走出新局,迫切需要問的是:將來政黨要以什麼論述來區分彼此,爭奪選票、議席和權力?民主化絕對不只是選舉動員,怎樣讓多黨民主在選舉後健康運作,才是重中之重。


2018年5月9日,馬來西亞大選投票日,選民投票後展示她的「藍手指」。因馬來西亞官方避免選民重複投票,選民的食指會於投票時沾上墨水,開始呈淡紫色,隨時間久了會呈深紫色,會持續大約2天不退色。 攝:Imagine China
2018年5月9日,馬來西亞大選投票日,選民投票後展示她的「藍手指」。因馬來西亞官方避免選民重複投票,選民的食指會於投票時沾上墨水,開始呈淡紫色,隨時間久了會呈深紫色,會持續大約2天不退色。 攝:Imagine China

一、驚變:為什麼納吉「大熱倒灶」?

直到選前一兩週,大部分媒體與專家的預測都是首相納吉的國民陣線(國陣,BN,註一)穩操勝券,為什麼這些預測會失準?

預測選舉成績的基本方法,就是以上屆選舉成績為基礎,再考慮會改變這些成績的因素,據此調整。這些因素至少有四個:選區劃分、選民轉向、投票率變化、舞弊程度變化。

對國陣大勝的預測,主要依據是前三項因素對國陣有利;而國陣落敗的原因,正是因為選民轉向和投票率到頭來都有利於在野的希望聯盟(希盟,PH),而儘管選舉委員會臨陣增加了許多有舞弊嫌疑的措施,最後還是無法扭轉乾坤。

選區劃分

馬來西亞實行贏者全拿的英式「領先者當選」(First-Past-The-Post,又稱簡單多數制)選制,每個選區只有一個贏家,輸家就算贏得49.99% 選票仍然分不到任何議席。另外,決定政黨能拿多少國會席次的,不止政黨得票率,更包括政黨得票的分布。選區劃界不公(gerrymandering)可以讓輸家反敗為勝,也可以讓選票上險勝的變成議席上大勝。選區劃界不公的發源地美國因而有如此傳神的說法:「民主是選民選擇從政者,選區劃界不公則是從政者選擇選民。」馬來西亞選區劃分的問題,不止選區劃界不公,還有選區劃分不均 (malapportionment),因為選委會曲解憲法,讓朝野政黨獲勝的選區人數懸殊。

2013大選時,在野聯盟人民聯盟(民聯)贏得51%選票,壓倒國陣的47%選票,但是,國陣卻贏得60%議席,擊退只獲得40%議席的民聯而繼續執政。本屆大選前,國陣控制的選委會再次啟動選區重劃程序,新邊界罔顧憲法限制但得到法院護航,結果選區劃界不公和選區劃分不均兩個問題都加劇。由於上屆大選馬來人多數支持國陣,華人大力支持希盟,因此,選委會一方面把過去投選國陣的馬來人社區劃入族群混合的選區裏,減低在野黨的勝算;另一方面,把過去投選民聯的華人社區劃入在野黨的強區,讓在野黨不能贏得更多議席。而選區劃分不均的結果更是嚴重,在重劃之後,上屆民聯勝出的89個選區平均多達 86412位選民,而上屆國陣勝出的113個選區平均才有52199位選民,僅為前者的六成。根據估計,假設只有上屆投票的選民出來投票,而他們都不轉向,國陣就可以至少多拿5%的議席。

選民轉向

選民當然不可能五年後全都不轉向,然而一般分析家乃至民調機構誤判選情的最根本原因,正是因為誤讀了選民轉向的方向。

在2013年險勝後,國陣就處心積慮拉攏民聯陣營中的伊斯蘭黨(伊黨,PAS),願意為後者推動擴大伊斯蘭刑法提供方便之門。這最終導致伊斯蘭黨本身在2015年分裂,並在強硬領導下與華人為主的民主行動黨(行動黨,DAP)及前副首相安華領導的人民公正黨(公正黨,PKR)這兩個盟黨分道揚鑣,導致民聯解體。原伊斯蘭黨的温和派則退黨成立誠信黨(Amanah),填補伊斯蘭黨的空缺,並與公正黨、行動黨組成希盟。由於伊斯蘭黨是最資深的在野黨,組織力強又以宗教為號召,許多分析家、在野黨人乃至公民社會領袖都認定,如果伊斯蘭黨在大多數選區與國陣、希盟打多角戰,將會分散希盟的馬來人選票,讓國陣漁翁得利。

然而,2015年同時也預見了選民的另一種轉向。一馬公司(1MDB)醜聞讓國陣的主幹政黨巫統(UMNO)分裂,民族主義強烈的前首相馬哈迪大力攻擊納吉貪污誤國,而納吉革除了馬哈迪派大將的官職,最終讓馬哈迪組織新黨「土著團結黨」 (土團黨,PPBM),加入希盟並成為其新共主。馬哈迪的新黨只接受馬來人與其他土著為黨員,是希盟四黨中唯一單一族群政黨,目的正是要挖巫統的基本盤,以及原本不信任希盟能維護其族群利益的馬來中間選民。

巫統基本盤與伊斯蘭黨強硬派都是馬來人右派,但是意識形態不一樣。前者是族裔民族主義,特別強調維護馬來人的特權,反對非馬來人被同化前與馬來人完全平等;後者是宗教民族主義,追求擴大伊斯蘭教法的管治,以求復辟殖民地時代前的政治社會秩序,即非穆斯林可享有鄂圖曼帝國自治宗派社區(millet)模式的文化自主,不必被同化,但不得挑戰穆斯林主導權。巫統與伊黨過去曾經互相仇視,最後合縱連橫的結果是:納吉的巫統拉攏伊黨,馬哈迪的土團黨則與伊黨爭奪馬來右派陣地。

選民轉向的最大變數其實就取決於,伊黨對希盟票源的瓜分,和馬哈迪對巫統票源的吸納,何者比較強。巫統流失馬來人支持是公認的事實,然而,如果這些選票不能集中在希盟或伊黨一方,那麼在贏者全拿的選舉制度下,巫統還是可以險勝過關。行動黨策略家劉鎮東率先勾勒出「馬來人海嘯」的想像,堅信馬哈迪等因素會颳起強烈的馬來人反風,讓希盟執政,而攪局的伊黨會全軍覆沒。納吉在選前一再否定馬哈迪因素與馬來人海嘯,但是,對土團黨的強烈打壓包括吊銷其註冊和限制競選海報使用馬哈迪肖像,在在說明他的心虛。一般預測失準的原因,主要是認定馬來人只會在巫統與伊斯蘭黨之間二選一,希盟無法得到足夠的馬來票突圍。

最後的成績顯示,西馬半島的確爆發馬來海嘯,但是分成兩股。在族群雜居、伊斯蘭黨基礎薄弱的檳城以南西海岸各州,離心的巫統選票較多轉向希盟,攪局的伊黨不論在國會和州會選舉都慘敗。然而,在馬來人佔95%以上的東北州屬,伊黨不但保住其執政的吉蘭丹州政權,還攻下過去曾執政的登嘉樓,成為馬來海嘯的受惠者,而期望能分一杯羹的希盟反而全軍覆沒。

除了半島的馬來海嘯之外,國陣在婆羅洲的票倉也受到衝擊,在沙巴失去半壁江山,在砂拉越也失去六個內陸國會選區,堪稱「婆羅洲海嘯」;上屆大選華人選民逾八成支持民聯,被國陣黨媒稱之為「華人海嘯」,這一次支持率繼續上揚到九成左右,堪稱「加強版華人海嘯」;同樣的,印度人支持希盟的比率也同樣上揚。這些全方位從國陣到希盟的選民轉向,雖然力道不一,卻終匯成「全民海嘯」,衝倒了巫統63年不間斷的統治。(註二)

推倒納吉的共同目標讓馬哈迪與希盟、安華冰釋前嫌,最後更在今年年初達成協議,希盟勝選後馬哈迪先擔任首相兩年,之後再讓安華接位。這個安排整合了雙方支持者。圖為2018年5月18日,安華獲特赦重返政壇。

黃進發:推倒納吉的共同目標讓馬哈迪與希盟、安華冰釋前嫌,最後更在今年年初達成協議,希盟勝選後馬哈迪先擔任首相兩年,之後再讓安華接位。這個安排整合了雙方支持者。圖為2018年5月18日,安華獲特赦重返政壇。攝:Goh Chani Hin/AFP/Getty Images

投票率

另一個對希盟不利的因素,是2013年後選民累積的政治疲憊與不滿,看似將壓低投票率。上屆大選,民聯能夠贏得過半選票,正是因為投票率高,很多過去不問政治的選民不但踴躍投票,還為民聯助選,或參與監票、監選等工作,進而推高民聯的聲勢。2013年,在野黨贏選票輸議席無法執政的挫敗,已經澆滅了很多支持者的熱情。

另一方面,2015年後朝野政黨之間的急速洗牌,敵友移位,更讓一些選民感到困惑、憤怒或疏離。民聯/希盟原來的共主安華本是馬哈迪副手,1998年東亞金融危機時因為企圖逼宮而被馬哈迪以肛交刑事罪構陷下獄,到2004年才獲釋。2013年大選民聯變天功敗垂成後,納吉師法馬哈迪故技,再次以新的肛交罪構陷安華入獄。2014年安華入獄後,民聯群龍無首,納吉因而得以見縫插針,誘導伊斯蘭黨與盟黨反目。

在今屆大選,推倒納吉的共同目標讓馬哈迪與希盟、安華冰釋前嫌,最後更在今年年初達成協議,希盟勝選後馬哈迪先擔任首相兩年,之後再讓安華接位。這個安排整合了雙方支持者,但也同時讓少數輿論領袖高分貝批判在野黨已為馬哈迪所劫持,指責安華、林吉祥等希盟領袖機會主義,為了權力不惜吹捧過去抨擊不遺餘力的獨裁者。由於多數人不會排隊投廢票,選前數月出現投廢票的號召,如果發酵,真正受影響的將是投票率。

然而,選民熱情慢慢隨着選舉日期迫近而回温,馬哈迪與希盟領袖的政治演說在全國各地包括巫統的鄉區腹地都吸引了廣大人潮。選委會把投票日定在星期三上班日,壓低投票率的用意昭然若揭;結果適得其反激怒選民,強化投票意願。外地遊子在網上組織共車回鄉投票、公眾集資贊助學生回鄉投票,不少僱主宣布自行休假讓選民回家投票。由於擔心選票被盜投,儘管投票上午八時才開始,許多投票站在七時多就形成上百的人龍。另一方面,許多海外國民的郵寄選票延遲寄達,無法及時寄回,結果形成國內外接力傳送選票的傳奇人鏈:國外選民把選票帶到機場,託一人運回國內,抵國後再由在機場接應的其他人分送到各個選區的投票站。最後,全國超過1200萬選民投票,投票率高達82.32%,僅比2013年星期天投票時的84.84%稍低,讓國陣壓低投票率的計算破功。而廢票的比率僅達1.76%,為歷屆大選中第二低。

選舉舞弊

儘管有馬來海嘯成形和高投票率,巫統仍然可能因為選舉舞弊而以微差保住政權。在一些選票相近的選區,個別投票區的選舉官拒絕把官方選票紀錄副本交給希盟檢票員,以保留篡改的空間,以致發生官方成績遲遲不發布、憤怒選民包圍投票站的情形。不過,到了凌晨1時50分,選委會主席終於公布,希盟以91席領先國陣的67席和伊斯蘭黨的14席。雖然40席還未揭曉,國陣大勢已去。凌晨2時50分,馬哈迪宣布,國家皇宮已傳召公正黨(註三)領袖商議組閣,大局底定。

2018年5月21日,馬來西亞新當選的總理馬哈迪離開總理辦公室,微笑面向支持者。

2018年5月21日,馬來西亞新當選的總理馬哈迪離開總理辦公室,微笑面向支持者。攝:Manan Vatsyayana/AFP/Getty Images

二、縱深:選舉型一黨制國家的堅韌與脆弱

與其問為何馬來西亞今年會變天,毋寧問為何馬來西亞之前都不能變天?

這其實是馬來西亞在野黨第四次變天的努力,為什麼前面三次(1990、1999、2013)年都功功虧一簣?

台灣、南韓、巴西總統都因為貪污而下台,冰島總理甚至僅僅因為隱瞞岸外戶口就被民意轟下台,為何納吉世界級醜聞纏身,1MDB案件被至少被七個外國執法機構調查,而他仍然能緊握大權,甚至預期會繼續掌權?

簡單地說,馬來西亞的選舉專制政體是建立在族群矛盾上的,而國陣是馬來人與非馬來人兩大社群的最大公約數。除非在野黨聯盟能夠同時令足夠的馬來人與非馬來人相信,變天對他們都有利,否則國陣的貪污和專權就是馬來西亞人必須忍受的必須之惡。

具體地說,馬來西亞的多黨民主在1969年5月13日的選後族群暴亂(簡稱「513暴亂」)爆發後就結束了,由「選舉型一黨制國家」取代。黨國體制的總設計師拉薩(納吉令尊,又譯拉扎克)夫子自道:「我們認為,民主政府是最好與最能為人接受的政府形式。只要保持其形式,其實質可依據國情而改變。」(註四)

513暴亂的誤讀,衍生「怕換怕亂」族群政治

選舉和在野黨的存在就成了巫統黨國體制的畫皮,讓一般民眾相信自己還活在民主國家。而這個黨國體制的合理性,其實建立在1969年選舉與選後暴亂的誤讀上:華人反對馬來人主導的政府,讓馬來人擔心失勢,因而引發了族群暴亂。

這個誤解有其客觀依據:華人為基礎的在野黨,其所贏獲的國會議席從1964年的6席暴增至25席,還奪下檳城州政權,並可能在朝野無黨過半的雪蘭莪和霹靂兩州執政。一般人不知道的是,非馬來人在野黨的整體得票率並無增加,仍然保持在半島總票數的26%。議席暴增純粹是因為它們成功避免了1964年的多角戰,讓執政黨無法再漁翁得利。

當時對巫統主導權構成威脅的,用今天的語言來說,其實是一場看不到的馬來海嘯。西馬半島有9個百分點的選票,從巫統領導的聯盟轉向伊斯蘭黨,讓後者得票率激增到24%,讓巫統對伊黨的選票比率從1964年的5:2降至3:2。長此以往,伊黨可能取代巫統代表馬來人領導新的多元族群政府。

議席變化與選票變化不相稱的簡單多數制選舉結果,掩蓋了巫統流失馬來人支持的真相,卻製造了華人拋棄執政聯盟的假象,並誘發了族群暴亂。

當時,作為副首相的拉薩立即借勢奪權,架空溫和派開國首相東姑阿都拉曼,一方面壓縮政治自由,以國陣這個大聯盟收編在野黨;一方面推行親馬來人的各種政策,鞏固巫統的權力基礎。巫統的政策綁樁讓馬來人怕換(政權),513暴亂的教訓則讓華人怕亂。

1990年大選時,巫統的分裂讓在野黨組成馬來人主導的第二個多元族群陣線,華人選民因而不怕亂,逾七成投向在野黨;但是,時任首相的馬哈迪成功在投票日前數天,把領導在野黨聯盟的前巫統黨籍財政部長拉沙里打成出賣伊斯蘭教的叛徒,讓馬來人最終還是怕換。

1999年大選時,馬來人因為馬哈迪迫害副首相安華而義憤填膺,忘了怕換;安華領導的替代陣線來勢洶洶,華人卻因為一年前印尼變天時(剛巧也是5月13日)發生排華慘案而心有餘悸,最終還是怕亂而投國陣。

明顯的,只要任何時候有足夠的馬來人怕換或足夠的華人怕亂,巫統的黨國體制就牢不可破。事實上,只要在野黨連成一氣要問鼎政權,黨國體制的警鐘就會響起,召喚至少其中一個族群的恐懼。

華人不再怕亂,馬來人不再怕換

弔詭的,巫統黨國在勢力最強大時,因為沒有傾覆之危,不能觸動警鐘,反而最容易陷入險境。

2008年大選時,首相阿都拉為德不卒的改革,同時開罪了改革派選民和反對改革的巫統右派,讓他左右受敵。然而,因為國陣上一屆贏得64% 的國會選票與91%的國會議席,沒有人預期政府可能會變天,三個主要在野黨也沒有正式結盟,國陣得票率降至51%,得席率劇降至64%,有史以來第一次失去修憲所需的三分之二多數。

然而,真正破壞巫統黨國根基的是,即使政權幾乎易手,「說好的暴亂」卻沒有發生。過去,國陣即使在最不得民心的1990年仍然可以得到30%華裔選票,因為支持國陣以避免513暴亂是理性的避險行為。如果你過去為了怕地痞砸車子而乖乖繳保護費,有一天發現忘了繳保護費而車子依然安然無事,繼續再繳保護費就違反理性了。納吉在2009年接替阿都拉上台後努力爭取華裔選票,甚至在農曆新年時穿上唐裝拍賀歲廣告,都碰了一鼻子灰;到2013年開票出來,國陣的華裔選票從2008年的二成多掉到一成多,納吉甚至將其定調為「華人海嘯」。

然而,華人不再怕亂,讓巫統失去玩平衡遊戲的本錢。巫統因而全面向馬來人傾斜,努力煽動馬來人的民族主義情緒,後來甚至鼓動伊斯蘭黨推動擴大伊斯蘭刑事法以分裂民聯,完全不理會馬華公會(馬華,MCA)等非穆斯林盟黨的尷尬處境。這些做法當然加劇了華人/非馬來人對巫統/國陣的排斥,因而讓國陣的華人/非馬來人支持率在本屆大選繼續滑落。然而,華人在擺脫513暴亂陰影之後積極參與公共事務的自信姿態,包括爭取選舉改革和環境保護的示威,也讓一些馬來人更加怕換。

短期內,華人不再怕亂所引發的這兩個後果,導致一小部分馬來選票在2013年大選時回流國陣。然而,當2014年4月納吉政府實施消費税引致物價上漲,其後1MDB、聯邦土地發展局(Felda,註五)等醜聞相續爆發,而納吉家人驕奢生活的負面爭議層出不窮,生活的重擔讓馬來人怕換的恐懼逐漸消失;而希盟以馬哈迪為首相人選,進一步使更多馬來人相信,變天後他們利益依然會受到保障,馬來海嘯終於激起千層浪。

過去40年,公民社會與在野黨提出「兩線制」的論述,以英美的兩黨制為藍本,希望兩個多元族群的陣線展開良性競爭,互相輪替;現實是,馬來西亞政府體制的高度集權和選舉制度的贏者全拿,只要勝負立判,敗陣的陣線就面對分崩離析的壓力。

在半島的165個國會議席中,國陣只贏得49席,其中46席歸巫統,巫統的華人與印度人盟黨中只有馬華公會與馬印國大黨(國大黨,MIC)各贏1與2席。易言之,半島國陣只剩下巫統。而東馬沙巴與砂拉越兩個州,過去是國陣的票倉,號稱「定期存款」,但其實,兩州人民對東西馬1963年合併成立馬來西亞以來經濟發展落後不滿,不但有反巫統的暗流,甚至有隱約要求獨立的聲音。沙巴國陣雖然共贏得11席,但是,五個成員黨中的四個已經在選後數天內退盟,巫統的州分部則傳聞將會解散,直接整合入另一個盟黨沙巴團結黨(PBS),與希盟及其盟友沙巴民族復興黨(Warisan)分庭抗禮。在巫統唯一沒有成立州分部的砂拉越,國陣贏得19席,之前曾有傳聞將加盟希盟,不過像沙巴國陣一樣退盟走自己的路的可能性更高。在失去聯邦政權後,巫統這盟友對砂拉越國陣並無好處。

巫統/國陣超過一甲子的霸業,貌似外強,實質中乾,其崩壞之速或許說明了:讓它維持那麼久的,與其說是厚實的政黨認同,毋寧是馬來西亞社會的分裂,以及贏者全拿政治體制對勝利者的厚愛。

2018年5月22日,馬來西亞前總理納吉抵達馬來西亞反腐敗委員會的布城辦事處錄取口供。

2018年5月22日,馬來西亞前總理納吉抵達馬來西亞反腐敗委員會的布城辦事處錄取口供。攝:Manan Vatsyayana/AFP/Getty Images

三、前路:和平轉型後民主能夠鞏固嗎?

今次「509變天」後,權力和平轉移,沒有像1969年般流血,有論者稱之為「寧靜革命」,也有人譽之為「馬來西亞第二次獨立」。然而,民主是否能夠鞏固,恐怕還要看政黨競爭能否不走回族群與宗教的泥沼。而這其中的關鍵,政黨競爭的形勢與格局,恐怕遠超過個別政黨或從政者的價值取向。我們可以從巫統早年中間路線的失敗、巫統棄守世俗主義兩個發展看到端倪。

巫統領導的聯盟(Alliance)在獨立時本是中間派,開國首相東姑也以溫和著稱,1969年時卻被伊黨與非馬來人在野黨夾攻而左支右絀,東姑更在選後失勢。後來崛起的在野黨走偏鋒的原因之一,弔詭的正是因為聯盟一開始壟斷了中間。

巫統本來走世俗民族主義路線,以「馬來人大團結」論述來否定馬來在野黨的存在價值。然而,它始終無法消滅馬來社會的反對力量,最後只讓這股力量壯大了伊斯蘭黨。1981年,掙扎求存的伊黨激進派把巫統的黨國體制否定為「殖民地統治者的憲法、(英國人)異教徒的法律」。當這反體制論述逐步擴散,讓主流穆斯林社會支持擴大伊斯蘭教法的管治時,巫統就只好一步步從世俗主義立場上倒退。

馬來西亞在509變天後要走出新局,迫切需要問的是:將來政黨要以什麼論述來區分彼此,爭奪選票、議席和權力?

如果中間、包容的立場是一個或一些政黨的專利,那麼必然有另一些政黨以激進、排他的立場爭取選票。如果不要政黨以族群、宗教為分野和動員基礎;那麼政黨必須有跨越族群、宗教的其他分歧,這可以是市場─國家、發展─環保、(跨宗教)保守─(不反宗教)自由等。

509後,公民社會與在野黨所追求的兩線競爭(兩個多元族群的陣線展開良性競爭,互相輪替),固然因為國陣的式微而沒有在全國出現,但是卻在四個不同地域出現了不同的兩強競爭格式,印證了簡單多數制削弱小黨的能力。在穆斯林佔絕多數的吉蘭丹、登嘉樓,兩強是伊斯蘭黨與巫統;在西馬其他各州,兩強是希盟與巫統;在砂拉越,兩強是州國陣與希盟;在沙巴,兩強是前州國陣與復興黨─希盟。

圖:端傳媒設計部

這樣的兩強形勢有可能是良性競爭嗎?巫統與伊黨有可能不以族群或宗教對希盟的聯邦政府叫陣嗎?如果假以時日,這些政黨進一步整併,巫統殘部被希盟與伊黨瓜分,東馬的前國陣組成一個「婆羅洲陣線」,屆時東西馬就各自一盤棋。希盟要怎樣在西馬應付伊黨的宗教議程,而在東馬應付「本土政黨」的自決議程?在如此激烈的兩線競爭中,馬來西亞社會能否不被撕裂?

這不是杞人憂天。政黨的整併分合可以因為人事衝突或結盟而迅速發生。要509後的新局不變成新的困境,短期內要維持現狀,避免希盟吸納在野黨,變成國陣2.0,迫使沒有執政希望的在野黨走偏鋒。馬哈迪在5月16日裁示希盟不再招降納叛,是個好的發展。

中長期,馬來西亞朝野與公民社會的民主化想像,必須從兩線制轉軌到多黨制。健康競爭的多黨制不會從天而降,至少需要三個要素:一、地方分權,讓州政府掌握更多實權、讓縣市政府民選,以免政黨有更多競爭的場域;二、改革選舉制度,避免贏者全拿,譬如改為德國的「聯立式單一選區兩票制」 (MMP),讓更多小黨進入議會;三、主流政黨之間對國家體制、基本政策建立共識,有默契地在一定光譜範圍內競爭,可以準備接受彼此為選後同盟夥伴,同時把否定現有國家體制的極端政黨排除在權力分享架構外,以遏制後者它們的成長。

是的,民主化絕對不只是選舉動員,怎樣讓多黨民主在選舉後健康運作,才是重中之重。

(黃進發,英國Essex大學政治學博士,專攻政治體制與族群政治,現任智庫檳州研究院政治研究部主任。大選前剛推出中文評論集《共業:我們能否擺脱被巫統統治的宿命?》)

註一: 國陣在1974年成立,2018年時有13各成員黨。其前身是聯盟Alliance, 有巫統、馬華、馬印國大黨三個成員。

註二: 馬來西亞成立於1963年,由馬來亞(西馬半島)、新加坡(1965年脱離)與婆羅洲的沙巴、砂拉越合併而成。馬來亞在1957年既已獨立,獨立前兩年舉行自治大選,巫統所支配的聯盟開始執政。巫統的一黨獨大從1955年算起長達63年,從獨立後算起也長達61年,有選舉而能持續執政的時間之長,僅次於墨西哥制度革命黨(1929-2000)的71年。巫統之後的世界紀錄保持者是自1959年執政新加坡的人民行動黨(59年)。

註三: 因為希盟未能在選舉前註冊成聯盟,所以9成以上選區以公正黨標誌上陣,技術上多數黨是公正黨。

註四: The view we take is that democratic government is the best and most acceptable form of government. So long as the form is preserved, the substance can be changed to suit conditions of a particular country

註五:這是馬來西亞變相的「土地改革「計劃。政府募集貧農去墾殖森林作為農業地,並給予財務與技術援助。因為墾殖民絕大部分是馬來人,墾殖區過去也大部分是巫統票倉。聯邦土地發展局發生財務醜聞,等於巫統背棄馬來平民的利益。

觸摸世界的政經脈搏
你觀察時代的可靠伙伴

已是端會員?請 登入賬號

端傳媒
深度時政報導

華爾街日報
實時財訊

全球端會員
智識社群

每週精選
專題推送

了解更多
黃進發 評論 2018馬來西亞大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