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觀 廣場 病房筆記之二十一

病房筆記:咬的藝術

我好不容易打發走這位病人,對著空白的診斷欄苦惱了一陣子,最後填下:「Human Bite.」


 圖:Alice Tse / 端傳媒
圖:Alice Tse / 端傳媒

病人走進診症室,一言不發地坐下,將病歷遞給我。我望向主訴(註一):昨晚接受口交後,發現陰莖上有傷口,詢問是否需要服用事後預防性投藥。所謂「事後預防性投藥」是抗病毒藥物,疑似接觸愛滋病病毒的病人於接觸發生的72小時內服用的話,可有效減低其感染風險。

相比在自身沒有傷口的情況下接觸到愛滋病患血液,或是解剖老鼠時不慎弄傷手指者,他確實更有理由擔心感染。我詢問他伴侶性別、是否熟人、有否使用安全套、口交過後有沒有性交後,便著他脫褲子檢查傷勢。

傷口在包皮處,離龜頭約一厘米左右,與陰莖中線垂直,淺淺橫切出一道約長半厘米的平整傷口,宛如裂縫般淺窄,底處不見骨。周邊平滑,切口兩端邊沿被週邊健康的組織推擠到一起,並無外翻跡象,顯然不曾經歷多餘的外力拖拽。觀傷口之窄,應該是以犬齒尖端輕輕擦過造成的,要是換成門牙、臼齒,傷口會粗糙得多。人家少女都是一口銀牙,這位倒是刀子嘴。

這道傷口外觀輕微,看似不懷惡意,其位置卻令我在內心倒抽一口涼氣:正所謂打蛇打三寸,對方故意側著頭,刻意挑中這個此處,明明要害已盡入囊中,卻在最後關頭點到即止,留下一道如此細微的傷口後全身而退,發力之精準令人驚嘆。傷人並不難,這位女士能夠舉輕若重,是真正的高手風範,功夫深不可測。要是她願意,這位男士受到的傷絕對不只如此。

我懷著敬畏之心著男子穿好褲子,與他討論一開始的問題:有沒有需要服用事後預防性投藥?

這個問題得從幾方面看。首先我們得考慮他的伴侶;臨床醫學時常在「賭大小」,透過人群猜度其患病機率。他的伴侶是一位萍水相逢的女性,據他所相信大概不是性工作者(雖然他的猜測不能作實,而只能證明他沒付錢,但就權當此點為真吧),那麼這位女士就屬於低風險群組了。

再談行為方式本身的風險。純以口交而言,他承受的風險是微乎其微的。這是因為唾液中只含無傳染性的愛滋病病毒元件。我可以理解陰莖上的傷口令他焦慮,然而老實說,更應該擔心的是那位女士;如上述,這位女士的口水不會令他染上愛滋病,他的血液卻能傳染愛滋病。「因遭愛滋病人咬而患上愛滋」是醫學界的都市傳說,一直有些零零星星的報告,卻始終沒有「捉姦在床」。

「可是我前幾年看過新聞,一位愛滋病患者持刀攻擊他人,事後受害者都得吃事後預防性投藥。」

「沒錯,他們之間顯然有血液接觸嘛。」我知道他這樣問,是擔心自己不服藥會吃虧,便提醒他:「我們給藥給得謹慎,因為事後預防性投藥本身也有副作用,例如影響肝功能。我認為你沒必要承受不必要的風險。」我的同學曾於為愛滋病病人縫合傷口時不慎刺傷自己,需要服用事後預防性投藥,過程中也得定期抽血,監測肝功能指數。

「所以我真的不用吃藥嗎?」

「我給你抗生素吧。」我在內心默默向袁國勇懺悔。(註二)

最後病人問:「如果我真的患上愛滋病,那得要多久才檢測得出來?」

新患者最快得一個禮拜後,血液中的愛滋病病毒才檢測得出來,抗體則得等更久。如今醫管局提倡員工遭針刺傷後盡快抽血測愛滋,只為了確保當事人不是事前就患有愛滋,讓他不能委過於人罷了,哈哈。

我好不容易打發走這位病人,對著空白的診斷欄苦惱了一陣子,最後填下:「Human Bite.」

註一:主訴,病人自述自己的症狀、體征、性質等內容。

註二:袁國勇,香港大學微生物學講座教授。他曾表示香港抗藥性問題嚴重,呼籲市民勿濫用抗生素。

(病房筆記之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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