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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土安全》第七季:理想主義愛國者,如今只能在熒幕上尋覓

和嘯聚街頭發洩憤怒不同,這種「愛國」的含義,是超越了個人利益與政黨之爭,對於真相孜孜以求,將國家利益、憲法與核心價值放在首位。


美劇《國土安全(Homeland)》第七季劇照。 網上圖片
美劇《國土安全(Homeland)》第七季劇照。 網上圖片

一部現實政治題材美劇,能避免《紙牌屋》(House of Cards)般高開低走,拍到第七季依然讓人驚喜不斷,甚至評分反超前六季的,不多;既關照已經精彩紛呈的政治現實,又能演繹得別開生面、毫不遜色的,更加不多。這兩者,《國土安全》(Homeland)都做到了。

在第七季落下帷幕之際,Showtime宣布第八季將成為《國土安全》最終季。這部在911恐怖襲擊十週年之際以反恐主題驚豔亮相,歷經中東、德國、俄羅斯等各種情境,終於在2016年美國總統大選之際回歸本土的劇集,將在明年徹底畫上句號。

於是,第七季更使得老「國土迷」平添一份珍惜和感慨。本以為勇敢智慧的男主角奎恩(Peter Quinn)殉國之後,「每三季掛掉一個男主角」的情節發展會導致無路可走,然而第七季完成了這個「不可能的任務」,一路看下來讓人緊張到摒息凝神。回首全季,最為吸引人的,則是虛擬劇情和現實緊密結合、卻又糅合了理想主義情懷的無縫對接。

總統內閣亂象,人事地震頻頻

當《國土安全》第六季前兩集劇本寫就和開拍的時候,2016年美國總統大選正處於膠着階段。編劇團隊大概跟全世界一樣,認為希拉莉(希拉蕊)篤定勝利,於是設計了美國歷史上第一位女性當選總統以凸顯緊貼現實。然而很快,特朗普(川普)震驚全球的勝選使得這部劇集已經鋪陳好的故事線陡然尷尬,好在編劇足夠高明,「將錯就錯」,將美國現代歷史最為複雜多變和戲劇化的現實糅合進劇情之中,巧妙地與冷門不斷的時事「勝利會師」。

在第七季中,關注美國時政的觀眾感到熟悉的第一個層面,大概要數新內閣的混亂了。第六季尾聲在暗殺陰謀中僥倖逃過一劫的伊麗莎白(Elizabeth Keane)總統到了第七季迅速「黑化」,變得敏感而多疑,排除異己毫不手軟,對於整個聯邦政府行政分支進行了「寧可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個」的大清洗。這一季初即將200多名聯邦僱員投入監獄,給了一心想要拉她下馬、唯恐彈藥不夠的真正反對者們堅實的「暴政」口實。

而到了本季尾聲之際,因為政敵動用憲法第25修正案(其第四款規定:凡當副總統和行政各部長官或國會以法律設立的其他機構成員的多數,向參議院臨時議長和眾議院議長提交書面聲明,聲稱總統不能夠履行總統職務的權力和責任時,副總統應立即作為代理總統承擔總統職務的權力和責任)發起「政變」,逼迫伊麗莎白交出大位,她又在腹背受敵的情況下一意孤行、破釜沉舟,選擇先發制人解僱四名內閣部長,最終被最高法院九名大法官以5:4駁回,幾乎一敗塗地。

在劇中,總統這種固執多疑、任人唯親和剛愎自用的惡果十分明顯:內閣混亂、社會撕裂、取得共識和妥協越來越難。

現實美國政治的影子在這裏清晰可見:特朗普政府上任至今一年多,包括不少駐外大使在內的重要崗位一直沒有人員就任,而白宮核心官員更是走馬燈一樣來了又走。從與普京過從甚密、向副總統隱瞞與俄羅斯大使聯絡實情的國家安全顧問弗林(Michael Flynn),到一直為特朗普在記者們面前極盡辯護的新聞秘書斯派塞(Sean Spicer),從堅持調查「通俄門」、不肯承諾放弗林一馬的FBI局長科米(James Comey)到備受特朗普喜愛的29歲白宮通訊主任希克斯(Hope Hicks),都在幾個月時間內要麼主動離職,要麼被特朗普或高調、或無奈地解僱。更不必說上任僅十天就被趕下台的斯卡拉穆奇(Anthony Scaramucci),就連被認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國務卿提勒森(Rex Tillerson),也竟然履職短短一年便被邊緣化並最終慘遭炒魷魚。

在這場走馬燈遊戲背後,伊萬卡(Ivanka Trump)/庫什納(Jared Kushner)夫婦、班農(Steve Bannon)、原幕僚長普里巴斯(Rience Priebus)三大派系的內鬥眾人皆知,最終以第一家庭大獲全勝告終,代表鷹派右翼的班農和共和黨建制力量的普里巴斯相繼出局。「特朗普小圈子下一個走人的是誰」,成了不少媒體評論員們分析討論的話題。

特朗普本人沒有從政和從軍經驗,他把自己家族企業的管理風格帶入白宮,毫不在乎美國政治原有的各種約定俗成的道德邊界和職業規範。「忠誠」成了他選拔任用的第一要素。在被解僱的前FBI局長的備忘錄中提及,特朗普約他單獨晚餐,又在會議後支開其他白宮要員,反覆要求「對他的忠誠」。而在《國土安全》劇中,總統這種固執多疑、任人唯親和剛愎自用的惡果十分明顯:內閣混亂、社會撕裂、取得共識和妥協越來越難、輕易便被外國的情報和惡意勢力利用達成目的。

美劇《國土安全(Homeland)》第七季宣傳劇照。

美劇《國土安全(Homeland)》宣傳劇照。網上圖片

「假新聞」與俄羅斯的社交網絡「人心戰」

在《國土安全》第七季前半段,最為扣人心絃的大概要數「另類右翼」電台主播布雷特(Brett O'Keefe)煽動其支持者與FBI的一場武裝衝突了。這出悲劇最終導致了19人死亡,其中包括3個孩子。

這個橋段從第六季便開始埋下了伏筆,布雷特有場地、有資金、有碼農、有水軍,在社交網絡上故意散布各種假消息,攻擊羞辱當選總統伊麗莎白,甚至為了打擊這位在戰場上失去獨生兒子的母親,將一段視頻採訪故意移花接木,將營救戰友而犧牲的英雄兒子貶低成逃命的膽小鬼。儘管視頻製作粗糙、剪輯低劣,但是不少人深信不疑,陰謀論的種子便輕而易舉種下了。

這一切都說不上歸功編劇的「生花妙筆」。2016年美國總統大選期間,關於希拉里有「性奴小島」、在紐約的披薩店開性侵兒童俱樂部、甚至本人是「蜥蜴人」等等看似荒誕不經的謠言都在社交網絡上被瘋狂散播。傳播學界由此稱之為「後真相(post-truth)時代」:意即人們只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真相究竟是什麼已經不再重要了。

而到了第七季,布雷特在右翼民眾中的影響力已經到了如日中天的程度,他的節目也更加變本加厲。他說伊麗莎白總統遭遇的暗殺完全是一場苦肉計的陰謀,他甚至煽動聽眾拿起槍推翻「暴政」。而在屏幕前以「上帝視角」觀看的觀眾,也得以真正了解這樣巧舌如簧的煽動家的真實嘴臉:他標榜自己是第二修正案(擁槍自由)的捍衞者,但其實從來沒有開過槍;他天天煽動和取悅那些極右翼的「紅脖子」受眾,私下卻說出自己對他們鄙夷的真實想法:那些傢伙是瘋子和極端分子。最終,當這種煽動終於釀成巨大的流血惡果,這個懦夫卻不敢承擔任何責任。

和劇集中總統和電台主播勢同水火相反,特朗普卻是極右翼電台主播、陰謀論者瓊斯的堅定支持者和拉拉隊。

這一切,也都在美國社會中有着清晰可見的原型。來自德克薩斯的極右翼電台主播、陰謀論者瓊斯(Alex Jones)多年來一直在他的視頻秀和網站「信息戰(Infowar)」之中兜售各種聳人聽聞的假消息和陰謀論。其最為著名的「傑作」,要數他宣稱2012年康州造成28人死亡(其中包括20名兒童)的桑迪胡克小學槍擊案完全是民主黨政府為了推動槍支管制而自導自演的。這種陰謀論毫無證據,卻效果顯著,隨後有受害者家屬遭到了陰謀論者的持續騷擾和攻擊。受害孩子們的家長們隨後以誹謗罪把瓊斯告上了法庭

和劇集中總統和電台主播勢同水火相反,特朗普卻是瓊斯的堅定支持者和拉拉隊。在2016年大選期間,特朗普就曾登上他的脱口秀,並當面誇讚他:「你的名聲太出色了,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究竟為什麼這樣明顯滿嘴謊言的人可以獲得數量眾多的粉絲,並且把陰謀論和仇恨深植人心呢?第七季第三集中,布雷特和索爾(Saul Berenson)有一段對話,解釋了這種攻心戰的心理基礎——利用這些感到失落的白人工人階層民眾的相對剝奪感:「那些人,被送到越南戰場;那些孩子被一車車送到貧民區的學校;他們的工作被外包到國外;他們所珍視的基督教價值觀被玷污和嘲笑,就為了支持那些自認為是女孩的男孩和自認為是男孩的女孩。」

布雷特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辯護說:「在這國家,光靠公民議事(Civil discourse)什麼也做不成,鬧得最兇才能被聽到。」

而索爾的一句話則點出了這些被利用、又隨時被出賣的民眾的可悲下場:「他們通常也敗得最慘(They also fall the hardest)。」

布雷特的陰謀論固然煽動力強,但當俄羅斯人的假新聞上場的時候,這一切就立即相形見絀了。索爾等人費盡力氣談判、退讓,希望控制事態。卻被俄羅斯人用一張斷章取義的圖片配上不實的文字(擁槍民眾中的少年被扔在醫院流血致死),再利用他們精心部署好的社交網絡殭屍賬號軍團大力擴散,此前所有渴望和平的努力便都付諸東流。

俄羅斯黑客、政治廣告和社交網絡水軍過去幾年在全球範圍的肆虐已經不是新聞。從美國大選到法國大選,從臉書的假社交賬號到「劍橋分析」侵犯受眾隱私影響政治傾向。而這些已經報導出來的新聞,可能還只是冰山一角。從這個意義上說,《國土安全》中假新聞導致流血的故事頗有些奧威爾式警世恆言的意味。

新冷戰,俄羅斯間諜的「新常態」

看這季《國土安全》,很容易使人想起冷戰時期美蘇爭霸那些傳奇的諜戰故事。《間諜之橋》裏硬幣藏情報的舊式方法到了2018年當然已經作古,然而劇中出現的廢棄接頭暗號、牆上的黃色圖釘依然會使人想起諜戰小說裏「莫斯科規則」的描寫。

70年過去,交換人質的情景恍如隔世。當全季最終鏡頭,美國被迫用三個重磅俄羅斯囚犯換回犧牲自己拯救國家於水火,而被困在莫斯科監獄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看起來瘋癲失控的女主角卡莉(Carrie Mathison),你很難不會有昨日重現的感覺。

但相比20世紀五六十年代的蘇聯間諜,劇中以葉甫根尼為代表的新一代俄羅斯間諜則早已換了人間。他直白而赤裸地嘲笑老間諜伊萬「不要在美國本土搞事情」這個冷戰時期傳下來的老規矩、以及他苦口婆心「這是為了防止世界毀滅」的告誡——「毀滅?我只看到被毀滅的是我們。」

這尖酸的話加上後來在莫斯科的談判桌上葉甫根尼的「翻舊賬」,歷數從冷戰到北約東擴,從科索沃到伊拉克,從利比亞到敘利亞,對於美國深深的仇恨與不滿,和對於昔日蘇聯頂級大國沒落至今的憤懣與不甘溢於言表。

如果(俄羅斯和中國)他們的模式真的那麼好,為什麼他們的政府精英都把錢往美國存呢?

史丹福大學政治學教授戴蒙德(Larry Diamond)

此刻,也便不難理解當伊萬警告他要向大使館報告時葉甫根尼不屑的回應:「那是哪年的老黃曆?還大使館呢?我直接聽命莫斯科。」這話同樣與現實結合緊密。報導顯示,克格勃出身的普京直接下達了要求黑客干預美國大選的指令。至於對於異議知識分子、企業家和新聞記者的無情壓制甚至街頭暗殺,在俄羅斯更是見怪不怪。

到了全季尾聲,當卡莉和索爾在莫斯科的行動由於議員佩利(Sam Paley)執著黨爭和個人私利而幾乎功虧一簣之際,卡莉想到了利用俄羅斯人的內訌和貪腐破釜沉舟:將軍亞庫辛在美國存有3億美元的存款。這個絕地反擊不禁令人莞爾,史丹福大學政治學教授戴蒙德(Larry Diamond)在對於所謂「俄羅斯模式」和「中國模式」做出反駁的時候曾說:如果他們的模式真的那麼好,為什麼他們的政府精英都把錢往美國存呢?

美劇《國土安全(Homeland)》第七季宣傳劇照。

美劇《國土安全(Homeland)》宣傳劇照。網上圖片

當黨爭超越底線,做一名理想主義愛國者有多難

和所有好萊塢大片一樣,《國土安全》也有着濃厚的美國英雄主義情結。從前六季中相繼殉國的兩位男主角布羅迪(Brody)到奎恩,從常常把拯救國家掛在嘴邊而一次次忽略女兒、連自己的親姐姐都無法理解她的女主角卡莉,再到能夠放下無辜入獄的委屈、依然願意顧全大局臨危受命擔任國家安全顧問的索爾,都是理想主義的愛國者。

和嘯聚街頭發洩憤怒不同,這種「愛國」的含義,是超越了個人利益與政黨之爭,對於真相孜孜以求,將國家利益、美國憲法與核心價值放在首位。

而在此類英雄以外,劇中還有另外三個角色,則由於複雜和多元而顯得更加豐滿。那就是參議員佩利、副總統拉爾夫(Ralph Warner)和總統伊麗莎白。

參議員佩利自始至終是總統的堅定反對者,不惜抓住任何機會質疑和挑戰她,甚至數次逼她辭職。但在索爾等人終於將信息拼圖拼接完整、俄羅斯陰謀昭然若揭的時候,索爾決定向佩利這個「敵人」坦陳一切,原因是,儘管他不停挑刺,但他「也是個愛國者」。這句話隱含着,在俄羅斯干預美國政治這樣的大是大非的問題上,相信他會放下黨爭,以國家利益為先。佩利果然並沒有讓人失望,他得知真相之後決定以大局為重,不再繼續做俄羅斯人的「有用的白痴(Useful idiot)」。

可惜,這種清醒並沒能堅持到底。當被俄羅斯策反的前FBI探員但丁(Dante)被滅口之後,在索爾和卡莉在莫斯科的行動千鈞一髮之際,把總統拉下大位的個人利益重新回到了第一位。在佩利的助手說出「是為了我們個人,那又怎麼樣呢?」他便不再反對,最終一步步走向了叛國的深淵。

這種「愛國」的含義,是超越了個人利益與政黨之爭,對於真相孜孜以求,將國家利益、美國憲法與核心價值放在首位。

與佩利相反,副總統拉爾夫的人物呈現則是「欲揚先抑」。副總統從來是美國政治中一個微妙的角色。他/她儘管是民選上任的,但並沒有實際的行政權力,更類似於一個榮譽性質的角色。最大的職責則是一旦總統無法履職的時候接替上台。

在第七季中,由於與總統有一些小的分歧和不滿,副總統拉爾夫被怠慢許久,嫌隙早生。但在幾個關鍵時點,他都以大局為重。無論是當總統由於對他不信任一意孤行清洗內閣時,他選擇要求總統退位,還是當知道俄羅斯人全部陰謀時他怒斥佩利、果斷支持索爾在危難之際營救證人回國,都足以證明,這是一位在大局面前清醒正直、堅守底線的愛國者。

而全劇最大的亮點和變量,無疑便是女總統伊麗莎白了。不同於另一部美劇《指定倖存者》(Designated Survivor)中危機關頭始終道德高尚、人品無暇的完美總統角色,《國土安全》中的伊麗莎白有着心狠手辣、剛愎自用的一面,卻也同時有柔軟脆弱、瀕臨崩潰的一面,讓人又愛又恨。

最終,當俄羅斯人的陰謀被挫敗,她重新宣誓就職,所有人以為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的時候,歷盡劫難的伊麗莎白卻在全國直播演講中脱稿說了這番話:

「我本來要讀一份準備好的關於俄羅斯人打擊我的總統職權和我們國家的演講。這並不是新鮮事,從上世紀50年代起,俄羅斯就隔三差五換湯不換藥地攻擊我們。而如今不同的是,我們如此輕易地成了靶子。這個國家分裂得如此嚴重,我必須承擔部分責任。」

「在過去200多年,我們的肩頭有一位守護天使。最近我在想,她去哪裏了?舉目四望,我們身處困境,民主搖搖欲墜。而這並不是俄羅斯人的錯,是我們自己的,是我們自己毀掉了她。我們的國家正處於危機時刻,在種族、身份、文化的存在危機之中深陷。我不會假裝我知道怎麼解決一切,但我明白,一部分問題因我而起。」

「沒有哪一個領導人能憑一己之力拯救民主,但沒有一個你們信任的領導人,民主則註定危殆。為此,我在今天午夜辭去總統職位。有人會說我辭職是因為我軟弱,我不軟弱,我堅強一如既往。還有人會說那是因為我是個女人,如果女人才能把這個國家撼動回歸理性,那又如何?讓我們今晚做個美國式的約定:我們每一天都盡其所能找到共識所在,而非把我們之間的土地焚燒殆盡。」

全季至此,令人感慨萬千。能夠為了自己的錯誤道歉,為了自己的失職擔責,為了國家的大局辭職,為了公眾的利益彌合裂痕、尋求共識。看看當今的美國政壇和社會,已經如此稀有,恍如隔世。

大概最可悲的,或許便是放眼當今美國,理想主義愛國者,只能在好萊塢和美劇的大小熒幕上尋覓了。

(李佳佳,記者,專欄作家,2017-2018年度伊麗莎白諾伊弗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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