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在韓國尋求政治庇護的這一群中國人

「南韓法院判決說我先前被關過,不代表現在回去就一定會被抓,我很難以置信,難道非要等到我在機場被抓了,他們才相信我真的被迫害嗎?」


從中國逃出並來到南韓申請庇護的「全能神教會」信徒,正在教堂內禱告。目前包括濟州島與南韓本土,就有939名信徒,正等待南韓政府授予難民資格。 圖:作者提供
從中國逃出並來到南韓申請庇護的「全能神教會」信徒,正在教堂內禱告。目前包括濟州島與南韓本土,就有939名信徒,正等待南韓政府授予難民資格。 圖:作者提供

近10年來,隨中東與非洲地區戰亂加劇,大量難民向歐洲遷徙,成為棘手課題;阿拉伯半島上的葉門(也門),持續4年的內戰,一部分難民潮也往東方尋求生路,特別是2013年通過《 難民法》的韓國。僅僅2018一年,就有484位葉門民眾,遠赴免簽即可入境的南韓濟州島,申請政治庇護。

484人中有2位記者,因為曾經撰文批判叛軍,得以獲得正式難民身份;另外412人獲得了1年的「人道滯留許可」,到期由韓國政府出入境單位重新考量情況,做出是否延長的決定。



然而同樣滯留韓國的還有一批中國民眾,總數高達共939人,他們比葉門難民更早到韓國尋求庇護。這批中國民眾隱居南韓本土及濟州島,焦急盼望獲得韓方給予長期滯留許可,但申請卻遲遲沒有下文。他們就是「全能神教會」的信徒。

源於中國的神祕新興宗教

「全能神教會」又稱「東方閃電」,是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於中國河南一帶發展出來的基督教新興派系,據信旗下有兩位主要精神領袖:創始人趙維山與楊向彬,但兩人行蹤神祕,從未於媒體前公開露面,甚至亦無出現在教會的網頁介紹內容中。

該教會自稱起源於「神的末世作工」,由「神」選出普通人為化身,持續發表講道內容,供信徒領悟與傳佈。儘管並未公開指明「神」所選何人,但不少現有資料認定與趙、楊脫不了關係,而兩人於2000年出逃中國,在美國獲得庇護。

全能神教會在中國迅速擴散至各地,在港、台、韓與歐美都有據點。1995年,中國政府正式定性全能神為「邪教」,受到取締。信徒只能以家庭或地下教會形式秘密活動,教會對中共政權也持強烈批判立場。除了被政府列為邪教,全能神教會也因對聖經內容的詮釋差異,以及從主流基督教會吸收不少信徒,而被視為異端。

「全能神教會」又稱「東方閃電」,是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於中國河南一帶發展出來的基督教新興派系,在中國迅速擴散至各地,在港、台、韓與歐美都有據點,但隨信徒不斷成長,以及未向中國政府登記,教會開始遭取締,並在1995年被中方正式訂為邪教,受到鎮壓。

「全能神教會」又稱「東方閃電」,是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於中國河南一帶發展出來的基督教新興派系,在中國迅速擴散至各地,在港、台、韓與歐美都有據點,但隨信徒不斷成長,以及未向中國政府登記,教會開始遭取締,並在1995年被中方正式訂為邪教,受到鎮壓。圖片來源:全能神教會網站

2014年,山東省招遠市發生一起麥當勞餐廳內,有女子因拒絕向宗教宣傳人員提供手機號碼,遭6人群毆致死的事件,公安部門聲稱這些兇嫌正是全能神信徒,以此加強對全能神教會的打擊力道。儘管全能神教會堅稱與殺人案無關,但主流媒體與基督教會仍然大力批判全能神教會。


但在中國輿論激烈批判全能神教會的同時,即使在經官方審查的新聞媒體上,對於「全能神」究竟指的是哪個組織、哪一批人,也有相互矛盾的報導。

招遠攻擊事件發生後,《新京報》專訪了兇手之一的呂迎春,他說道:「國家把趙維山這個假的『全能神教會』定位邪教組織,我們也定他們為『邪靈』,我和張帆是唯一真正的『全能神』代言人,國家打擊處理的是趙維山的『全能神』,而不是我們這個『全能神』。」

另一位兇手張帆也在接受鳳凰衛視專訪時表示:「在網上,那時候我信了『全能神』,但我自始至終未接觸『全能神教會』,因為非常隱秘,我也找不到。」而張帆已被判處死刑。

呂、張的說法均顯示一種可能:這個涉嫌因吸收信徒失敗肇下大禍的宗教,與神秘人士趙維山創立的全能神教會,僅僅是名稱相同,卻可能屬於不同組織。但中國政府與與官方媒體似乎並不打算分清兩者,進而劃上等號,在各地取締、抓捕全能神信徒。

2014年10月11日,山東煙台,在煙台市中級人民法院「招遠涉邪教故意殺人案」庭審現場外,大量警方人員荷槍實彈,高度戒備。

2014年10月11日,山東煙台,在煙台市中級人民法院「招遠涉邪教故意殺人案」庭審現場外,大量警方人員荷槍實彈,高度戒備。攝:Imagine China

「因信神而成逃犯」

今年37歲的安潔玲,自師範大學畢業後的6年間,在福建省福州市擔任中學教師。原本篤信基督耶穌的她,於2008年開始接觸全能神,而且全家都成為信徒,但才入教3個月,公安人員就進入學校,要求所有教職員簽下不能有宗教信仰的保證書。

「保證書上說,尤其不能信法輪功和全能神,我一看到,就決定不簽,因為我覺得信仰是自己的事。結果學校領導就找來質問,說要是信全能神,就會被抓捕,不僅家人受牽連,校長和領導都要被撤職、學校不能再被評為優秀學校,校內老師獎金也會受影響。」安潔玲說道。

由於涉及整體教職員利益,安潔玲拒絕簽署的消息傳開,讓她每天受到各方施壓。安潔玲同事不舉報會出問題,若簽下同意,又違背自己良心信仰,她只好委婉寫了辭職信,連夜收拾並離開校園與家園,逃往鄰近的泉州,秘密躲藏,和其他信徒一起傳福音。

安潔玲回憶起當時情況:「我到了泉州姐妹家裡,同事打電話說,警察來學校,說我會離開,肯定是信了全能神,無論如何都要抓住;母親也說警察來家裡盤問,要我別回家也別打電話,因為都被監控了。」

一天,每天與安潔玲一起傳福音的教友,在泉州車站前被抓捕,之後得知她被跟蹤、電話被監聽3個月後政府才動手,每天跟在她身旁的安潔玲,因此陷入險境。

「我連夜轉移到另一姐妹家,後來一天傍晚出門,就發現被一對男女尾隨;我進商場,他們跟著進商場,我出來,他們也跟著出來,我拐彎,他們也拐彎…後來我進麥當勞點東西吃,兩人也點了東西吃,然後在座位上拿出相機朝我拍照,我就知道自己被跟蹤了。」

熟悉城市位置的安潔玲,抄了幾條小徑,將他們甩開後,搭上計程車,投宿在漳州另一位信徒所擁有的無人老屋。她心有餘悸地說:「為了不被周圍鄰居發現舉報,我晚上不能開燈,白天不能開窗廉,晾曬的衣服也不能放陽台,天天獨自在屋內;姊妹每10天給我送一次食物,我在裡面待了3個月。」

之後,安潔玲又逃往廣州,賄賂公安局人員,請求幫忙申辦護照後,才在2014年搭機來到濟州島,如今滯留在首爾。她表示,自己原本擁有美滿家庭,在學校也熱衷工作,並被評為優良教師,原本過著幸福生活,沒想到最後會因宗教信仰而變成「逃犯」。

2012年12月21日,河南街頭上懸掛的「堅決打擊全能神邪教違法犯罪活動」宣傳標語。

2012年12月21日,河南街頭上懸掛的「堅決打擊全能神邪教違法犯罪活動」宣傳標語。攝:Imagine China

歷經生離死別

安潔玲度過多年躲藏與逃亡生活,所幸沒有受到任何肉體折磨,而成功出逃。但她在南韓碰到的另一位中國教友凌心,境遇卻大為不同。

「2009年7月中,我和3個姐妹要聚會祈禱時,20多名警察,越牆跳到我們院內,破門而入把我們抓捕。每天有6位警察輪番審訊,逼問我們其他教會參與者有誰?運作款項在哪?」39歲的凌心說道。

凌心回憶,當她拒絕供出更多教友訊息時,警察就開始動手凌虐:「幾位男警控制住我雙臂,壓著我胳膊,抓著我頭往地上撞;還有女警拿出牙籤,使勁扎進我肉裡;另一人拿起鞋子打我臉,還揚言要用辣椒水伺候我,並要讓我坐老虎凳,我很怕受不了會出賣人家,就自己撞牆,撞到流了很多血。」

被送到看守所內的凌心,由家人靠關係保釋出來,但之後從教友口中得知,當時跟她一起聚會的教友被活活被打死。她流淚說道:「我們沒犯什麼法,就是信神聚會;我這才感覺到,在中國信神特別難,連活著的權利,隨時都會被剝奪。」

警察警告凌心,下次再被抓到,就會被判刑,但她還是堅持秘密參加教會活動與傳福音,而警方也不時前往她家中盤問家人,更試圖在外頭抓捕,但都撲了空。

「我丈夫原本在一家酒店當經理,警察在酒店造謠,讓公司排擠他,迫使他辭職。他找了另一個工作後,原本公司同意,後來又說不給錄用了。」加入全能教會後,凌心活在被抓的恐懼中,最後也牽連到家人,被迫離婚,之後聽到南韓有難民政策,才決定在去年出逃到韓國,申請庇護。

信教而被判刑

今年35歲的沈墨,也在2008年10月,因參加家庭教會,被公安破門逮捕,在看守所關押10個月後,被以違反「組織利用邪教破壞法律實施」罪,判處5年徒刑。

沈墨向《端傳媒》敘述自己遭凌虐的經歷道:「他們薅住我的頭髮向上拽,我身子被他們拎起來,又丟到地上,頭破血流。到看守所後,又被迫做苦力,每天12小時,被要求磨有毒的錫箔紙,有毒到手臂和胳膊都起癢疹,難耐到睡不著覺,後來在監獄時,大腿開始生瘡,起初只是黃豆大小,後來變成雞蛋大小,但監獄不給治療。」

「我在監獄從事毛織加工等苦力,站著幹活,每天必須幹14個小時以上,一天站下來,累到晚上睡覺,腿會抽筋,痛到會冒冷汗驚醒,然後工作現場飄落的纖維,細小到肉眼看不到。每天咳出來的痰、醒出來的鼻涕,都是灰褐色的。許多被關押的人,得了肺炎,死在裡面,我到現在也有後遺症,胸部會不時隱隱作痛。」

在監獄內,沈墨每天得寫馬列主義學習報告和思想匯報,獄警更時常指使犯人來套話。他說道:「其他犯人會來問:『你是不是帶領、教會有多少人、都在哪聚會、談談信神經歷吧,我也想信神』,事實上都是幌子,就是想套出話後,加刑或關禁閉,所以連跟犯人來往,也得十分小心。」

沈墨在2014年4月底獲釋,但回到家後,警察仍一天到晚在村內打聽消息,並要求沈墨定期赴派出所報到。

受訪的全能神信徒提到,中國當局又在各地展開一連串大型掃蕩行動,名為整頓治安,卻同時大規模抓捕異教徒。這些掃蕩都會有代號,包括「百日會戰」、「春雷行動」、「雷霆行動」或「秋風行動」等。這些掃蕩行動的特點,是警方會重新檢閱將過去曾被判刑者,重新抓捕。

沈墨表示:「我感覺這國家沒法待下去了,透過弟兄姐妹幫忙,辦了個新身分。......照片是真的,身分是假的。來韓後,我就向韓國政府自首。」

2012年12月16日,浙江省一間學校向學生教育「反對邪教,相信科學」。

2012年12月16日,浙江省一間學校向學生教育「反對邪教,相信科學」。攝:Imagine China

來到濟州島後

多數來韓的全能神信徒,在中國都有類似經歷,他們為躲避當局抓捕,而周轉各地秘密從事宣教活動,並且相互協助,但每當周遭有教友被抓捕,他們就得繼續搬遷,以防自己遭受迫害,有人是被當局盯上,許多人則是受不了恐懼的生活,而決定出逃。

目前,持簽證前往美國、義大利、加拿大、紐西蘭等國的全能神教信徒,大多成功獲庇護資格,但對無簽證的信徒,唯一能選擇的路徑,只剩南韓濟州島。

「從中國到濟州島免簽,而會選擇南韓的弟兄姐妹,都是情況很危急,因為他們很難辦簽證,有些像凌心和沈墨,他們被抓捕過,有案底,沒法辦簽證,只能透過關係幫忙辦護照,就到濟州島了。」安潔玲說道。

除濟州島免簽地位外,南韓現行法規制度,也讓全能神信徒願意選擇成為逃出中國後的目的地。

《端傳媒》訪問出逃來韓的3人中,最幸運的安潔玲,並未遭受皮肉折磨之苦,也因沒留下案底,讓她能更便捷快速地出國,暫時遠離恐懼生活;而凌心與沈墨兩人,儘管在看守所和監獄遭遇不人道對待,卻因被關押,甚至在監獄服刑的經歷,他們持有的釋放證,成為在南韓申請難民庇護時的重要依據。

出逃至能免簽入境的濟州島後,全能神信徒向南韓出入境管理局遞交難民申請書,並經過面試,但都不被批准,於是在南韓全能神教會與律師協助下,向法務部遞交異議申請,開始進入訴訟階段。

自2013年6月至今,共有939位中國全能神信徒,在等待結果。而南韓當局修改規定,自2018年6月5號起前來濟州島申請難民庇護者,不得前往南韓本土;目前,有39位全能神信徒滯留在濟州島。

「對留在濟州島的人來說,他們處境比待在首爾還危險,因為濟州島免簽,中國公安、間諜來往也多。2016年,就有中國特工人員,帶著一位教友的妻子來濟州島,在酒店內,把他手機和護照與錢包偷走,並在濟州機場試圖將他帶回去。」安潔玲說道。

因此,來韓申請庇護的中國信徒,儘管百般思念,卻也對家人突然造訪,抱持警覺。然而,如此舉動,卻常被中國與南韓媒體操作為「信徒被洗腦導致行動受控制」、「刻意遠離家人」。

而包括安潔玲、凌心和沈墨3人的訴訟,都已遭法院駁回。至今939位來韓信徒中,還未有人成功獲得難民資格,這讓好不容易逃離中國的他們,又陷入焦慮不安。而其中,凌心歷經行政法院、高等法院和最高法院,三審皆告敗訴。

凌心對《端傳媒》說:「南韓法院判決說我先前被關過,不代表現在回去就一定會被抓,我很難以置信,難道非要等到我在機場被抓了,他們才相信我真的被迫害嗎?」目前,她正打算提起第二輪訴訟,但因在南韓也毫無先例,之後會碰到什麼問題、會不會被遣返,都沒人能保證。

1992年加入國際難民公約的南韓,於1994正式受理難民申請,並於2013年通過亞洲國家首部《難民法》,讓在母國因人種、宗教、國籍、政治或因做為特定社會團體成員等因素受迫害者,在提供有力證據的情況下,能前來南韓獲得保護與生活。而從遞交難民申請和審理期間,他們都能暫時滯留於南韓。

而因為《難民法》的通過,讓近期赴韓申請者激增數倍,但至今為止,能正式在南韓落地生活的申請者,仍是少數中的少數。據南韓法務部統計,至2018年5月底為止,共有4.4萬人來韓申請難民身分,通過者卻不到5%。

吳明玉擔任發行人的《宗教與真理》月刊,公開了來到南韓的中國全能神信徒的護照照片,部分甚至包括住址資料。

吳明玉擔任發行人的《宗教與真理》月刊,公開了來到南韓的中國全能神信徒的護照照片,部分甚至包括住址資料。圖:作者提供

韓國境內不友善的輿論

而大批中國全能神教會信徒前來申請庇護,也引發素來排外、而且又是基督教具支配地位的南韓社會極大反感。

主流或基督教媒體,報導皆聚焦在從濟州島前往南韓本土的信徒,在地方教會設施集體生活,引發居民不安,甚至指涉他們是假扮難民,前來南韓展開傳教活動。

上述韓媒更花費不少篇幅強調,信徒們因宗教而與家人斷絕往來,離家出走前來南韓後,也全無聯絡。但韓國媒體恐怕忽略了家屬行動可能受官方操控或威脅,而對信徒在中國被關押與虐待等實際經歷,以及若被遣返可能會遭遇人道危機之事,則幾無提及。

值得注意的是,有位大力批判全能神教會的人士,引發這些在韓尋求庇護的信徒高度警覺。擔任月刊《宗教與真理》發行人的宗教運動人士吳明玉(音譯),在得知有大批全能神信徒在韓申請難民身分後,就開始積極動員人力到教會前,多次展開反對全能神教的示威活動。

吳明玉甚至將部分在韓中國信徒的親人們,帶來首爾教會前,一同參與示威,並召開記者會,指控這些來韓申請庇護的信徒,是受宗教蠱惑而遠離親人,導致他們家庭破碎、生活失常。

接下來一個更值得玩味的行動出現了:在吳明玉任發行人的《宗教與真理》月刊上,70多名在韓申請庇護的全能神信徒,他們的護照照片與個人資訊,包括居住在那些省市區,都全被公開出來。

「我們會用到護照,就是在機場時出示以確認身分;能拿到護照照片,不是中國政府就是韓國政府,我們在想,應該不是韓國政府,只有中國政府會公開,那吳明玉一個普通韓國公民,怎能得到這些?」法學背景出身的全能神信徒林達向《端傳媒》說道。

她更表示:「雜誌上公開的資訊,是連在教會中都不公布的,我們信徒一般為了安全,都是使用「靈名」,信徒在哪個市、哪個區,都是我們教會沒掌握的,這些只能是在中國公安或戶籍管理部門才有的信息,一般人是拿不到的。」

另一位信徒鄭祿也表示,自己的護照照片,是逃亡期間緊急拍好的,未公開給任何人看過,他打趣說道:「我照片處理地很難看,所以從沒用在其他地方。」

在吳明玉臉書及《宗教與真理》網站上,能見到諸多反對與批判統一教、新天地教、萬民中央教會等被南韓主流基督教會視為異端的內容;此外,法輪功、全能神教會、難民和同性戀,也都是吳明玉長期撻伐與組織反對的目標。

吳明玉大量將中國中央電視台與中國網上批判兩者的相關報導與文章,翻譯成中文字幕,也在多個南韓電視節目亮相,說明全能神教問題所在,並透過網站與YouTube廣泛傳播。

一個南韓人士有能力組織在中國的信徒家屬前來,甚至取得大量連信徒本身都未公開的隱私資訊,讓信徒懷疑,吳明玉是與中國政府合作,負責在南韓扮演打手。

為取得對諸多疑惑的進一步回應,記者聯絡上吳明玉,在以電子信箱寄送採訪問題並獲同意後,在《宗教與真理》辦公室,見到了吳。

只是,訪談才開始幾分鐘,吳明玉突然以記者們對全能神教為何被認定為邪教、對社會帶來何種弊害等問題「理解不足」為由拒訪。

面對記者提問如何取得信徒護照照片與資訊,吳明玉則回答:「別訪了,之後再說。」她表示,自己涉及的爭議,最後皆以無嫌疑或證據不足告結,並不斷警告記者,勿將訪談內容公開於媒體上。

就在訪談後隔天,吳明玉又在《宗教與真理》網站上,將自己所拍下的記者證照片,刊載在網上,指責記者「對受害家屬的痛苦麻木不聞」、「受到或想被全能神教集團利用」。而據了解,目前仍有信徒,指控吳明玉公開護照照片與資訊行為,侵犯個人隱私,持續提起訴訟。

「就算異端也有權利受保護」

在國際上,積極為中國全能神信徒問題奔走的,是義大利宗教與社會學者馬西莫·英特羅維吉,他同時也是首先揭露新疆維吾爾族關押至在教育營實態的知名網媒「寒冬」的創辦人與總編輯。

本身是天主教徒的英特羅維吉,近來不斷周旋歐亞美各國,遊說歐盟、天主及基督教派,還有人權團體,對全能神教徒的處境給予支持。

「宗教團體本來就會因政治因素而有所消長…像法輪功原本很多年間都不在邪教名單上,直到他們開始與中國政府發生衝突,才變為邪教,這顯示邪教的判斷,是具政治性的。」來訪首爾的英特羅維吉向記者說道。

積極為中國全能神信徒奔走的義大利社會宗教學者馬西莫·英特羅維吉(左),以及國際難民宗教自由觀察站主席羅西塔‧索麗特(右),在首爾接受記者訪問。

積極為中國全能神信徒奔走的義大利社會宗教學者馬西莫·英特羅維吉(左),以及國際難民宗教自由觀察站主席羅西塔‧索麗特(右),在首爾接受記者訪問。圖:作者提供

他更表示:「『邪教』這詞,經常被非民主體制國家使用,例如義大利法西斯和德國納粹政權時期,就是用邪教名義迫害耶和華見證人,把許多信徒送入集中營殺害,所以我們對使用『邪教』一詞,都是戒慎恐懼。」

而全能神教會在中國被定為邪教,在南韓也被視為異端,社會上因而出現「外國沒有義務去保護這些教會成員」的質疑。

對此,英特羅維吉回應:「全能神教會是個非主流信仰。我是天主教徒,而全能神教義和我們相差甚遠…而除了全能神教會,在南韓,統一教也存在,他們在義大利或美國都很有名;對基督教或天主教會,就教義上去批評這些團體,都是合理的。」

「但就算他們並非傳統宗教,也應當被賦予享有人權。你不一定得去贊同全能神教會,你也可以說你不喜歡他們教義,最起碼,讓人去信仰與實踐宗教,還有免於受折磨的人權,當是大家都該認可的。」英特羅維吉表示,人有不喜歡或批判特定宗教的自由,但不代表能就此剝奪他們活動與尋求安全的權利。

尋找可行方法

就難民申請者而言,有些全能神教信徒已有被中國關押並受折磨之經歷,擁有標記罪名的釋放證等資料,作為申請難民的依據;有些信徒則是還未被抓捕,但擔憂自身安全而出逃,不論有無遭受肉身迫害,這些信徒都希望遠離威脅,

南韓當局立場則相當為難,因為基於證據裁判原則,當局須檢閱難民申請者提交能證明受迫害的事實根據,但部分未被關押過的信徒,手上並無相關可認定的物證,申請難度因而提高。若基於人道精神,全數賦予難民地位,又等同推翻現有法律原則,先例一開,可能造成往後難民地位遭有心人士惡用。

來到南韓等待難民認定期間,碰上政權輪替,來自中國的全能神信徒們,期望人權律師出身的文在寅總統和南韓政府,能更積極協助他們脫離困境。

但就外交情勢而言,前朝朴槿惠政權時期,韓中關係因薩德爭議而陷冰點,中國限韓令與連串報復措施,對南韓經濟造成打擊,文在寅政府近年也致力修補破洞,試圖讓兩國關係回溫;南韓政府可能擔憂,若對公開中國難民問題表態,或將再次激怒中國。

面對諸多困境,英特羅維吉認為,當下諸多歐洲國家實行的「追加保護」制(或譯為「補充保護」或「輔助性保護」),或能成為解方。

「追加保護」指的是難民在母國的境遇,並未有證據能確認或達成結論,但尋求庇護的國家,仍認為有充分外在條件顯示,難民申請者在母國並不安全,因而給予申請一定居留期限。

「比如在義大利,他們就能先待個5年,資格與期限可以被更新延長,有了這個制度,他們就有工作權利、有社會安全碼、享有健保,這並非最理想的模式,但總比把他們遣返回去好,這能避免南韓當面去評判或激怒中方,同時讓難民也待著,這對南韓應是可行辦法。」英特羅維吉說道。

而面對遠程解決遭迫害的中國全能神信徒申請庇護問題,透過國際社會,同時向中國與南韓施加壓力的聲浪,是否就能奏效,長期關注受迫害者人權議題的運動人士,有不同看法。

「問題的發生,通常都是出自誤解。中國政府一直想呈現自己好的一面,而這好的一面,並不全是真的,還造成人們(或國家)在決策時,並不知道中國境內實際上正發生什麼事。」國際難民宗教自由觀察站主席羅西塔‧索麗特對《端傳媒》回應道。

至今面會過數百位申請庇護信徒的索麗特表示:「我們不是去批評或醜化各國政府,而是去向相關決策人士解釋,中方宣揚的訊息和塑造出自己形象的背後,是有另外的真相存在。我們見了這些信徒,聽到的處境都一樣,所以我們試圖去說明,迫害是確實存在的,而這些人不只來到南韓,也逃往世界各處。」

期盼返家的那一天

由於全能神教會的活動過於神秘,鮮少同外界接觸,也引發南韓主流教會與媒體的猜忌甚至批判,讓這些來韓尋求庇護的中國信徒,飽受輿論負面攻擊。


素來在政治上,持反共立場的南韓主流基督教會,對中國全能神信徒來韓申請庇護的議題,並未詳細過問信徒遭受迫害的經歷,反而倒向與中國一致的立場,以異端與邪教為由,予以反對。全能神教會要如何化解輿論不友善的困境,成為當前的課題。

「其實,我們對韓國政府,是比較感激的,讓我們能先留在這;其他就要由我們來努力,去對外說明、去跟韓國人接觸,並透過人權組織和律師,來解決我們自己的問題。」面對內外挑戰,通曉韓文的鄭祿向記者回應道。

安潔玲則期盼道:「我們也不希望帶給韓國政府太多麻煩,只希望能在韓國合法滯留下來,不用擔心被遣返,也很盼望回到中國,跟自己家人團聚,過正常人的生活。」在外界指責信徒是「假難民」的當下,她表示,包括自己與其他教友在內,最終目的地,都是回到無宗教壓迫的中國。

( 編按:為保護受訪者,文中信徒姓名及年籍,都做一定的變化處理。 )

觸摸世界的政經脈搏
你觀察時代的可靠伙伴

已是端會員?請 登入賬號

端傳媒
深度時政報導

華爾街日報
實時財訊

全球端會員
智識社群

每週精選
專題推送

了解更多
中國大陸 難民 中國宗教 新興宗教 全能神教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