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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抬轎謊言到《同喜同樂》:中國對非洲的優越心態透視

一個高高在上坐轎子的人誇獎轎伕,是真的對他們表示感激嗎?當然不是,而是表明一種從「坐」和「抬」的關係中衍生出來的優越心態。


從這個充滿爭議的央視春晚小品出發,筆者卻由此想起了中非關係史上的一大謊言——中國1972年加入聯合國是「非洲黑人兄弟把我們抬進去的」。 攝:David Hogsholt/Getty Images
從這個充滿爭議的央視春晚小品出發,筆者卻由此想起了中非關係史上的一大謊言——中國1972年加入聯合國是「非洲黑人兄弟把我們抬進去的」。 攝:David Hogsholt/Getty Images

2018年央視春晚小品《同喜同樂》引發眾多議論,中國外交部發言人也對相關問題鄭重回應,重申中方反對「任何形式」的種族歧視,聲稱如果有人「試圖借題發揮」挑撥中非關係,註定是徒勞的,「中非關係怎麼樣,中非合作好不好,非洲國家和非洲人民心裏是有數的。」

發言人針對這個特定問題的回應很有立場,非常全面,因為「任何形式」的種族歧視當然包含了藝術形式的種族歧視;「借題發揮」說明確有其「題」,而不是子虛烏有;「非洲國家和非洲人民心裏是有數的」可以理解為除了非洲國家和非洲人民,其他人說了都不算,西方國家的媒體不能算,某大國電視台的編導演也不能算。

從這個充滿爭議的小品出發,筆者想起了中非關係史上的一大謊言——中國1972年加入聯合國是「非洲黑人兄弟把我們抬進去的」。理解這一謊言的起因及其廣泛流傳的心理機制,或許可以更好地理解當下的爭議。

從虛構的「毛主席語錄」到衍生的「抬轎子」

「非洲黑人兄弟把我們抬進去的」這個說法最初來自一本非常權威的《新中國外交五十年》。此書後記中自稱是「為紀念中華人民共和國五十週年華誕而約請中國外交界資深的官員、學者和專家」「查閲了大量的檔案、文件和文獻資料」而撰寫的「大型外交史專著」 。

書中說,當確認來自聯合國的消息後,「主席說,請總理、葉帥、姬部長、喬部長、熊向暉、章文晉等人,現在就去他那裏。到了中南海毛澤東住處,已是晚上九點多。毛主席坐在沙發上,滿面笑容。他對大家說,馬上就組團去,這是非洲黑人兄弟把我們抬進去的,不去就脱離群眾了。」

這本書出版於1999年。次年,1972年那次會議在場、時任總理助理的熊向暉先生就在著名文史刊物《百年潮》上發表文章,否認毛澤東說過這樣的話。熊先生不但質問這個說法的文獻根據何在,而且認為「非洲黑人兄弟」這個集體概念在那個事件中也是不成立的。他說當時在聯合國投贊成票的26個非洲國家中有20個是「黑人國家」,另有六個是北非國家,以阿拉伯人為主,不是黑人國家,這是「中學生都知道的常識」。再說當時非洲在聯合國有42個成員國,還有16個沒有投贊成票。所以沒有理由說是「黑人兄弟」集體贊成、並且在投票結果上起了決定性作用。

熊先生還說,那本書中關於派代表團去聯合國的決策過程都是從他以前文章中照錄的,但最後毛澤東的那句話卻不知是誰莫名其妙加進去的,沒有向他核實。

熊先生的文章發表後,始終沒有人出來反駁他或者進一步澄清,看來這個故事確實是虛構,但造假者又不想公開承認是造假,想來可能是在重大歷史問題上造假造到毛澤東頭上,搞「歷史虛有主義」,是要吃官司的,所以這段繪聲繪色的「毛主席語錄」照樣在社會上廣為流傳。

今天上網搜索,雖然有相當一些網站轉載或介紹熊先生的批駁,但也有很多有影響力的網站還在拷貝那個子虛烏有的「毛主席語錄」,甚至添油加醬,不但把非洲說成是整個「第三世界」,而且把原來謊言中「抬」後面沒有明確的東西也明確了。

例如2016年10月中央電視台國際頻道《國家記憶》欄目《重返聯合國系列》第三集「歷史的笑聲」仍然持「非洲黑人兄弟抬進去」的說法,而央視網相關文章標題索性寫為「歷史揭秘:毛澤東:第三世界抬着轎子請我們,豈有不去的道理?」 。此外中國共產黨新聞網2009年曾經受《百年潮》雜誌獨家授權,鄭重轉載過熊先生九年前的文章,應該知道這是假的,但2010年8月轉載《恢復中華人民共和國在聯合國的合法席位》一文仍然聲稱「這是非洲黑人兄弟把我們抬進去的」。

中國進入聯合國能歸功於「黑人兄弟」嗎?

既然說到中國進入聯合國的歷史,不妨往下再說一點:當時投贊成票的非洲國家最多(26個),但歐洲國家也有22個(算上跨洲的土耳其是23個),不但包括資本主義的英法意等西歐主要國家,也包括當時被中國稱為「社會帝國主義及其僕從」的蘇聯東歐集團。這些國家在意識形態甚至在軍事態勢上是中國的敵對國家(例如在中蘇邊界陳兵百萬的蘇聯)。它們當中任何一個集團如果為難中國,結果就會不一樣。此外,就連美國的南北鄰居——墨西哥和加拿大也投了贊成票。

這些國家投票贊成中國進入聯合國,無論動機如何,應該說比對中國友好的非洲國家更不容易。例如蘇聯,就沒有把阻撓中國進入聯合國作為一張牌來打。當時中國視蘇聯為直接威脅,中國進入聯合國,成為常任理事國,明顯不會對蘇聯有利。中國加入聯合國後,很多年裏每次聯大會議必批蘇聯霸權主義,多次投票反對蘇聯,但好像也沒聽人家抱怨說「忘恩負義、悔不當初」之類的話。一碼歸一碼,國際事務不是兒童遊戲。

還有阿爾巴尼亞。這個「彈丸小國」當時每年開聯大都是中國加入聯合國問題的提案國,不怕當出頭椽子。提案國和投贊成票不一樣,很多國家會投贊成票,但不願做提案國。所以,中國當時對阿爾巴尼亞的全力援助並非沒有回報。更早的時候,如果不是有阿爾巴尼亞在中蘇衝突中公開堅定站在中國一邊,中國就會成為社會主義陣營十幾個國家中的孤家寡人(越南北韓都態度曖昧,在中蘇間騎牆)。這樣的國際政治支持,是難以用金錢衡量的。今天很多人指責當年對阿爾巴尼亞的鉅額援助,但更應該想一想:究竟是什麼樣的國策,把當時的中國逼到對一個遙遠小國如此不惜代價去援助、今天看來簡直荒誕的地步的?

在中國大陸的官方宣傳中,只聽到對「非洲黑人兄弟」的感激。對世界上其他投贊成票的國家甚至國家集團,往往只是一個籠統的「主持正義的國際社會」。

今天常常聽見中國說在國際事務上要「超越意識形態」。中國當年進入聯合國就是很多國家「超越意識形態」的結果。但在這個歷史問題上,在中國大陸的官方宣傳中,就群體而言只聽到對「非洲黑人兄弟」的感激。對世界上其他投贊成票的國家甚至國家集團,往往只是一個籠統的「主持正義的國際社會」。例如,從來不說對「歐洲主要國家」的感激。如果你認為當時的投票體現了國際正義,那麼你的感激和歷史記憶也就不應該是選擇性的,而是要體現這個正義(起碼是公平),雖然承認上述事實會和曾經的「新沙皇亡我之心不死」和現在的「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對中國的圍堵」和這類歷史表述不太吻合。

從「坐」和「抬」的關係中衍生出來的優越心態,正是小品《同喜同樂》的毛病,也是很多中國人的世界觀念中根深蒂固的問題。「抬轎子」是謊言,認為非洲人會按照自己的價值觀和自己「同喜同樂」也是一廂情願。

從「坐」和「抬」的關係中衍生出來的優越心態,正是小品《同喜同樂》的毛病,也是很多中國人對世界的觀念上根深蒂固的問題。「抬轎子」是謊言,認為非洲人會按照自己的價值觀和自己「同喜同樂」也是一廂情願。攝:David Hogsholt/Getty Images

把非洲與黑人另眼看待的潛意識

「非洲黑人兄弟把我們抬進聯合國」是在重大問題上的重大謊言。為什麼這個謊言會被無中生有地加進毛澤東的講話?為什麼在被權威人士揭破近20年之後,它還在媒體上如此有市場?

重大謊言的產生、流傳和頑固存在是和大眾心理有關的。這個謊言關鍵處是把「抬」這個字強加在「非洲黑人」頭上,而不是「歐洲國家」或者「蘇聯東歐集團」。稍想一下:22個歐洲「白人」國家數量明明大過20個非洲「黑人」國家,那麼為什麼不說是「歐洲白人把我們抬進聯合國」的呢?這種黑白之別其實道破了一種心理深處的潛意識。這種潛意識就是把「非洲」和「黑人」另眼看待,視為可以在輿論上任由自己打扮、描繪、形容甚至代言的人類群體。

「眾人抬一人」的景象,不但在中國、而且在世界很多地方都不外乎兩個意思:一是抬棺材,二是抬轎子。這個謊言說的當然不會是棺材而是轎子,但謊言製造者當年不好意思明說「抬」的是什麼,央視網多年後卻點穿了。這一點穿就更說明是謊言——宣布中國人民站起來了的毛澤東,怎麼會說讓非洲兄弟把自己抬起來坐轎子呢?

這種黑白之別其實道破了一種心理深處的潛意識。這種潛意識就是把「非洲」和「黑人」另眼看待,視為可以在輿論上任由自己打扮、描繪、形容甚至代言的人類群體。

一個高高在上坐轎子的人誇獎轎伕,是真的對他們表示感激嗎?當然不是,而是表明一種從「坐」和「抬」的關係中衍生出來的優越心態,而這種優越心態又只是針對那個特定群體的,是認為他們壓根就不會有異議,這種優劣關係和地位是固化的。

回到前文主題,這正是小品《同喜同樂》的毛病,也是很多中國人的世界觀中根深蒂固的問題。「抬轎子」是謊言,認為非洲人會按照自己的價值觀和自己「同喜同樂」也是一廂情願。二者的共同之處都是強加於人。把一群非洲人打扮得漂漂亮亮地拉到面對全世界的舞台上來,在大草原的背景下和動物一起翩翩起舞,要他們說「喜歡中國人帶來的工作」、「要到中國來」、「要嫁給中國人」,還要一個中國女演員扮成體型極度誇張的黑人大媽高呼「我愛中國人,我愛中國」。在這個節目編排者的下意識裏,我(中國)完全可以代表你(非洲)——這不就是你的模樣和你的要求嗎?

用非洲元素增強愛國主義粘合劑不難理解,讓外國人來告訴老百姓這個國家可愛,相比過去幾十年讓海外華人高呼「我愛你中國」,也算是一個新嘗試。明年會不會出現古巴元素和巴基斯坦元素呢?但願不要再次驚動外交部來對一個文藝節目表態。

讓「感恩教育」(文明開化,就業嫁人)登上國際舞台也未嘗不可。但感恩也應該是雙向的。很多中國人口口聲聲把「國與國之間沒有道義,只有利益」作為國際關係的鐵律,那麼不妨把它也應用到中非關係上,稍微提一下非洲是如何幫助中國解決產品和產能過剩、資源緊張和就業問題的(今後還有農產品的需求)。不要在對外政治場合大談「中非互利」,而一到國內宣傳就展示如何援非,甚至讓非洲人高呼「我愛中國」,來滿足自己的恩主情結。

(程映虹,美國特拉華州立大學歷史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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