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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進了「接近真實」的北韓

「導遊說的為什麼跟我曾讀過的歷史大相逕庭?歌功頌德的習性附著在金氏政權已久,敬愛的元帥勤政愛民形象,對照農村路邊那些瘦弱黝黑等著搭便車的臉。這樣的北韓,幾分虛實,幾分真假。」


歌功頌德的習性附著在金氏政權已久,敬愛的元帥勤政愛民形象,對照農村路邊那些瘦弱黝黑等著搭便車的臉。這樣的北韓,幾分虛實,幾分真假。 攝:Ed Jones/AFP/Getty Images
歌功頌德的習性附著在金氏政權已久,敬愛的元帥勤政愛民形象,對照農村路邊那些瘦弱黝黑等著搭便車的臉。這樣的北韓,幾分虛實,幾分真假。 攝:Ed Jones/AFP/Getty Images

編按:兩韓高峰會預計二十七日舉行,台灣公共電視《獨立特派員》日前派出一組記者進入北韓採訪,記者卓冠齊寫下了探索這片陌生國度的第一手見聞。

本文由端傳媒和《獨立特派員》共同編輯、發佈,全文免費開放閱讀。電視報導於四月二十五日晚間十點於台灣公共電頻道首播,報導也將於《獨立特派員》網站完整發表。

出發:為什麼只說「接近真實」

只說「接近」,是因為在北韓的大半所見所聞都令人難以盡信:

韓戰是美國人趁安息日偷襲朝鮮的陰謀; 解放朝鮮是守墓少年金日成與他的游擊隊贏來的勝利。

上頭是導遊說的。但為什麼跟我曾讀過的歷史大相逕庭?歌功頌德的習性附著在金氏政權已久,敬愛的元帥勤政愛民形象,對照農村路邊那些瘦弱黝黑等著搭便車的臉。這樣的北韓,幾分虛實,幾分真假。

丹東:國境線時光機

凌晨六點,瀋陽火車站一樓店舖還沒開張,二樓美食街燈光全暗,少少幾名旅客撐著惺忪睡眼,坐在投幣式按摩椅上。

進入北韓有兩條直航路線:北韓高麗航空定期班機往來平壤瀋陽,北京出發的是不定期包機。最保險的方式是火車,但直接從瀋陽坐車到平壤,路程遙遠,接近12小時。從瀋陽轉乘動車至丹東,再從丹東搭乘國際列車,至少還可以享受一段快捷,是比較舒服的選擇。

丹東往平壤的班車晚間十點出發,離開出發還有一些時間,導遊提醒買些水果零食,因為一進北韓,吃到新鮮水果機會趨近於零。聽了導遊的話,我們買了些草莓、橘子和蘋果。丹東車站外的紅旗廣場,矗立一尊毛澤東銅像,主席身影站得直挺。

出境大廳在丹東車站二樓,入關前一位黑衣男子出現,是當地旅行社找來的人,他要求團員序列前進,好快速通關。聽到他低聲跟海關交代,稱我們是「考察團」,原來這就是中國人最愛說的「有關係就沒有關係」。

我們「考察團」一行拿著台胞證往前走。我們用台胞證出中國,用中華民國護照進北韓,然後出北韓用護照,再拿台胞證返回中國......。

旁邊的一群北韓人離我好近。多數的男性身高不到170,理三分頭,穿著高墊肩的藏青色西裝,踩黑色皮鞋,一枚金氏父子徽章別在胸口或領尖。這裡看到的北韓女人普遍高於男人,接近170公分身高,沒有整形的面容典雅清秀,無論男女都推著大包小包,行李箱像鼓脹肚皮的青蛙。

綠皮黃線的車廂停靠月台,側身標示丹東直達平壤。金正恩訪中過後一週,我們坐著相同外型,內裝完全不同的列車進入北韓。列車駛過連接中國和朝鮮兩國的鴨綠江大橋,相機鏡頭還聚焦在右側的斷橋遺跡。
綠皮黃線的車廂停靠月台,側身標示丹東直達平壤。金正恩訪中過後一週,我們坐著相同外型,內裝完全不同的列車進入北韓。列車駛過連接中國和朝鮮兩國的鴨綠江大橋,相機鏡頭還聚焦在右側的斷橋遺跡。攝: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台灣領隊說,他們是外出打工的北韓人。北韓開放人民到海外工作最長三年。在瀋陽,由北韓國家經營的餐廳「平壤館」,女服務生月薪1300元人民幣,三分之二上繳國庫及公社,留給自己430元,一個比較基準是北韓領導人名目上的月薪5000朝鮮幣,合人民幣不到400元。三年工作結束,女服務生人人荷包滿滿。

綠皮黃線的車廂停靠月台,側身標示「丹東直達平壤」。金正恩訪中過後一週,我們坐著相同外型,內裝應該完全不同的列車進入北韓。列車駛過連接中國和朝鮮的鴨綠江大橋,相機鏡頭還聚焦在右側的斷橋遺跡。這座橋1943年建好,1950年韓戰期間被美軍炸毀,炸毀後不再重修,而成為見證「抗美援朝」歷史的「愛國主義教育基地」。

列車過鴨綠江大橋不過五分鐘,如今正緩緩進入北韓領土新義州。回望丹東臨江的摩天大樓越來越模糊,新義州一側遊樂園內不動的摩天輪,一側是廢棄工廠與鐵軌工人,景物蕭瑟,世上若有時光機,無疑是我正乘坐的這班列車,一秒穿越時空,回到七十年代的中國。

列車停定,旅客掏出北韓簽證,這是一張註記著姓名生日工作職稱,蓋著官印的藍色薄紙,一個小時前在中國海關發給我們,導遊提醒記得拍照留念,離境時會收走,凡走過不留下痕跡。

「導遊導遊?護照護照?」軍官操練著不流暢的中文,這裡沒有電腦連線,入境北韓全靠人工辨識,旅客必須原位等候,我坐在臥舖內,等待海關人員一個一個檢查,兩個小時,鉅細靡遺。

第一位軍官收護照、第二位收簽證與海關申報表。接著來了第三位,他要我們把所有電子用品,相機、手機、電腦放在桌上。「蘋果?蘋果?三星?」手機品牌被以潦草的字跡抄寫登錄。團友的C牌單眼相機被這位眼尖軍官看見,追問是否關閉了GPS功能,似乎不信任我們的答案,拿出車廂再仔細檢查一番。

第四位是名女海關,她手拿掃描儀摸透我前後搜身。最後來了一個提著公事包的官員,要求我們一一打開大行李箱,掀開皮箱看看化妝品,接著打量著我手腕上的玫瑰金手錶:

「多少錢?」 「100元人民幣。」我胡謅一個數字。

他接著要求看我的隨身背包和錢包,對沒見過的新台幣發生了興趣:

「人民幣?」 「不是。」 「是台灣的錢。」

「漢族?」他突然一問,我則點頭搗蒜頻頻稱是,想快速結束盤問。再說下去恐怕就會扯到「台灣屬不屬於中國」這種問題,才第一天,我可不想在這裡結束旅程。

四月的黃土地不見播種的跡象,河邊婦人彎腰洗衣,孩童穿著破舊,女兵獨行準備上哨,自養的雞鴨同人一般瘦弱,黃牛是國家的財產不得殺生,腳踏車是最常見的交通工具,偶有瞥見摩托車與貨車,和唯一象徵國有財產的藍牌的雙B。
四月的黃土地不見播種的跡象,河邊婦人彎腰洗衣,孩童穿著破舊,女兵獨行準備上哨,自養的雞鴨同人一般瘦弱,黃牛是國家的財產不得殺生,腳踏車是最常見的交通工具,偶有瞥見摩托車與貨車,和唯一象徵國有財產的藍牌的雙B。攝影:黃政淵

黃土地:瘦弱的農民、碩大的標語

說好的餐沒有依時間送到。一度以為我們得餓著肚子,或吃光碩大的東北特產「久久草莓」,度過漫長的六個小時。

領隊先請大家吃明太魚乾和大同江啤酒,打算為聯繫失誤買單。正打算退費讓大家買泡麵充饑前,熱飯盒即時送達。

可是卻難以下嚥。並不是火車便當菜色太差,紅燒肉滷蛋炸魚片泡菜,帶黏稠感的白米飯,份量也恰到好處,也不是因為保麗龍容器的環保毒害疑慮。

而是窗外單一的景色,仿佛不斷複製、貼上,複製、貼上:

四月的黃土地不見播種的跡象,河邊婦人彎腰洗衣,孩童穿著破舊,女兵獨行準備上哨,自養的雞鴨像他們的主人一樣瘦弱,黃牛是國家的財產不得殺生,腳踏車是最常見的交通工具,偶然瞥見摩托車與貨車。一輛藍色車牌的雙B吸引了我的注意,但那部是國有財產。農村跟我十年前去過的,同緯度的中國西北幾乎同一模樣,窮苦是彼此共通的形容詞,但這裡領導人畫像與精神標語,仍舊不成比例的明顯放大。

也有乘客走過來用英文溝通,告誡我們拍攝農村是不被允許的,但領隊揮揮手說別管他。

國際列車由中韓兩國共同經營,這班車的列車長是中國人,兜售零食的女孩是北韓人,餐車裡有一罐27元人民幣的進口日本啤酒,好奇心驅使我按下快門,一聲驚動了她轉身怒視,要求我將照片刪除。不論啤酒或是女孩,都不得留下記錄。

前一列車廂是軟式臥舖,拉門半開半掩,大多是返家的北韓人。他們或坐或躺,不睡的,玩撲克牌打發時間,桌上有熱食酒菜,還擺了一個鮮奶油草莓蛋糕。更往前的餐車區,裡頭的人將大盤帽放在桌邊,豪邁地喝啤酒。

平壤:永生廳外的空氣浴塵室

日落西山前,開往平壤的列車終於到站,導遊C看來站定等候許久,一襲傳統韓服讓她略顯豐潤的身材格外典雅。

C導自我介紹時說,北韓人做什麼工作是由單位安排的。六年前大學畢業時,她選填志願依序為:外交官、旅行社、貿易公司。最後是國家幫她決定「中文導遊」的職業。

身分雖不世襲,出身依舊決定命運。工作時她穿著短裙和咖啡色風衣,黑色高跟鞋,半透的黑絲襪透露出高階人士的氣派:她曾經到中國工作三年,出國見世面仍是菁英階級的待遇,這點和她父親是大學教授,母親是醫生的出身,脫不了關係。

在北韓,每個旅行團不論人數多寡,國營旅行社都配置二名導遊。

太陽宮對北韓人民來說,是一個非常嚴謹肅穆的地方,參訪的遊客不得奇裝異服,女性穿著也不能太浮誇華麗,有領有袖,風格樸素是基本標準。
太陽宮對北韓人民來說,是一個非常嚴謹肅穆的地方,參訪的遊客不得奇裝異服,女性穿著也不能太浮誇華麗,有領有袖,風格樸素是基本標準。攝影:黃政淵

導遊P的高立翻領深藍色毛裝,似乎在提醒客人不要忘記朝鮮勞動黨的存在。「黨」陪著我們遊山玩水,通行不同城市及山區,但凡遇上重兵布署的檢查哨,都由P導下車報告。他也監督著我們的一言一行,每有踰距情事,如第一天某個團員在萬壽台銅像前拿出一幅「青天白日滿地紅」,想來張「到此一遊」,P導連忙飭令要他收起來,我們也嚇壞了。

幾天後我開始和P導攀談,我稱讚他中文說得很好,是否也跟C導一樣曾經出國工作或留學?他笑笑說自己是退伍軍人,當了幾年兵後,自覺沒有向上發展的機會,苦讀四年中文,從旅遊語言學校畢業,分發到旅行社工作。C導年紀比他小,卻是前輩,總是直呼P導名字叫他做事,在男尊女卑的北韓社會裡,的確少見。

明天預訂參觀錦繡山太陽宮,這是國父金日成、金正日父子陵寢。前一晚導遊在車上宣布,回到飯店後,請團員先穿著明天要穿的衣服,到一樓大廳讓他們檢查。

檢查服裝儀容?台灣團員不可置信。導遊連忙解釋,太陽宮對北韓人民來說,是一個非常嚴謹肅穆的地方,參訪的遊客不得奇裝異服,女性穿著也不能太浮誇華麗,有領有袖,風格樸素是基本標準,上樓換裝只需要幾分鐘,卻能確保遠道而來的我們能順利進入。

一位女團員備了深棕色長裙外套長罩衫,卻被導遊評為只在及格邊緣。她不打算妥協,「大不了我不進去嘛!」

這幢建築最早是金日成辦公室,1994年金日成去世,長子金正日宣布將父親遺體永久保存在水晶棺中,並改建為紀念宮。2011年金正日過世,接班人金正恩也比照辦理,並改稱太陽宮。

參觀錦繡山太陽宮必須在二十天前申請,如遇到特殊情事,被臨時取消也是常有的事。但這天男導遊穿西裝打領帶,我下樓時,襯衫尚未紮進褲裡,穿傳統韓服的女導遊緊張地說,「姊姊,衣服不能這樣穿,得紮進去啊!」

車上導遊又重複一遍服裝儀容規定,同時拿出一個塑膠袋,集中保管所有人的手機與相機。遊覽車停在入口處,所有參觀者先進入一個集合處等待。我認出同飯店的歐洲背包客,昨天一身戶外休閒裝扮,這時也換上拘謹的襯衫皮鞋。

天氣冷得我直打哆嗦,大衣也被收走,男女分開安檢,進入一條又一條百米長的電動手扶梯,扶梯兩側懸掛著金日成與金正日父子視政參訪的照片,進入主要大樓,我們四人成一列,依序排隊向金氏父子的全身立像致意。

行進時兩兩成排,致意時四人一列,進入金日成的永生廳前,所有人都要經過空氣浴塵室,讓強勁的冷風吹去身上的灰塵。

「唉呦!我不敢啦!我不敢看啦!」在「淨身」這最後一關,同團的林阿姨突然一轉身,掉頭跑走。旁邊的管理員臉色一沈,追問怎麼回事,導遊連忙帶走阿姨往後頭走去,四人一列隊形不完整,台灣領隊也急了,畢竟臨陣脫逃此事可大可小。

四月五日清明節,也是蔣介石去世的日子,我在北韓看著另外兩尊尚未入土為安的領導者軀體。除了頭部方向,參觀者須圍繞水晶棺的左右兩側及腳部各鞠躬一次,低下頭的片刻,我瞥見四個角落的人民軍士兵,腳蹬馬靴配槍帶刀,必定是精挑細選過的挺拔身材,才有資格戍守靈柩。

排在我們前面的軍人隊伍致意後,氣宇軒昂地踢正步前進,隨後進入展覽區,展示兩位領導人生前乘坐過的火車車廂,與賓士轎車。金日成的古董賓士車前方頭燈有小雨刷,而金正日的專駕則是頂級旗艦款S500。

「那是蘋果嗎?」對於金氏父子曾獲頒的各國勳章我毫無興趣,倒是金正日的專列車廂辦公桌上的那部灰色外皮,中心夾藏一顆白蘋果的筆記型電腦,令我非常吃驚,不敢確信是我眼花還是看錯。我還緊捏手心確定痛感仍在。

「百分之一千絕對是。」同行團員說。

鞠躬盡粹、死而後已的金正日,難不成就是在這台「邪惡美帝」的招牌產品前倒下?
鞠躬盡粹、死而後已的金正日,難不成就是在這台「邪惡美帝」的招牌產品前倒下?攝:Ed Jones/AFP/Getty Images

北韓官方版旅遊書《平壤概論》寫著:「他(金正日)不接受人民希望他在議事堂辦公的懇切要求,在樸素的辦公室和野戰列車辦公直到生命最後一刻。」

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金正日,難不成就是在這台「邪惡美帝」的招牌產品前倒下?

阿姨坐在出口處與我們會合,顯然事過境遷,水過無痕。「我就跟他說我頭好痛好痛,需要休息。」步出大廳領回大衣,導遊從黑色塑膠袋一一交還保管物,「現在可以拍照了,不過要記住,兩位領導要照好照全,不能切掉。」

馬息嶺:金正恩打造的歐洲

當四月的天空突然下起雪霜,為金正恩的指標政績─馬息嶺滑雪度假村,刷上理想的白。

金正恩2012年正式接班,他拆下金日成廣場兩側的列寧馬克思畫像,連同旁邊的俄式建築,蓋起電梯大樓,推進現代化經濟,發展觀光。金正日曾經自許「千里馬」的革命精神,他的兒子進一步要求以「萬里馬」的速度積極建設。2012年底,金正恩下令複製他留學歐洲的所見所學,在十個月內鏟平一座山,建起北韓第一座滑雪場。

這座滑雪場位於距離平壤178公里遠的馬息嶺,是北韓第一座,也是目前唯一一座。飯店不斷重複播放的宣傳片:軍人不分晝夜徒手開挖,僅短短十個月,一座有11條雪道的專業滑雪場,以及200個房間的度假村就此完工。

軍人付出點滴血汗,讓下一代的國民有機會感受領導人的留學經驗,北韓人滑雪象徵性收60元清潔費,相等於台幣15元;但外國人住的飯店一晚房價250元美金,進滑雪場一天35美元,旅遊是瑞士重要的經濟來源,對正遭受國際制裁的北韓也是。

度假村的房間裡,床上舖著溫暖輕盈的羽絨被,乾濕分離的現代化衛浴,迷你吧擺好水晶紅酒杯,如歐洲小木屋。西式早餐並提供咖啡,是這趟北韓之行水準最高的飯店。即使在平壤專供外國人住宿的羊角島酒店,咖啡都是額外付費的選擇,而且端上來的常是即溶三合一。

這座滑雪場位於距離平壤178公里遠的馬息嶺,是北韓第一座,也是目前唯一一座。
這座滑雪場位於距離平壤178公里遠的馬息嶺,是北韓第一座,也是目前唯一一座。攝:Ed Jones/AFP/Getty Images

複製個人歐洲留學的經驗,打造指標政績,也是金正恩操作政治外交的工具。平昌冬奧前,南北韓選手在此聯合集訓,成果如何不重要,透過南韓人在他打造的滑雪場曝光,讓全球都看見金正恩的「萬里馬精神」。

但曾經是南北韓和解象徵地標的金剛山,現今的情況卻挺尷尬。

初春的金剛山沿路繁花盛開。湖光山色,巨石嶙峋,纖細的美人松迎風姿態搖曳,金剛山美景號稱北韓第一,又恰巧位在南北韓交界處。1998年南韓現代集團花費10億美元,向北韓政府承租金剛山風景區,大興土木造橋鋪路,開飯店蓋餐廳不說,還為北韓國寶級的平壤雜技團蓋了一座表演場。

這塊租界在2000-2008年的八年間,南韓遊客北上遊覽絕世美景,也為窘困的北韓財政,賺進幾十億韓圜的真金白銀,現代集團建設的「金剛山酒店」定期舉辦離散家屬的見面會,給足了北韓政府面子。

但2008年,一名南韓遊客遭北韓軍方開槍射擊致死,風景區關閉,不僅現代集團的50年經營權付諸流水,「離散家屬見面會」停留在第十九次。

「李明博上台之後,關係就完全破壞了。2015年離散家屬相逢會就再進行過一次,現在連一個交流都沒有!」C導說得激動。

曾經一度被稱作串連民族血脈的跨境通道,如今完全荒廢。金正日時代的產物,該捨或該留?北韓曾想找中國合夥。台灣領隊也透露,相關人士曾以每月一萬美金的價碼,希望台灣旅行社承接金剛山風景區,「便宜嗎?說實話不算貴,可是風險太大。」

廁所特寫:很不方便的「方便」

我以為行前通知的攜帶物品清單上,手電筒是非必要選項。到了北韓,才發現手機的手電筒功能幾乎每天都會派上用場。

解手在缺水缺電的北韓非常不容易。各大公共空間的洗手間,中看不中用的程度超乎想像。我在北韓的第一次公廁經驗,是各大媒體常見的閱兵慶典位置金日成廣場旁。女廁門上開窗,底下有特大號門縫,怎麼關都無法緊閉。方便之後,找不到拉把或按鈕,上方的沖水系統原來是裝飾用。

原來旁邊的大水池是自助沖水設備。上完廁所,必須打開門,用水瓢或臉盆舀水沖乾淨,後來我發現,許多公廁的洗手臺也是裝飾品,乾脆用水缸或水池的將就著用。

在郊區上廁所就更需要「雙手萬能」。不像金日成廣場的公廁上方有一塊大天窗,引入自然光,郊區光線不足之處,一手開手機一手舀水,在排水設計不良的地方,有時還必須想法子摀住異味。

除了最新建設的馬息嶺度假村,與耗費鉅資多次翻修的錦繡山太陽宮外,許多指標性大小景點,如人民大學習堂(類似國家圖書館)、金日成故居,板門店,大抵都必須在不方便中尋求方便。

缺水,即使是最新的馬息嶺飯店,打開水龍頭流出的水都偏黃;缺電,外國旅客住的平壤羊角島飯店,並不是每層樓都燈火通明,我的房間床頭燈一個亮一個壞,在這間相當於三星級酒店的地標建築裡,似乎也並不奇怪。

北韓市區和朝鮮市民

大同江上有人划艇,假日籃球場上擠滿人,路上也有揹著孫子的老奶奶匆忙趕路。也不是眼見的一切都落後不可取,那位地鐵裡提著漆皮亮色手提包的紅衣女郎,看多外國人,早已見怪不怪。地鐵車廂內邀請民眾合照,他們也樂於配合,不過拍完都會要求看過剛剛拍的照片。

自行車專用道上出現電動腳踏車,P導說手機不如想像中稀有,有自製的「阿里郎牌」和「平壤牌」可選,雖然最貴的要價六千元人民幣。年輕人間也透過類似微信的通訊軟體聊天,每月3000元朝鮮幣的基本費,享用200分鐘通話費,與20則簡訊,用罄再額外加購。但我觀察,他們大部分時間把手機當遊戲機,在車上也玩撲克接龍,還曾向我借耳機聽音樂。

也不是眼見的一切都落後不可取,那位地鐵裡提著漆皮亮色手提包的紅衣女郎,就是看多外國人了,早已見怪不怪。地鐵車廂內邀請民眾合照,他們也樂於配合,不過拍完都會要求看過剛剛拍的照片。
也不是眼見的一切都落後不可取,那位地鐵裡提著漆皮亮色手提包的紅衣女郎,就是看多外國人了,早已見怪不怪。地鐵車廂內邀請民眾合照,他們也樂於配合,不過拍完都會要求看過剛剛拍的照片。攝:Ed Jones/AFP/Getty Images

無軌電車是最新穎的大眾交通工具,加上有軌電車,公共汽車,不論種類和遠近,車資一律5元朝鮮幣,相當於台幣一塊五。北韓不允許私人有車,滿街跑的計程車也是國家的,政府甚至鼓勵人民,日行一萬步。

一片人民幣800元的小功率太陽能板,靜悄悄地在住宅探頭,其他鄉鎮更是普遍,幾乎每個窗戶都有,缺電時刻可以自立自強。

這種「足而不富」的理想國型態,也漸漸被市場經濟敲出不規則的縫隙:一位表演女孩撐著僵硬的笑容,把觀眾送的小點心藏進韓服蓬裙底,板門店軍官收洋煙手腳俐落,反應之快。

戒備森嚴的板門店竟然也有間商店,由一位個頭不高商人經營。我問領隊,為什麼這裡可以有這個商店,而且賣的東西還比別人貴,你們不是說都是國營的嗎? 他就笑笑說,所以你就知道,這個老闆不簡單,可以在進板門店前的唯一商店做生意,賣人參。這時導遊在我耳邊小聲說,「如果你買人參,我請店員多送你一盒人參茶。」

嚐過資本主義甜頭的北韓人心知肚明,游移在禁忌界線時如何安全脫身。

1982年,北韓經濟最好的時刻,平壤市同時落成了兩個世界之最:平壤凱旋門和主體思想塔。兩座龐大的建築,都是用25500塊花崗岩組合而成,這個數字正巧等於,金日成主席在七十壽誕時,活了多少日子。

頭頂三層的設計,讓平壤凱旋門,比它的仿效對象 —- 巴黎凱旋門高出10公尺。所謂「主體思想」首創於金日成,它主張人民群眾是革命和建設的主體,更是自己的主人。具體內涵包括:政治自主、經濟自立、國防自衛。

「主體」或「主體思想」堪稱是北韓的政治圖騰。1997年,北韓設定新的編年制,把金日成出生的1912年定為「主體元年」,而今年就是主體107年,和中華民國的紀年恰好相同。

塔的正面有工人、農民和知識份子三座人形塑像;思想塔內的牆上有各國代表送來不同石材的紀念石,用不同文字書寫,意味主體思想是世界共通語言。我們赫然看見一塊捐贈的紀念石,署名「臺灣基隆進出口公會」。

這趟北韓之行如真似幻的感受:有規則又沒有規則,接近真實,又幾分虛假,也許才是北韓這個國家能不顧一切存活下來的方法。
這趟北韓之行如真似幻的感受:有規則又沒有規則,接近真實,又幾分虛假,也許才是北韓這個國家能不顧一切存活下來的方法。攝影:黃政淵

結尾:自由的滋味

回到瀋陽,飛航模式切換成漫遊,自由的濃烈比例調整到稍微自由,離最習慣的寶島,還有一段距離。但終於可以稍稍有機會,讓真心話公開一點點。

但這裡還不是台灣,不能說的話依舊是禁忌。

集體行動七天後,對於同行夥伴自己跑進超市買東西,我一直還反應不過來:原來,我們本來就有這些權利。

旅程結束,登機前,一位團友掏出一張鈔票。

「是朝鮮幣!你怎麼弄來的?」

「那天在國際商店購物時,我第一個結帳。店員還沒有太多的人民幣現鈔,就給我這張500元朝鮮幣。我當下理解這個默契,就不出聲,藏在行李箱怕被沒收,於是忍耐到現在,終於安全了。」

「我是跟導遊換的,但是300元人民幣換一張5000元朝鮮幣,這也是黑市價吧!」

北韓規定遊客不得使用朝鮮幣,所有購物交易都使用人民幣或歐元,並不得攜出境。把朝鮮幣帶出境,當然不是為了花用,而是收藏這趟北韓之行如真似幻的感受:有規則又沒有規則,接近真實,又幾分虛假,也許才是北韓這個國家能不顧一切存活下來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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