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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一峯:韓國瑜市長,高雄宣傳片,問題在美學

如果台灣值得更美好的,那台灣公部門產出的「宣傳片」,難道不應該被這樣要求嗎?


白冰冰的觀光宣傳短片《來去高雄》,於1月10日發表後隨即引起熱議。 網上圖片
白冰冰的觀光宣傳短片《來去高雄》,於1月10日發表後隨即引起熱議。 網上圖片

【編按】:韓國瑜上任高雄市長後,將發展觀光業列入施政優先項目,同時每個月推出一位觀光代言人,一月、二月分別是台灣資深藝人白冰冰及張琍敏。白冰冰的觀光宣傳短片《來去高雄》,於1月10日發表後隨即引起熱議。擅拍短片、宣傳片的台灣導演楊一峯試圖從技術與美學層面分析這部高雄觀光宣傳影片。他認為,這是一場關於美學的對話。

大部分居住在台灣都市的人,如果有一些國外經驗,回來比較自己居住的城市後,總會有些許的自卑感:儘管台灣的山川壯美,但是人文景觀始終讓人有些缺憾,其中最大的遺憾,就是「美感」。因此無論何時何地,能夠引起台灣公民社會對「美學」的討論,都絕對是好的。畢竟台灣需要關於美學的社會討論很久了,卻少有發生,更不要談進一步的改造和進步。

美學與哲學研究的核心類似,哲學有「本體論」、「知識論」、「辯証法」等觀察範疇;美學則是對「美感」、「審美」及「美」本身進行探討。美學本身是一個系統,是一種價值觀,是一種意識型態,與政治、宗教,同屬於上層結構。而落實到高雄的兩部影片的討論中,例如網友批評白冰冰MV「破壞高雄質感」,可以窺見台灣公民已強烈感受到討論「美學」觀點的必要。其背後的急迫感,更多是希望能用更好的美學方式來呈現台灣。

高雄觀光MV究其本質就是「宣傳片」,這種類型的文本在納粹德國時期就已經到達顛峰,蘭妮萊芬斯坦(Leni Riefenstahl)的《意志的勝利》,是涉獵影像及相關領域的人都會知道的著名作品。

《意志的勝利》記錄了1934年納粹黨在紐倫堡舉行黨代表大會的過程。透過當年非常劃時代的攝影手法,諸如移動中被攝物的捕捉,長焦使得畫面扭曲,空拍等,畫面處處精緻地呈現出德國人體態的健美、社會的和諧、高度的合作精神,搭配強烈、動人的音樂,使得影片在影像跟視覺上都獲得美學上的震撼及滿足。當時這部影片的推出,就是要對世界證明,德國已經從戰敗中「堅強、勇敢地站立起來」,與其他大國平起平坐。

由於《意志的勝利》為納粹主義服務,扭曲了正常的價值觀,因此在二戰之後成為禁片。但當年它一推出,就獲得多國影展的獎勵。之後讓這部影片有流傳價值的,也在於它的表現和技術,以及背後美學的「勝利」。

《意志的勝利》記錄了1934年納粹黨在紐倫堡舉行黨代表大會的過程。

《意志的勝利》記錄了1934年納粹黨在紐倫堡舉行黨代表大會的過程。網上圖片

我們當然不是要台灣的公部門用納粹式的價值觀來製作宣傳片,而是想要強調,進入21世紀之後,公部門使用風格親民的影片形式來與公民溝通,這種「做廣告」的片子固然有必要,但如何用心創造及開發一部宣傳片,高雄市政府理應明白是有許多可能性的。公部門要付出更多心力,對於美學上面的追求以臻完美的企圖,至少不應該輸給1930年代的影片,而且更應該與時俱進地繼續追求。

更何況如今早就是一個人人都已經以圖像做任何溝通的時代,公部門忝為國家代表,竟然毫無建樹?

但什麼是好,什麼是漂亮?什麼是台灣所值得的美好?民主台灣,人人都有自己的意見。我無意探討美的「標準」,但希望能從專業角度說一些自己的看法,指出這條MV中哪些是基本ABC,哪些是我們可以做得更突出高雄特色的地方。

白冰冰《來去高雄》:

張琍敏《岡山之眼》:

置中的主角

我想逐一從技術面檢視《來去台灣》,首先是構圖。

21世紀,各種攝影器材唾手可得,所以「攝影」對許多人來說並不陌生。無論是動態或是靜態的攝影,每天在眾人的電腦前面,透過網路不斷地傳播、比較,使得台灣公民這近二十年在畫面、構圖上的美學成長非常迅速,因此民眾討論中已有一些中肯的觀點。

例如觀眾質疑《來去高雄》給人「構圖混亂」的印象(通常說法是「很亂」)。這首先是因為《來去高雄》「一定要置中」的構圖。

「主角置中」是基本的對焦訓練,是新手要打好的基礎,但是對於成熟影片來說,每個鏡頭都用「置中」,會造成構圖上的困境。以《來去高雄》為例,主要被攝物必須要在畫面正中,但背景是動態的,所以每顆鏡頭中的背景又處於不同狀態,鏡頭串連起來時,不免就顯現出支離破碎的感覺,導致影像中的意義無法連貫。

在類似的MV裡,單格構圖優秀、影像串接意義連貫流暢的作品,包括了驚艷是高雄高雄bravo兩部,值得對照參考。

《高雄bravo》:

「大膽」的配色

許多評論都提到《來去高雄》對螢光色的使用:也許是因為鮮豔的顏色容易讓人聯想到「熱情」,因此白冰冰的服飾螢光感尤其強烈,桃紅色的頭巾,配螢光綠的褲子。當然,假如這不是一個隨機結果的話,甚至是可以說是大膽、前衛的嘗試。

我想要提醒的是,一部影片不是單格的靜態攝影而已,它是一系列鏡頭的組成,色調常常會影響觀者對於影片的觀感,甚至會造成先入為主的觀念,是蒙太奇運用的一部分。比如說我們主動地就覺得黑白或是偏黃的色調就屬於過往,顏色飽和是屬於現實發生的事件。這些都是基本認識。

但螢光色呢?螢光色在《來去高雄》中的點狀呈現,跟高雄美好景色的自然色系並呈,會不會造成視覺上或是意義上的衝突?顯然整部影片在色調上未經深思熟慮。在筆者的工作經驗中,有時主創人員會要求「要亮一點」。但真實情況並不是影片看起來暗,而是非專業人員無法判斷出暗部對於畫面立體感(通常是景深)的影響。同樣的,儘管筆者不肯定《來去高雄》的配色問題是不是來自主創人員的不專業,但操作的專業人士讓這樣的作品流出,就很可能是一種失格。因為只要一讓觀眾提出「螢光色調有什麼的目」這個問題,基本上就已經是失敗。

在配色上,筆者同樣推薦驚艷是高雄。是因為色調的平衡,將畫面質感提昇,並且深刻了畫面想要呈現的意義,而不是被顏色的調性沖昏,讓閱聽人生理性地反感,而失去思考意義的能力。

《驚艷是高雄》:

保守的剪輯

至於歌詞中每講到一個地點名稱,影片的剪輯就要跟著出現那個地方的畫面,當然那是最保險、也最萬無一失的做法,可是這種新聞剪接方式的剪輯,適合用在一個以表現音樂為主的影像作品嗎?這是一個影片邏輯上的問題。

這種保守的影片剪接邏輯,確實已經幾乎是學院剪接教學的基本,但專業人員應該從基本中發展出進化的剪輯美學。拋開線性敘事剪接的邏輯,以更靈活的剪輯手法,例如純粹以音樂節奏,建立起畫面的特殊性及連貫性,都可以是發展的方向。

在剪接的流暢度上, 筆者推薦這部東京的觀光宣傳片Find my Tokyo。全片剪接儘管都是卡接,但是顯然經過嚴密企劃、構思,所以不但不顯得突兀,反而顯得有力氣、不多餘。

《Find my Tokyo 2018》:

這樣不叫Rap

《來去高雄》MV把高雄一些著名景點的路名編成「rap」的形式,用國語、台語交織提到高雄港、西子灣、佛光山等16個景點,宣傳方指這種朗朗上口的歌曲方式有助傳播高雄地名。

音樂是相當主觀的領域,但是因為主觀,所以就牽涉到素材本身是否適合某種操作方式的問題。我想,一首Rap不會也無法突然有演歌風格,但是歌詞念快一點,也不會因此就變成Rap;加兩句英文歌詞並不會因此「國際化」,不過最尷尬的,應該是副歌連唱兩次。當然,其實很多台灣流行音樂都是如此,形式重複,以求好唱好記,廣泛傳播。韓國如《江南Style》就是這樣的「洗腦」歌,但韓國「洗腦歌」的形成,還有許多音調上、曲風形式上的研發。

白冰冰的觀光宣傳短片《來去高雄》。

白冰冰的觀光宣傳短片《來去高雄》。網上圖片

回到《來去高雄》的主題曲,這首歌單純的重唱兩次副歌,也反而造成影像上面不小的負擔。比如說因應重複的歌詞,畫面該要如何處理才能既符合剪接的邏輯,又不會造成視聽者的疲勞?這種努力,是台灣很多MV製作單位常常需要下功夫去解決的。不過在《來去台灣》裡,副歌一到,畫面就重複了。一般有一定製作品質的MV裡,即便副歌出現,詞、曲重複,影像也不可能重覆,在《來去台灣》裡,這努力被放棄了。

同樣的情況,筆者推薦陳建年的作品:陳建年 Paudull 知命 fate。儘管這首迷人的歌曲,還是不免俗的有副歌重複的狀態,但是創作者以劇情的延展,創造出影像上的多元,而不被副歌重複所束縛。

《知命》:

台灣值得更好的美學

對於影片引起的爭議,製作方首先用目標群眾(Taget Audience)來做擋箭牌。再被逼一下,又回覆說針對潛在的中國遊客或甚至是特定的中國福建省的旅客;再一波則辯解這是為「資深公民 」設計的——一如現在找張琍敏等人代言,也是一樣的邏輯。政府部門內部的規劃具體是怎麼做的,外界真的不得而知。不過如果從影片公布後中國觀眾的反應看,顯然也沒能接受這樣的品味。

主創人員還用「免費」來反駁網友批評,彷彿「免費」之後,有獲得成果就不錯了,大家不要再計較(甚至稱讚『CP值高』)。

我們姑且不論,「免費」對「美學」的戕害,以及對「文化」的建立,長期來看是否是有利?號稱「免費」的,其實是幕前看不見,但幕後隱藏了使用必需負擔的巨大的成本,卻常常不明說。

例如只有台幣50萬元,是不可能製作出《星際大戰》或是《哈利波特》的。可是50萬元的範圍內,卻還是有可能創造「藝術上的奇蹟」。那要包含所有工作人員的投入及熱情。但《來去高雄》光是畫面的構成,就被控以侵權的方式剪接,而不是製作單位腳踏實地去拍攝。而其代價,就是被曾經公開發表並且已經看過的視聽者,不斷地、持續地發出質疑,並且造成作品本身的傷害,甚至涉及到了著作權的認知及定義。

在這種情況下,社會是不是付出了高額的「沈默成本」?或者我們最後得到的教訓就是:「免費的,通常最貴」。

記得台北市政府在世大運前推出的《Go Go Bravo 台灣有你熊讚》嗎?這部涉及不當模仿的宣傳片引發極大的紛爭,一推出就快速下架。當初的尷尬,現在都還看得到、感受得到。台灣公部門的美學,一直停留在這種階段嗎?這不是預算問題。我擔心的是,有了高額的預算,還是沒有美學。而這正暴露出公部門的沒有文化素養的文化。《Go Go Bravo 台灣有你熊讚》當年為了辯解也出現了號稱「十萬元以內完成製作」;這次發生了《來去台灣》影片製作成本50萬,仍然尷尬。假設「恢復」成市場價的一、兩百萬製作經費,確定會比較好嗎?

《Go Go Bravo 台灣有你熊讚》

如果台灣值得更美好的,那台灣公部門產出的「宣傳片」,難道不應該被這樣要求嗎?

「宣傳片」發展已久。但是在現今的民主自由政治範疇裡,如何透過各種層面的技法,來完整創作者的邏輯,服膺原先想要拍攝「宣傳片」的目的,是目前所有影像創作者間,不斷的挑戰。有些人成功、有些人失敗。但總是一直在朝更美、更好去發展。如果原地踏步地,只是單純地將元素、口號堆疊起來,一併呈現,並不是我們現在台灣公民社會的美學發展階段。這也是在製作影片資源本來就稀少的台灣,所產出的這部影片會一直受到嘲笑、攻擊的原因之一。它並沒有達到「宣傳片」該有的功能,有些高雄人甚至拒絕為這部影片背書,那又如何達到「宣傳」,進而吸引外人?

一部城市的公關宣傳影片,可以從任何角度、任何形式出發。但是在對於技術的要求、文化傳統的傳承,乃至於美感的提升,台灣的公民就是有他們的要求跟標準,並且實際存在。而具體的呈現,就在那些實際的執行,細微的要求,以及後來組合地呈現出來的效果,最終是否有落在預期的效應上? 高雄值得用各種方式表現,但就不應該是庸俗。

(楊一峯,金鐘獎導演,從事電影行業超過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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