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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蝸藤:深紅阿拉巴馬州易手,#MeToo大潮撲向特朗普

阿拉巴馬在美國南部,宗教保守氣氛極濃厚,在政治光譜上是深紅州,本來只要共和黨推出稍微像樣的候選人,幾乎就是「躺着贏」。


2017年12月12日,美國阿拉巴馬州(Alabama)舉行了參議員補選,共和黨候選人穆爾(Roy Moore,摩爾)敗於民主黨候選人瓊斯(Doug Jones)。由於得票率差距甚微,穆爾拒絕承認落敗,並稱會要求重新點票。  攝:Joe Raedle/Getty Images
2017年12月12日,美國阿拉巴馬州(Alabama)舉行了參議員補選,共和黨候選人穆爾(Roy Moore,摩爾)敗於民主黨候選人瓊斯(Doug Jones)。由於得票率差距甚微,穆爾拒絕承認落敗,並稱會要求重新點票。 攝:Joe Raedle/Getty Images

12月12日,美國阿拉巴馬州(Alabama)舉行了參議員補選,這個空缺是因為賽申斯(Jeff Sessions)擔任司法部長而出現的。民主黨候選人瓊斯(Doug Jones)以微小的優勢,戰勝共和黨候選人穆爾(Roy Moore,摩爾),震動整個美國政壇。

民主黨的頹勢

特朗普(川普)上任以來,民主黨發起聲勢浩大的「抵抗運動」,自由派媒體對特朗普也事事挑剔,特朗普民望一直低落。於是民主黨對接下來幾次補選都報以厚望。其中尤以2017年4月11日的堪薩斯州第四選區衆議員補選,與6月20日佐治亞州(喬治亞州)第六選區衆議員補選為最。在這兩個原先共和黨佔優的選區,民主黨都發現民調極爲接近,於是投下大量資源以求一舉拿下。可是事與願違,這些補選都以共和黨有驚無險獲勝告終。特朗普得意洋洋地宣稱自己支持的人「不可戰勝」。民主黨面臨信心危機。

直到11月初,民主黨才在新澤西州(紐澤西州)與維珍尼亞州(維吉尼亞州)州長選舉中獲勝而止住頹勢;同日的紐約市市長選舉中,白思豪也打破民主黨市長無法連任的魔咒。然而,民主黨内部對勝利的含金量心中有數:一來,傳統上在總統、參議員與州長選舉中,黨派影響因素依次從大到小,個人特質在州長選舉中更重要,作為中期選舉的指標並不可靠。民主黨之所以能重奪新澤西州州長,主要還是現任共和黨州長克里斯蒂(Chris Christie)在過去數年被新澤西—紐約過海大橋案醜聞搞得聲名狼藉之故。守住已經變藍已久的維珍尼亞州與左派大本營紐約市也談不上意外。

換言之,民主黨只是保住了基本盤,談不上突破。民主黨的選舉頹勢何時才到底,民主黨人實在心中無底。民主黨要實現中期選舉重奪議會的目標,需要一場真正的勝利提高士氣,打破「特朗普選舉必勝」的神話。但阿拉巴馬州看上去不是一個理想的戰場。

阿拉巴馬在美國南部,宗教保守氣氛極濃厚,在政治光譜上是深紅州。過去25年來從未有民主黨人贏得參議員職位。過去15年的州長也由共和黨人擔任。去年總統大選中,特朗普以62:34戰勝希拉莉(希拉蕊),優勢極大。加上原先的席位就是共和黨人賽申斯空出來的,只要共和黨推出稍微像樣的候選人,幾乎就是「躺着贏」。

共和黨初選的意外

共和黨對此空缺志在必得。因此一開始,競選焦點反而在共和黨初選。初選分兩輪:第一輪從十個參選人中選出頭兩名(沒人過半數),再進行第二輪初選。聲勢最高的原是斯特蘭奇(Luther Strange),他是州長指定的暫代參議員,不但獲得州内共和黨建制派的支持,也獲得參議院多數黨領袖麥康奈爾(Mitch McConnell,麥康諾)的支持。特朗普猶豫一番也支持他,其理由是其「可選舉性」(electability)更高,贏得初選等於共和黨「穩贏」了。但以白人民族主義精神領袖、白宮前策略顧問班農爲首的「民粹派」卻支持前法官穆爾。

穆爾是極具爭議的人物,他是「死硬」福音派,曾經擔任阿拉巴馬最高法院首席法官。圖為2017年12月12日,穆爾正準備騎馬投票。

穆爾是極具爭議的人物,他是「死硬」福音派,曾經擔任阿拉巴馬最高法院首席法官。圖為2017年12月12日,穆爾正準備騎馬投票。攝:Brynn Anderson/AP

穆爾是極具爭議的人物。他是「死硬」福音派,政治立場甚至比班農還極端。他反同性戀(認爲在世界範圍内推動平權的美國是個「邪惡帝國」)、反穆斯林(認爲伊斯蘭教是「錯誤的宗教」,主張禁止穆斯林成爲國會議員)、反墮胎(主張從受孕的一刻開始就不能墮胎)、反民權(主張廢除憲法修正案第10條之後的所有修正案,即包括廢奴與婦女選舉權等修正案)、支持「陰謀論」(包括奧巴馬(歐巴馬)出生證),甚至認為基督教的教法應該指導社會運作,簡直算得上一個「基督教原教旨主義者」。他曾經擔任阿拉巴馬最高法院首席法官(這個職務是競選得來的),其間在州最高法院前豎立寫有「十誡」的石碑。上級聯邦法院命令他移除石碑,他不肯遵從而被撤職。共和黨建制派都對他意見甚大。

但班農恰恰看中了他的極端與「民粹性」。班農出走白宮主因就是與共和黨建制派不和。在他看來,共和黨建制派也是「華盛頓沼澤」(swamp)的一部分,而特朗普手下掌管大權的女兒與女婿更是「自由派的臥底」,就連特朗普也隨時有「背叛革命」的危險。因此,班農寧願支持一個「可選舉性」沒有這麽強的民粹派,反正即便穆爾「可選舉性」稍弱,在這個深紅州勝出的機會仍然相當大。

班農不是一個人在戰鬥。特朗普驚訝地看到,自己選舉時的核心支持者這次都不站在自己一邊,卡森(Ben Carson)、佩林(Sarah Palin)、漢尼提(Sean Hannity)、英格拉漢姆(Laura Ingraham)等都為穆爾站台。

最後,雖然麥康奈爾等建制派幫助斯特蘭奇投下了近千萬美元的競選經費,在9月26日的第二輪初選中,穆爾還是大勝(55:45)。這被廣泛視爲班農的勝利。特朗普於是轉而支持穆爾,爲此還把自己支持斯特蘭奇的推特刪掉了。其他建制派雖然不滿意,但也沒有理由反對穆爾。

2017年12月12日,美國阿拉巴馬州(Alabama)舉行了參議員補選,民主黨候選人瓊斯(Doug Jones)以微小的優勢,戰勝共和黨候選人穆爾(Roy Moore,摩爾)。

2017年12月12日,美國阿拉巴馬州(Alabama)舉行了參議員補選,民主黨候選人瓊斯(Doug Jones)以微小的優勢,戰勝共和黨候選人穆爾(Roy Moore,摩爾)。攝:Nicole Craine/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MeToo大潮毀了穆爾

穆爾本來對陣民主黨對手也勝券在握。民主黨候選人瓊斯是選舉素人,第一次參加選舉,其支持墮胎權的立場在保守的阿拉巴馬是一個「死穴」。沒想到,穆爾卻被「不當性侵擾事件」當頭一棒。

10月初,韋恩斯坦性侵案掀起了#MeToo大潮。一開始,極右派非常高興,因爲揭露了「荷里活(好萊塢)左翼分子的虛偽」。但很快,#MeToo大潮就燒到穆爾頭上。總共九名女子控告他以前曾對她們不當性侵擾。穆爾是「蘿莉控」,大多數女子在幾十年前被「不當性侵擾」時都只有十幾歲,其中一名女子Leigh Corfman當時更只有14歲。侵犯14歲的幼女已經是犯罪行為了。

控告者有人證有物證,更親身在電視台敍述整個過程。穆爾在當法官時也在性侵案中時常傾向被告方,令指控更可信。於是在多個民調中,他從遙遙領先瓊斯到小幅落後,形勢岌岌可危。不但民主黨以此大作文章,多名資深的共和黨人,包括參議員麥凱恩、參議員葛蘭姆(Lindsey Graham)、總統前候選人羅姆尼、眾議院議長萊恩(Paul Ryan)、參議院多數黨領袖麥康奈爾都呼籲穆爾主動退出競選。但在班農的支持下,穆爾堅持不退。民主黨一下子看到希望,總共投入4100萬美元的競選資金,奧巴馬與拜登都幫忙助選。

穆爾陣營使出四招對抗。第一是否認,穆爾承認曾與一些超過16嵗的女孩子「交往」,但不承認性騷擾女性,更堅決否認侵犯那位14嵗的女子。他指責這些女子都是政敵與媒體政治抹黑的手段,又或是敲詐勒索,證據都是「僞造的」。其中一名女子Beverly Young Nelson指控穆爾在1977年(她時年16嵗)企圖在車上强姦自己,她出示了一本Yearbook,上面有(疑似)穆爾寫下追求自己的留言與簽名,更成爲穆爾陣營的攻擊對象。因爲該女子在穆爾簽名後面加上了標記(說明留言者的身份與留言的日期),於是被攻擊整個簽名都是僞造的,儘管有筆跡專家鑑定認爲那些留言確實是穆爾的手跡

其次是「無間道」。極右翼陣營派出一名女子,向《華盛頓郵報》謊稱自己被穆爾性騷擾,企圖待郵報報導出來後,再反過來指責「假新聞」,從而打擊「自由派媒體」攻擊穆爾的可信性。可是這名女子向記者陳述時漏洞百出,讓記者一開始就心生懷疑,最後在繼續接觸該女子時抽絲剝繭,反而查證到是極右翼的安排。媒體不但沒有擺烏龍,反而報導了此陰謀,讓此前的報導更可信。

第三,是「比爛」。就在穆爾被圍攻之際,民主黨也「後院起火」,明尼蘇達參議員弗蘭肯(Al Franken)的一張照片被公開:在一次勞軍演出的飛機旅途上,他雙手疑似按在一名正在睡覺的女演員(Leeann Tweeden)的胸上。他道歉時解釋,自己沒有真的按在上面,拍下照片是因為覺得「好玩」。但隨即又有其他婦女指控他曾經不當性侵擾她們。與弗蘭肯同樣火爆的是11月20日爆出,最資深的民主黨衆議員,88嵗的科尼爾斯(John Conyers),也被指控不當性侵擾一名女職員,並在早前以2.7萬美元達成和解。

穆爾陣營於是大力攻擊民主黨的「雙重標準」。這時民主黨面臨嚴峻的抉擇:是保住這兩名議員,還是要站在道德高位。最後,經過激烈鬥爭,科尼爾斯宣布退休,弗蘭肯宣布辭職。民主黨重新站在道德高位,對穆爾的壓力更大了。

第四,到投票前最後幾天,「比爛」牌失效之後,穆爾一度回勇的民調又岌岌可危。穆爾打出最後一張牌,主打墮胎問題。競選策略變爲,即便穆爾真的這麼不堪,「也比民主黨候選人好」。這被廣泛視爲最後的勝負手。

這時特朗普的態度很重要。特朗普一直對是否支持穆爾半心半意,直到12月4日才打電話給穆爾表示自己全力支持。即便如此還有所保留,選前兩天才為他錄製電話錄音。女兒伊凡卡則發揮「臥底」本色,表示地獄早為性侵兒童的人留下特別的位置。這被民主黨在最後階段廣爲宣傳,成爲壓倒穆爾的最後一根稻草。

特朗普一直對是否支持穆爾半心半意,直到[12月4日才打電話,給穆爾表示自己全力支持。圖為印有特朗普名字的旗幟混合在穆爾的競選宣傳上。

特朗普一直對是否支持穆爾半心半意,直到12月4日才打電話,給穆爾表示自己全力支持。圖為印有特朗普名字的旗幟與穆爾的競選宣傳。攝:Luke Sharrett/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民主黨和共和黨建制派均是贏家

穆爾的失利完全與共和黨選民對其背棄相關。這次投票中,瓊斯獲得的票數相當於2016年大選中投票給希拉莉的票數的92%,而穆爾只獲得特朗普票數的49%。可見民主黨已經充分動員,而共和黨則因爲穆爾本人的不堪,選擇不投票。投票選民中還有1.7%臨時填了其他候選人,表示對穆爾的不滿。

可以斷言,穆爾失利最主要的因素就是#MeToo。其實美國政壇類似的指控醜聞不少,在競選期更是多有發生。馬克吐溫《競選州長》描述的情景現在還適用。但相應地,美國人對此的「抵抗力」也不小,這類指控並非輕易能扳倒候選人的。如去年大選,特朗普在巴士上涉侮辱女性的錄音泄露,就未能扳倒他。如果這次不是#MeToo已經成爲一股社會潮流,指控極不可能擊倒穆爾。

民主黨無疑是穆爾失利的得益者。首先,它阻止了共和黨在國會補選中的勝勢,打破了「特朗普不可戰勝」的神話;尤其在深紅州取勝,極大鼓動了贏取中期選舉的士氣。其次,在參議院中,民主黨對共和黨的劣勢只剩下兩票,如果把常年的特朗普反對者麥凱恩與格拉漢姆算進來,反特朗普的勢力就已經達到51票,這還沒有算上最近與特朗普徹底鬧翻、已經沒有連任包袱的亞利桑那州參議員弗萊克(Jeff Flake)。於是民主黨在往後一年,「抵抗」特朗普議程上將輕鬆不少。

另一方面,補選勝利也有助民主黨中期選舉勝選。在補選中能動員出相當於大選時的投票人數,充分證明了民主黨的動員能力。民主黨的隱憂,在於這次勝利還是依靠「對方的失誤」而行負面選戰,自己提不出新的願景。這將影響中期選舉,更是下次總統選舉中的致命弱點。

弔詭的是,共和黨建制派也成爲大贏家。不少共和黨人得知穆爾敗選之後都鬆了一口氣。確實,近幾年共和黨内部分裂越來越嚴重,2012年上台的一批茶黨人士已經令共和黨右傾,但與穆爾之類的民粹派相比,當年的茶黨只是小巫見大巫。況且,新保守主義為主流的建制派注重道德形象,茶黨派至少在道德上都過硬。要與穆爾這種人「道德敗壞」的人爲伍,建制派感到形象有虧,會長期拖累共和黨。萬一穆爾勝選,極右翼之風越刮愈盛,中期選舉時建制派陣營兩頭受敵,在初選中因民粹崛起可能輸給民粹派,大選中因名聲拖累而可能輸給民主黨。現在這個結果是建制派最希望見到的。

班農主導的民粹派是最大的輸家。從去年大選後開始,特朗普還是班農,才是民粹運動真正的領導人,一直被熱議。穆爾在初選中擊敗特朗普支持的斯特蘭奇、極右翼衆星站在穆爾背後而沒有給特朗普面子,都令班農聲勢日盛。穆爾敗選, 班農當然大受打擊。不過,班農一直自視與被視爲挑戰者,挫敗對其陣營的影響沒有媒體渲染的大。

特朗普的煩惱

特朗普在選後第一時間與穆爾切割,除了恭喜瓊斯外,還在推特說:早就知道穆爾會輸,所以原先才支持斯特蘭奇,結果證明「自己是對的」。隨後又敦促穆爾認輸。這種姿態自然是爲了維持自己「戰無不勝」的神話,貶低民主黨的勝利,又宣揚自己而不是班農才是民粹運動真正最重要的人。但特朗普畢竟支持過穆爾,無法完全撇清關係。

當然,目前對特朗普影響最大的,首先還是通俄案調查。前國家安全顧問弗林與「通俄案」的特別檢控官穆勒合作,在法庭上認罪,承認就去年12月與俄羅斯外長通話的問題上對FBI撒謊。通俄案進入新階段。弗林還供認,當初指使他聯繫俄羅斯人的正是庫什納。此前認罪的競選團隊外交顧問帕帕佐普洛斯(George Papadopoulos)的未婚妻,又誓言知道他不是特朗普所說的無關重要的人,與團隊高層有接觸。調查顯然已觸及「通俄案」的核心人物,相信穆勒還能挖出更多的材料。如果特朗普身邊所有重要人物都與俄羅斯有不正常的聯繫,那麽他自己「全然無關」的機會有多大?現在白宮的策略已經轉移到質疑穆勒獲取證據的合法性上,也有傳聞特朗普準備強行炒掉穆勒,萬一如此,則難免掀起激烈彈劾戰。這時民主黨贏得的這一票就成爲心頭大患。

其次是#MeToo的大潮也再次打到特朗普頭上。在去年控訴特朗普「鹹豬手」的三名女子繼續控訴特朗普。紐約州參議員吉爾布蘭德(Kirsten Gillibrand)要求特朗普像法蘭肯一樣辭職。特朗普則發出一封推特,指吉爾布蘭德是國會少數派領袖舒默爾的「奴才」(total flunky for Chuck Schumer),這當即遭到「性別歧視」的指控。雖然這不太可能真的讓特朗普辭職,但藉助#MeToo的東風,會進一步降低特朗普的聲望。最近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調查顯示特朗普支持率跌到史無前例的32%,就是一個警號。

(黎蝸藤,旅美歷史學者,哲學博士,近年專注東海與南海史、國際法與東亞國際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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