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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楚:朝鮮半島威懾博弈升級,中國應拋棄模糊戰略

中國堅決反對半島「生戰生亂」的政策,隱含對美國戰爭決策的牽制,暗示一旦戰爭爆發中國可能採取意外的政策轉向。從目前事態發展看來,這種戰略模糊絲毫無益於緊張情勢的緩解……


圖為朝鮮官方中央通訊社(KCNA)於2017年12月6日發布的一張圖片,朝鮮領導人金正恩視察新建的工廠。 攝:STR/AFP/Getty Images
圖為朝鮮官方中央通訊社(KCNA)於2017年12月6日發布的一張圖片,朝鮮領導人金正恩視察新建的工廠。 攝:STR/AFP/Getty Images

2017年12月4日,美韓啟動了年度「警戒王牌」(Vigilant Ace)聯合空軍演習。在本次演習中,聯軍投入了230多架各型戰機,包括六架新一代的F-22「猛禽」和18架F-35「閃電II」戰機,一時間東北亞戰雲密布。就在這六天的演習期間,12月6日,中國《吉林日報》出版了一期「國防教育」知識專刊,教導市民如何在核爆時自我保護。當天,這一專刊的版面截屏畫面及內容迅速成為中國社交媒體的傳播熱點,引發公眾對朝鮮半島最新局勢的熱切關注;一些相關的自媒體文章,甚至迅速達到10萬+的閲讀量。

一如往常,官方媒體老神在在,禁止公眾評論,同時任由社會上各種毫無軍事常識的說法猶如狂風般翻滾流傳,形成了一種奇怪的、夾雜恐懼和興奮的「隨時開戰」情緒。朝鮮半島目前正在發生什麼事?在軍事情勢方面,我們究竟應如何觀察和認識美朝兩方的互動?如何由此對現實和未來做出較合理、準確的判斷,並在此基礎上思考中國的未來應對之策?這些問題成了媒體和公眾,乃至政策指導與執行者的共同課題。

2017年12月6日,中國內地官方媒體《吉林日報》刊發近整版文章普及核武器常識和防護,引起爭議。
2017年12月6日,中國內地官方媒體《吉林日報》刊發近整版文章普及核武器常識和防護,引起爭議。網上圖片

公眾的開戰恐慌,影射中國社會信心危機

1969年,中蘇珍寶島邊境衝突後,中蘇大戰一觸即發,中國進行了中共建政後最大規模的戰略動員。隨着領導層分別被疏散到內地省份,大規模重工業生產基地亦被加速遷移到雲貴川等戰略後方。至於軍隊作戰訓練,則轉入以打坦克、打飛機、打空降,和防原子、防化學襲擊、防生物武器襲擊的「三打三防」重點。與此同時,全民大辦民兵師,中小學均按照班排連等軍事化編組,而作為全國戰略動員的一環。在全民國防教育中,各種防核和防生化作戰的知識也以連環畫、小冊子和宣傳畫的形式普及開來。現在,《吉林日報》核防護知識專刊出版後,一些經歷過上世紀六七十年代之交中蘇核對峙的人士,立即恢復了久違的核大戰恐慌記憶。

一些完全沒有軍事常識的自媒體文章,大力渲染美國即將開戰的消息。一篇流傳極廣的自媒體說帖,甚至言之鑿鑿地列出北韓將對中國重要戰略地點展開核打擊的目標清單,這些目標包括三峽大壩、核武基地和京津滬等。很明顯,這種出自業餘軍事愛好者之手的文字,是完全照抄冷戰期間美蘇對華核打擊目標的報導(21世紀初兩岸關係危機時期,也有幾乎完全一樣的台軍攻陸目標清單)。且不說這不符合目前中朝關係的現實,就北韓的軍事能力而言,也絕非其核能力所能勝任的。然而,這些荒誕的信息不脛而走,本身反映出一個可悲的現實:中國雖坐擁巨大的綜合國力,但在面臨朝核所引發的半島危機,以及緊切的軍事情勢時,中國社會心理還是處於極為脆弱的狀態。

這種無知的社會心理恐慌,主要是這幾年來變本加厲的媒體和言論控制的產物。理性、專業和多元的知識討論不獲當局鼓勵,在重大國際政治與外交事務方面,主事者將任何非稱讚的意見稱為「負能量」,不擇手段禁制之、消除之,這實際上切斷了社會理性和知性地面對周邊事態及危機的精神資源供給;再加上商業社交媒體野蠻生長的推波助瀾,就像形成了一個奇怪的信息態勢:官方媒體繼續以各種不顧現實的方式宣揚天下無事,進一步展示其無公信力的面目,而社會則加倍依賴不可靠的各種胡說八道。

深入一步,在這種奇怪的信息黑洞背面,也許人們還應該看到,使官方越加失語和社會意識越加胡亂的更強大動力,是中國社會日益瀰漫的信心危機。在此前北京西紅門火災後的大驅逐中,在牽動社會主流人心的「紅黃藍」幼兒園涉嫌虐待幼童案中,以及正無聲上演的華北地區大規模禁止傳統取暖方式事件中,即使在種種嚴格控制之下,人們也表達出程度空前的社會絕望情緒,開始直接從意圖到能力質疑當局。至於朝核和半島問題,當局長期的黑箱決策、對朝核局勢的意識形態思維,以及不無中美對抗意味的朝核地緣戰略遊戲心理,公眾均了然於胸,卻又無能為力。這種極度排除社會認知以至參與的重大事務決策,在危機形勢下,很自然會引發公眾及社會的非理性心理恐慌。

這種群眾恐慌的出現,又使得當局以更大力度壓制公共討論和表達,進而使公眾完全失去對現實的合理認知,結果就是令很多人不論對錯,一律把官方的事件詮釋視為反向信號。這種現象有長期的內外體制成因,本次事件自然不可能有例外。

美國總統特朗普上台後,朝核問題在美國戰略性決策的優先順序上,地位躍居前列。圖為12月初的Vigilant ACE的美韓聯合空中演習。

美國總統特朗普上台後,朝核問題在美國戰略性決策的優先順序上,地位躍居前列。圖為12月初的Vigilant ACE的美韓聯合空中演習。攝:Kim Hong-Ji/Pool Photo via AP

朝鮮半島史無前例的威懾博弈

眾所周知,特朗普(川普)上台後,朝核問題在美國戰略性決策的優先順序上,地位躍居前列。另一方面,北韓出於內外情勢判斷,加速了完善核彈頭和長程洲際彈道導彈科技的試驗進程,這也是明確無誤的。美國的有關政策目標非常明確,即絕對不允許北韓擁有對北美大陸的可信戰略打擊與威懾能力,而北韓則決心獲得這種能力。因此,雙方為此展開了日益升高的軍事對抗遊戲,從而使得朝鮮半島軍事情勢急遽上高,核背景下的半島新戰爭危險日益逼近。這是半島軍事形勢的最新現實。

然而,就最新軍事動態而言,說朝鮮半島已經面臨立即的開戰危險,確實缺少根據。美國雖然紮實地推進必要時採取戰爭的準備,但美國深知,對朝開戰在國際政治和軍事作戰兩方面的巨大困難,這已有不少學者清晰論述過。因此,今年11月26日,美軍太平洋司令部新聞發言人在本次聯合空軍演習前的媒體發布會上明確表示:本次演習是防禦性質的,意在增強美韓空軍的聯合作戰能力,而且特意說明,演習不是針對北韓最新的彈道導彈試驗的回應。從演習報導上看,美韓聯軍進行了以空中滲透突防和對地面目標精確打擊為主要內容的戰法演練,實際上就是演練在開戰時如何增援駐南韓烏山的美空軍第七航空隊,以進行大規模戰爭時的空中作戰預案。

本次演習之前,11月中,美國列根號(CVN-76)、尼米茲號(CVN-68)和羅斯福號(CVN-71),以及11艘神盾驅逐艦在北韓東部海域與日韓海軍進行了聯合演習,然後分別駛離。另,最近幾年來,美軍參與半島演習的規模日漸擴大,並日益具有核背景作戰和特種作戰等針對色彩。隨着「薩德」高空反導系統入韓,駐日本京都(第14反導營)與青森(第10反導營)的戰略反導雷達監測分隊日益活躍,並與美國駐科羅拉多泉的第100中程反導營加強作戰演練,在戰時指揮機構美軍戰略司令部與太平洋司令部指揮下參與有關演習。可以看出,美國雖然沒有封閉談判解決問題的大門,但在目前北韓核時針即將歸零的時刻,國際斡旋乏力,美國不得不進行真實的戰爭準備,並藉着這些準備,在半島實施規模和烈度不亞於1962年古巴導彈危機的持續軍事威懾行動。

所以,目前的美韓聯合演習行動雖不是實戰前奏,卻不表示半島軍事情勢不夠嚴重。美軍持續進行軍事威懾行動,並且在行動中逐步完善實戰準備,加速「從威懾到實戰」無縫轉換的系統備戰。作為美國不成比例的軍事對手的北韓,壓力日增,唯一的反應只能是語言上不示弱,並且不顧壓力,加速發展核武和遠程導彈,進行「非對稱反威懾」。這就是正在中國身邊發生的重大軍事局勢。而這種局勢的極端嚴重性,以及對中國東北等相鄰地區的直接與間接威脅,進一步對中國作為全球大國的國際信用,構成了毀滅性的影響。對此,持任何鴕鳥式的故作超然姿態都是無濟於事的。

韓美兩國空軍將從12月4日到8日在北韓上空進行代號為「警戒王牌」(Vigilant ACE)的史上最大規模聯合空中演習。參與演習的有來自駐日韓空軍基地超過230架戰鬥機和1.2萬名美軍官兵。

韓美兩國空軍從12月4日到8日進行代號為「警戒王牌」(Vigilant ACE)的大規模聯合空中演習。參與演習的有超過230架戰鬥機和1.2萬名官兵。攝:Kim Hong-Ji/Pool Photo via AP

中國不應再延續模糊戰略

不論中國意願如何,高強度持續的全面軍事威懾行動與意志堅強的非對稱反威懾行動,只有兩個結果:一、當美軍威懾失效,或對方反威懾行動超出某個門檻限度,威懾迅速轉入實戰;二、美軍威懾成功,或引發北韓內部變化,從而重啟外交解決之門;或北韓在威懾壓力下採取妥協行動。由於事關切身利益,這兩種劇本都要求中國採取有效和立即的行動。

除此之外,朝核設施因非戰爭行為發生泄漏災難,也是中國值得特別注意的可能事態。據已有關於朝核科技的報導,其核科技可靠性極低。在長期封鎖壓力下,以及由於反威懾措施所帶來的技術故障風險,北韓核泄漏的可能性不可輕忽。一句話,就是中國必須擱置此前一廂情願的政策,為隨時可能出現的朝核和半島局勢突變,做出紮實準備。

中國最新的相關政策以兩點為核心:堅決反對半島戰爭和維持對朝非制裁經貿聯繫。這樣的政策目標,是此前政策失敗和局勢失控的產物。無論目前的美朝威懾與反威懾博弈如何進行,如果戰爭一旦爆發,則中國如何在東北和華北等相關地區運用反導監測和實戰能力,變得非常重要。這是迫在眉睫的考驗。中國已具有相當的空天監控能力,但目前在有關地區進行大規模反導部署和演習的消息,尚未見於新聞。與此相關的,是必要規模的三軍部隊部署和運用。既然戰火與中國息息相關,展開和展示這種能力,除了有應對最壞情況的需要之外,本身也是一種對局勢的間接影響,甚至懾止能力。

近年中國軍隊進行了大規模的特種戰編組,以及各種廣泛演習,如果北韓在核背景下爆發新半島戰爭,中國很可能需要控制臨近中國一側的北韓核設施及部分地區,這也是中國參與半島戰後國際安排的籌碼。因此,這方面的前沿部署和相關演練,應列入優先的軍事演訓日程。另外,人們說到半島戰爭對中國的負面影響,總是大談可能引發的大規模難民危機。在戰爭不幸爆發後,對難民危機的處理,也需要中國採取有限的前進政策,對半島戰爭進行非對抗性的有限干預。這也是中國國際責任的要求使然。這些都需要相關戰區和部隊進行精心的持續情報蒐集,參謀計劃作業與實兵演練,其必然牽涉到的民事行為部分,也需要有關地區地方部門的配合。這些切實和必須的操作,都遠比《吉林日報》式的知識普及更有意義。

如果半島軍事局勢失控,無疑美軍將在中國近鄰進行烈度空前的戰爭。對此,中國不可能長期採取對半島戰爭的模糊戰略。中國堅決反對半島「生戰生亂」的政策,隱含對美國戰爭決策的牽制,暗示一旦戰爭爆發中國可能採取意外的政策轉向。從目前事態發展看來,這種戰略模糊絲毫無益於緊張情勢的緩解,反使中國作繭自縛,坐視自身在這一牽涉根本利益的切實事務上,日益成為「局外人」。

中朝為軍事同盟條約國,這一條約早已不能適應現實兩國的安全需求,徒為對中國構成牽制的歷史負資產。面對北韓的一意孤行,同時面對美國在制裁方面的升高壓力,中國應及時重新界定和說明《中朝友好同盟條約》的適用條件,甚至宣布中止該條約,要求談判,制定出更合理的兩國新約。中國也應向美國明確表明,在半島軍事失控時中國軍事行動的目標和底線,以避免戰略誤判。2017不是1950,中國要確保的根本目標和利益,是無論和戰,中國不會對情勢突變失去準備,從而成為半島、東北亞,乃至亞太現實的「局外人」,以及未來塑造的無措旁觀者。

至於非戰爭條件下的核泄漏危機,作為尚未經歷過大規模核事故考驗的國家,中國應立即進行從力量編組、指揮控制、泄漏控制預案,到理論學術研究的系統工作,並與對核泄漏搶險有經驗的國家進行全面的交流。

同時,從更長遠的立場來看,要做到以上的一切,並使政策獲得公眾的廣泛理解和支持,當局應開放媒體與言論的禁令,使社會逐步在理性與知識的討論氛圍下認識有關局勢,並參與政策的討論。這雖是關乎長遠效益之事,卻大可以以此為始。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自說自話的美好辭令不能自動遏制現實的危機,而往者已矣,分秒必爭,在半島事務方面,中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趙楚,中國軍事戰略問題學者,原《國際展望》執行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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