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觀 廣場 病房筆記之八

生死觀:兒科病房裏,誰來給我講故事?

小孩子一句話,讓坐在電腦前邊抄病歷邊偷聽的醫科學生恍神,忘記濕疹的藥方、血鉀的濃度或是酒精的氣味,在陽光與午饍倦怠中沉入電影開場前的黑暗。


 圖:Alice Tse / 端傳媒
圖:Alice Tse / 端傳媒

或許當一個人從聽故事的人變成說故事的人那一刻起,孩子就變成大人了。兒科病房裏的孩子是在一夜間變成大人的,我從未在病房裏找到一個典型的叛逆期青少年......

兒科病房最有趣的地方在於,它是罕有的只接收特定年齡段病人的病房,但內裏病人之間的差異卻特別鮮明。

我在兒科當學生時,病房裏有一個小妹妹非常喜歡纏住大人給她講故事。我經常看見另一位十六七歲的病人和她俟著肩坐在沙發上,一句一句朗讀出漫畫書的台詞。我想,這位小姐姐真是個不錯的照顧者,這偶爾會讓我暗自感嘆;當然這個小姐姐的年齡未至於能當小妹妹的媽媽,不過若果她當初做出另一個選擇,她也會是一個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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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使即將成年的患者與童年病患間的區別明顯之極,我仍舊很難在孩子與大人間劃出一個特定年齡,以此做為一條涇渭分明的界線。當時我選擇了逼近法。

四歲的男孩讓我在隔離病房裏追著他跑,捕獲他後強迫他用原子筆在紙上畫出「人」;十七歲又九個月的中學生在學校操場跑步時失去意識,我笑嘻嘻地問他唸哪家中學;七歲的女孩因上呼吸道感染入院,好脾氣地容許我聽她的肺,但在我帶來另一位同學後終於露出黑臉;十六歲的男孩每天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等待午飯、晚飯與夜間呼吸器,每天我總是問過同一套問題後便默默退下,因為我知道自己大概不是好的相談對象;九歲的女孩因痰有血絲住進隔離病房,安安靜靜地坐在床上寫功課,我看著她寫,她扭過頭來問我:

「我要住院住多久呢?」

「等化驗結果出來,或者不再咳血為止囉。」

「為甚麼會咳血呢?」

「有很多原因的呀,就算只是單純咳得太久太用力,弄傷喉嚨,也是會咳血的呀。」

「為甚麼咳得太用力會弄傷喉嚨呢?」

我字正腔圓地解釋:「因為,咳得很大力,就,會讓,喉嚨,受傷,囉。」

最終我得到的結論是,兒科病房裏的孩子是在一夜間變成大人的,我從未在病房裏找到一個典型的叛逆期青少年,我猜叛逆期的孩子不會因為腸胃炎或者感冒而乖乖造訪急診室,而並非因為這些病症入院的兒科病人......他們大概沒有叛逆期。

我想通了這一點,坐回沙發專心致志拿著Keroro陪小妹妹看漫畫。她已到了識字的年齡,卻堅持要別人給她唸。大概床邊故事的醍醐不光在於台詞,與說故事者的互動也非常重要;作者將現實化成文字和台詞,台詞又被唸書者重述一遍,兒童從中學習語氣的妙用。當然故事的功能不止於此,兒童還從中體會人們的互動方式。

而儘管童話比成人看的小說中存在更多鬼怪、魔法與奇妙的事物,但兩種故事皆是為了回應人們尋求真實面相的需求,這點是沒有錯的。

有天我唸著唸著,就被一隻披著白床單的鬼打斷了,小妹妹嚇得尖聲大笑。床單蓋著的人,身型與她相若,是個十三四歲的男孩。我認識他,也聽過同學私底下說他相當成熟,我們與他的談話內容甚至比我們同學之間的對話更有營養。不過在這一刻,他演的是小孩子把戲。

換個時空,這場遊戲就該是中學生義工帶領小學生玩的環節,而不是小妹妹和這個哥哥平起平坐的裝鬼遊戲了。七八歲小孩的記憶力到底有多好,她變成大人後還會記得這件事嗎?

不如回到一開始的問題:孩子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大人的呢?

或許,就是從聽故事的人變成說故事的人的那一刻起。

當他們長大後,坐在角落的書桌上,一邊做功課一邊告訴義工:「我的爸爸認識我媽媽時,告訴她自己是香港人。直到他死後,她才發現原來他是澳門人。」他們便會讓坐在電腦前邊抄病歷邊偷聽的醫科學生恍一恍神,一下子忘記濕疹的藥方、血鉀的濃度或是酒精的氣味,在穿越玻璃窗花的陽光與午饍後的倦怠中沉入電影開場前的黑暗,一個澳門人告訴一個女子他是香港人,是的,結局早已寫好......但在此之前......還有好多故事正等著被訴說。

(病房筆記之八)

生死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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