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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慾錄:如何在SM大派對的外圍尋找快樂

終於趕上柏林一年一度的佛森大派對,我卻對自己感到驚訝,作為一個BDSM的多年實踐者,我本抱着朝聖之心而來,可怎麼會感到如此興味索然。如果沒有昂貴的制服和裝備,離開華麗的造型和玩具,我們是否就失去了多元性趣的探索機會呢?


2017年9月9日,德國柏林舉行Europe Folsom Street fair,不少參加者穿上皮革和帶上SM道具參與。 攝:Emmanuele Contini/NurPhoto via Getty Images
2017年9月9日,德國柏林舉行Europe Folsom Street fair,不少參加者穿上皮革和帶上SM道具參與。 攝:Emmanuele Contini/NurPhoto via Getty Images

聽說我要搬去柏林,朋友們紛紛祝賀——「太好了,你一定不缺炮了!」「你那台下色情片的電腦就送我吧,到柏林你就不需要了!」

在很多年輕人眼中,柏林就是性的代名詞。滿城群交派對(orgy party),各種fetish(戀物癖好)。送我去機場的友人還一再叮囑我「注意安全」,我告訴他我會好好學習和工作,9月的Folsom,已經有人跟我約稿了。

「約『搞』?誰?」

「端傳媒。」

「嗨!那你不真『搞』嗎?」

誰知一語成讖,真沒「搞」成!

從舊金山到柏林

2017年9月9日,德國柏林舉行Europe Folsom Street fair,其中有一個將參加者吊在空中示範性虐待場景的表演環節。

2017年9月9日,德國柏林舉行Europe Folsom Street fair,其中有一個將參加者吊在空中示範性虐待場景的表演環節。攝:Emmanuele Contini/NurPhoto

佛森街(Folsom)是舊金山的一條大街,那裏雲集十幾家世界著名的重口味 BDSM(捆綁、調教、虐戀)酒吧,也是全球最重要的皮革戀物愛好者集散地。早在1960年代,佛森就出現皮革吧,由此聚集了最早的皮革戀物男同志群體。

1984年,佛森街開始了第一次大派對(Folsom Street Fair,有人譯為佛森博覽會,但現實中這個集會缺少博覽會的正式和官方味道,這裏我們權且譯成大派對),這個初衷以預防艾滋病為目的的活動此後不斷壯大,逐漸演變成世界知名的露天性愛派對。如今,每年9月的最後一個週日,佛森大街半條街封路,專供參與者露天做愛。平均每年40萬遊客前來觀光玩爽,活色生香,各大色情片廠商也趁機前來拍片。

而世界另一端的柏林,其皮革虐戀文化也不在舊金山之下——從1998年開始,就有每年復活節週末舉辦的「柏林皮革與戀物節」。而自2003年起,每年9月初,柏林更成為佛森大派對的歐洲場(Folsom Europe)。活動的地點在維滕貝格廣場(Wittenbergplatz)——柏林歷史悠久的同志區。歐洲與北美兩邊的派對在時間上特意錯開,一來便於特別熱衷於此的遊客可以兩邊通吃,二來也是由於9月底的柏林與加州到底無法相比。柏林的夏天不過7、8兩月,9月的天氣實在讓人難以估測。

不夠精緻的外圍客

果不其然,9月7日,氣温驟降,柏林城中風雨飄搖。我的租房協議上寫着:10月份之前不準開暖氣,除非氣温降到12度以下。就這樣,初來乍到的我被凍成了感冒。9月8日正是佛森派對活動高潮,當街的盛大群交派對熱鬧非凡,而我只能憑窗眺望,陣陣寒意中頓覺再多肉體温暖也激不起一點性趣。

9月9日下午,身體終於好轉,跑去維滕貝格廣場趕上活動的尾巴。棉衣圍巾裹着好幾層的我,站在著名性愛俱樂部 Connection 酒吧門口,總覺得自己跟旁邊一群肌肉猛男、皮革先生格格不入。我打了一個大噴嚏,較遠處的白鬍子大叔回了一句 「Gesundheit」,德語中這是「健康」的意思。旁邊兩位皮革猛男聽到我的噴嚏聲,則似見到瘟神一樣逃開了。

之後我遇到位和我一樣沒有任何制服及裝備的亞洲男孩,他來自上海,現在住在漢堡。他也是久聞佛森大名,專程趕來參觀。他說在大陸曾參加過一些地下派對,還用 app 約過 SM 愛好者,可這麼盛大的場面還是頭一次見,確實感到驚奇。但我倆都有一種類似的落差感:作為多年 BDSM 實踐者,我們抱着朝聖之心而來,卻在現場感到興味索然。

放眼望去,小小一條街道,盡是廣告,啤酒、音樂、玩客們身上的皮衣道具,盡是商機,更不必說他們為吸引更多性資源早就投入的健身房、蛋白粉費用。關於性的問題總是這樣,慾望經過多重身體規訓之後,又與消費主義合謀形成精英文化的重要組成……

2017年9月9日,德國柏林舉行Europe Folsom Street fair,參加者表現興奮。

2017年9月9日,德國柏林舉行Europe Folsom Street fair,參加者表現興奮。攝:Emmanuele Contini/NurPhoto

我無意全盤否定精緻的情慾表達,但這些東西跟我真的沒多大關係。其實,虐戀實踐者何必非要在佛森這天,穿上昂貴的皮褲靴子在 Laboratory(柏林著名男同志性愛俱樂部)門口,頂着冷風排着長隊,等待被打屁股呢?

李銀河在闡述虐戀的時候,反覆強調「這門藝術」的「極致性感」、「優雅精緻」,屬於「有錢有閒」階層的遊戲。我可以理解她希望「洗白」被極度污名化的虐戀人群的目的,但正如一個多年專做虐戀的性工作者朋友所言,「如果事情真如李老師所說就好了」——她的好多客人常常是幾百塊錢嫖資也付不起的屌絲。

在歐洲,皮革制服的裝備價格不菲。一套手工製作戀物風格的皮衣動輒幾百上千歐元。我有一位在柏林做皮革裁縫的朋友,他解釋說皮革的材質不同於一般布料,除了本身造價昂貴,一旦車線走錯,整塊料子就報廢。他做學徒階段曾經有過幾次失誤,損失慘重。故而多年來,他卻從未形成對皮衣的個人偏好,就像我們所說,賣魚的不一定吃得起魚。

每當我我批判皮革文化的精英主義成分,就有朋友提醒,在一些二手商店可以買到幾十歐元的二手皮褲,特別是小尺碼的衣物——很多皮革愛好者隨着身體改變,穿不下原本的裝備就會轉手。

可是我並不心動。時裝廣告詞說「穿什麼就是什麼」(you are what you wear),穿什麼真的很重要,我從來都拒絕有任何國家國旗元素的衣服帽飾,也不穿迷彩元素的衣物。衣服穿出來是文化,更是政治和身份。我沒有準備成為皮革愛好者群體的一部分,身份不在其中。

一般在此類活動的海報上,你能看到的男人大約以白人猛男鬍子大叔為主,在活動現場,會看到更多大腹便便的長者。白髮蒼蒼中,鮮有年輕人和非白人的參與,而亞裔在其中更是屈指可數。這不得不提到男同志文化中,另一個與皮革文化息息相關的亞文化群體:熊族(bear),指一些體型偏大偏壯,體毛較多的男同志,熊族在亞洲也有一定基礎,日本和台灣都有相關群落。但相較於歐美白人,熊族在身體上的門檻,已然卡到了很多亞洲男同志。美國影片《慾望熊市》(Bear and the city)反映的是紐約熊群裏的愛恨情仇,很遺憾片中並沒有任何亞裔角色,黑人在其中也僅是一閃而過。

從日常尋找生機

2015年11月13日,倫敦奧林匹亞展覽中心舉行的年度“Sexpo”大會上展出的SM綁架裝置。

2015年11月13日,倫敦奧林匹亞展覽中心舉行的年度“Sexpo”大會上展出的SM綁架裝置。攝:Tristan Fewings/Getty Images

如果沒有昂貴的制服和裝備,離開華麗的造型和玩具,我們是否就失去了多元性趣的探索機會呢?

其實不會,從日常生活中尋找方法和工具豈不更為性感?

就拿捆綁來說,我喜歡用領帶代替繩索手銬。雖然不如後者結實,但領帶上偶爾沾染的咖啡漬,領帶夾的金屬光澤,無不散發着辦公室制服的性感。他就這樣被綁住,無能無力卻又心甘情願在你手下呻吟,你可以打他屁股,戳他嘴巴——隨你發揮。關鍵是,只要對方不太用力,領帶明天依然可以使用,當他繫在頸上工作時,是否會想着纏綿之夜?這難道不是既環保又性感?

我有個朋友對於 IT 眼鏡理工男有着非同尋常的衝動。北京的中關村和國貿是他經常出沒的地方。有次他沒穿上衣,我看到他肩上斑斑點點的環形傷疤,那是在跟一位理工男玩虐戀的時候打出來的。對方臨時起意,但沒有攜帶工具,於是在包裏翻出一根數據線。這個日常用具起到了不一樣的作用。當然,因為這位朋友承受能力比較強,所以他一直被打到出血才爽。大家可以根據自己的受力能力和受力部位,還有戀物的職業特點或者其它屬性選擇相關器具。例如有人喜歡教師,於是想被戒尺打手或者屁股;有人喜歡想像足球運動員,可以買長及膝蓋的綠色足球襪,穿過之後塞到他嘴裏——當然,最重要的是要有相關安全詞,適當的時候停止。

最後一招是我另一位朋友的獨門秘笈,他曾經嘗試用保鮮膜將對方身體層層裹住,只留出最敏感的幾個部位,例如陰莖、陰蒂、乳頭等。嘴巴要留出用來呼吸。當對方渾身是汗的時候,他開始玩弄露在外面的部位,跟他試過的性伴侶對此交口稱讚!遺憾的是,這一招並不十分環保,不過如果願意,你也可以將拆下的保鮮膜用來裹第二天的便當。

其實比工具更重要的是心靈上的認同,虐戀的內核是一場戲劇,一種表演。不管你在佛森的內圍,外圍,哪一圍,你入戲了,你爽了,你才是自己身體的主人!

(范坡坡,畢業於北京電影學院的酷兒導演,紀錄片作品有《彩虹伴我心》、《來自陰道》等,曾獲香港同志影展玲瓏大獎。現居柏林準備拍攝自己的第一部劇情長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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