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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嘉誠:羅興亞人道危機,被忽略的緬甸內部角力

國際媒體在報導羅興亞問題時普遍聚焦「緬甸政府 v.s. 羅興亞人」的二元對立,忽略了緬甸作為一個整體的管治考量,也慣性只站在羅興亞人作為受害者的視角了解問題本質。


2017年9月10日,羅興亞難民穿過緬甸邊界,到達孟加拉灣。 攝:Danish Siddiqui /Reuters
2017年9月10日,羅興亞難民穿過緬甸邊界,到達孟加拉灣。 攝:Danish Siddiqui /Reuters

8月25日,緬甸西南部的若開邦(Rakhine State)爆發武裝衝突,羅興亞武裝組織「阿拉干羅興亞救世軍」(簡稱ARSA)在貌奪(Maungdaw)、布帝洞(Buthidaung)、拉岱當(Rathedaung)三鎮,針對警察及軍事基地發動突襲。事件造成71人被殺,12人屬緬甸軍、警及入境署官員,其餘59人都是武裝分子。緬甸政府已定性事件為恐怖襲擊,讓軍方可以名正言順「清理門戶」。

事件至今已兩星期,軍方消息指出逾400人(人道組織指超過1000人)因此身亡,當中約370人是武裝分子。有人更目擊軍隊聯同佛教徒火燒村莊,迫害信奉伊斯蘭教的羅興亞人,多達27萬人不惜長途跋涉流亡到邊界彼端的孟加拉。因為緬甸政府的封鎖,人道組織及聯合國無法運送物資到涉事區域,外界擔心這批難民糧食不足,危機會繼續惡化。西方媒體甚至描述緬甸政府藉着軍事鎮壓,向這群「全球最受迫害的少數種族」實行「種族滅絕」(Genocide)。

若開邦局勢越發嚴峻,但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緬甸政府國務資政(State Counsellor)昂山素姬(翁山蘇姬)對羅興亞人的遭遇保持沉默。外界認為昂山素姬對羅興亞問題負有責任,但她日前回應事件時,一味埋怨外界發放錯誤資訊,除了簡單一句保證「確保國內所有民眾權利」之外,沒有明顯批評軍方行為。有不少網民指責昂山素姬徹底被權力腐化,違背和平獎的精神,發起聯署呼籲和平獎委員會褫奪其獎項。

不過,國際媒體在報導羅興亞問題時普遍聚焦「緬甸政府 v.s. 羅興亞人」的二元對立,忽略了緬甸作為一個整體的管治考量,也慣性只站在羅興亞人作為受害者的視角了解問題本質。基於人道主義的考量,筆者明白這種表達方法無可厚非,但部分批評緬甸的理據有脫離語境的地方,例如把昂山素姬的政治力量無限放大,反而忽略背後扯線的軍隊角色。這些批評不但無助解決羅興亞問題,甚至有可能變成不負責任的幫兇,讓緬甸得來不易的改革重返深淵。筆者嘗試引入緬甸不同角色的視角,還原羅興亞問題背後縱橫交錯的關係圖。

2017年9月9日,羅興亞難民在黃昏時穿越稻田,越過緬甸邊境徒步走向孟加拉。

2017年9月9日,羅興亞難民在黃昏時穿越稻田,越過緬甸邊境徒步走向孟加拉。攝:Dan Kitwood/Getty Images

緬甸軍方為何出手?

去年10月由ARSA發動的衝突與這次相比(註一),我們發現去年襲擊者所用的武器相對簡陋,主要是刀、棍、孩童耍樂的彈弓橡皮筋,殺傷力比1990年代活躍一時的「羅興亞團結組織」還要差,更遑論與緬甸其他武裝組織相比。使用火箭炮、自動化武器的緬甸士兵固然是強勢一方,人權組織又指控緬軍縱火燒村、姦淫擄掠,武力程度不成比例,自然讓羅興亞人獲得同情。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今年襲擊事件中,ARSA動用的武裝顯然有所升級,當中增添了不少土製炸彈,也一度傳來羅興亞人接受使用自動化武器訓練等傳聞。這些兵器來源不一,部分可能是去年突擊從軍方手中掠奪的資產,也有部分可能來自其他同情羅興亞人的伊斯蘭國家或武裝團體,包括馬來西亞、孟加拉及泰南的穆斯林分離勢力。

ARSA領袖亞塔烏拉(Ata Ullah)經常標籤組織只為爭取緬甸政府承認羅興亞人的種族地位,「恢復」1982年《緬甸公民法》剝奪的羅興亞人公民權利,並努力撇下與伊斯蘭聖戰組織的關係。不過,智庫「國際危機組織」(International Crisis Group)卻指亞塔烏拉曾於沙特阿拉伯(沙烏地阿拉伯)受訓;亞塔烏拉過去領導的「堅定信仰運動」(Harakah al-Yaqin)也受到多個中東國家的穆斯林神職人員加持。這樣的背景與很多東南亞極端主義組織十分相似,令ARSA獲得「外來勢力支援」的說法變得順理成章,讓軍隊有把柄堂而皇之執行反恐法。

除了軍火裝備,這次突襲也經過細心協調,範圍由去年只攻擊貌奪鎮,擴展至攻擊三個城鎮,針對的警崗及軍事基地增加到31個,武裝勢力增幅明顯。另外,緬甸軍方聲稱ARSA要求貌奪、布帝洞鎮的羅興亞家庭各戶派出一人參與襲擊,如果真的成功的話,估計可動員多達18萬名「戰士」,因此很容易令緬甸民眾感到ARSA「來勢洶洶」。畢竟,緬甸國內許多種族武裝團體只有幾百至幾千人;最讓緬甸軍方頭痛的果敢軍也只有四千人左右。

暴力從來只會滋生更多暴力。到底ARSA是官逼民反還是「伊斯蘭國」的緬甸代表,我們缺乏資料確認。不過,緬甸軍方和若開邦激進組織企圖放大ARSA的威脅,渲染ARSA迫使兩萬若開族人流離失所,爭取國內民眾支持大規模報復行動,卻肯定要付上沉重代價的。緬軍縱使目前在軍備、物流上佔優,但其「大石壓死蟹」作風只會換來更多外國聖戰組織同情羅興亞人,改善後者裝備提供資金,就算不能分庭抗禮劃地為王,卻足以向軍方發動遊擊戰騷擾邊境,若開邦最終還是鬧得永無寧日。

2017年9月7日,,緬甸若開邦北部的茂德鄉Gawduthar村被燒毀。

2017年9月7日,,緬甸若開邦北部的茂德鄉Gawduthar村被燒毀。攝:Stringer/Reuters

緬甸民眾一直痛恨穆斯林?

關於緬甸「非羅興亞人」對羅興亞人的種族「仇恨」,已有不少資料從宏觀歷史脈絡敘述殖民時代前的恩恩怨怨、英國殖民政府及二戰時期種下衝突禍根等等,在此不贅。歷史遠因固然為衝突埋下種子,但大規模針對羅興人的暴力事件在2001年至2011年之間在媒體上非常罕見。

羅興亞問題經常被簡化為「佛教徒壓迫穆斯林」,這個說法不夠精準。例如,今年年初在仰光國際機場被暗殺的憲法專家哥尼(U Ko Ni)便是一名穆斯林。他在生前仍矢志倡議國內宗教對話,更是執政全國民主聯盟(全民盟)推動修憲的盟友。哥尼出殯當天,有記者目睹不少基督徒、佛教徒參與,受擁戴程度有別於我們對羅興亞人被壓迫的印象。而ARSA策動襲擊之後,緬甸幾個大型伊斯蘭團體也聯合譴責武裝分子的暴力行為,可見緬甸穆斯林與羅興亞人並不完全等同。

然而,這種排除羅興亞人的跨宗教和諧,背後不無暗湧。緬甸國內激進佛教組織崛起、羅興亞人「自我激進化」的形像逐步加強國內佛教徒對穆斯林的恐懼。部分羅興亞人「以暴易暴」,又再加強穆斯林和佛教徒之間的誤會。

緬甸種族佛教保護聯合會(簡稱Ma Ba Tha)和它的前身「969運動」,從2012年開始便主張驅逐羅興亞人出境。這類具備聚結信徒和民眾的公民社會組織,在軍政府決意開放政治制度之前根本是不可能公開活動的。前總統登盛(Thein Sein)放寬言論空間,也令Ma Ba Tha可輕易發出仇恨言論、假資訊,放大羅興亞人,甚至是其他穆斯林對緬甸政體的威脅。

外間把Ma Ba Tha領導人阿欣威拉杜(Ashin Wirathu)視為邪惡的極端組織頭目,但忽略了其感染力源自緬甸人代代相傳的對羅興亞人威脅的潛藏恐懼。同時Ma Ba Tha向草根階層提供的連串福利攏絡人心,其合法性輕易取代鞭長莫及的軍政府。國際制裁愈是大力壓縮緬甸經濟空間,Ma Ba Tha之流便愈能彰顯自己的超然地位,使更多人投向它的懷抱。

政府開放媒體空間,亦導致網民接收更多國外關於伊斯蘭的負面信息,尤其是極端組織伊斯蘭國(Islamic State)、塔利班(Taliban)等殘暴行為,使Ma Ba Tha煽動的反穆斯林情緒容易走入主流。學術期刊Journal of Contemporary Asia剛剛出版了一份研究論文,歸納了六個緬甸城市民眾對宗教衝突的論述。三位作者發現,受訪者真心認為穆斯林粗魯、欠同情心、宣揚暴力,並愛用原始及兇殘的方法向若開人報復;他們把穆斯林建構成「可怖的他者」(fearsome others),不符合緬甸人的文化特質(註二)。雖然有受訪者坦承論述背後充斥矛盾(例如有受訪者承認軍方在背後挑起衝突、穆斯林與佛教徒過去能和平共處),但這些發現證實了反穆斯林情緒在社會中漸漸醞釀,慢慢超越羅興亞問題的種族因素。

奈比都欲抹殺這些聲音,但必然招致反撲。今年5月,政府轄下的國家僧侶組織發出聲明,批評Ma Ba Tha違反行政條例,藉故迫使後者解散組織。不過,國家僧侶組織擁有官方背景,鐵腕打壓最終只會被扭曲成昂山素姬使用威權打壓的又一「證據」:全民盟政府寧願犧牲主流佛教徒的「生死存亡」,也要包庇「外敵」羅興亞穆斯林。這筆債隨時讓全民盟在2020年的大選中賠上政權。

社會上的恐回言論,再配合網絡世界針對穆斯林「假新聞」的流傳,很容易加深種族及宗教之間的誤解。緬甸政府過去借用電影《第一滴血》(Rambo)的影像「推翻」羅興亞人遭到強姦或虐待的說法,引來國際媒體關注;但同情羅興亞的一方(例如昂山素姬狠批的土耳其副總理),也在網上分享了多幅與羅興亞問題無關的假照片。這類不良互動的結局,就是鞏固國內非羅興亞或非穆斯林群眾「受冤屈」的感覺,「肯定」一切「以暴易暴」的手法是自衛性質,讓和解之路遙遙無期。

 2017年9月6日,印尼的緬甸大使館附近發生伊斯蘭組織領導的抗議活動,其中有示威者高舉「撒回昂山素姬的諾貝爾和平獎」標語。

2017年9月6日,印尼的緬甸大使館附近發生伊斯蘭組織領導的抗議活動,其中有示威者高舉「撒回昂山素姬的諾貝爾和平獎」標語。 攝:Darren Whiteside /Reuters

昂山素姬戀棧權力?

昂山素姬「不配和平獎」的論調近年屢聽不鮮。有論者認為,即使羅興亞問題的主要責任落在軍方身上,但昂山素姬貴為「人權鬥士」,不應對人民苦況不為所動,因而指責她戀棧權力,不願開放聯合國入境「還原真相」。

事實上,緬甸全民盟雖然在2015年贏得選舉,不過新政府仍受軍政府強行通過的威權憲法制肘,政府縱然由民選產生,但國防部長、邊境事務部長、內政部長一律由軍方欽點,軍人幾乎不受節制。印尼外長9月4日就羅興亞問題到訪緬甸與昂山會晤,之後便是和緬甸軍方總司令敏萊昂(Min Aung Hlaing)見面。誰是真正的國家主管,不言而喻。

根據緬甸憲法,軍方還有許多後着可以殺昂山素姬一個措手不及,最有影響力的便是軍方佔多數的「國防和安全委員會」(National Defense and Security Council),可在緊急狀態時期要求總統交出權力。自從2016年新政府上台以後,緬甸總統丁覺(U Htin Kyaw)至今未曾召開過委員會商討安全事項,但要求召開委員會的聲音日漸強烈。全民盟重複表示問題受控,在國會否決保守派要求加強若開邦治安執法的草案,又拒絕保守派敵視的聯合國入境調查真相,目的是淡化輿論威脅,降低召開委員會的風險。

事實上,全民盟政府在羅興亞問題上的「軟弱無力」已經得罪其他在野黨,有政黨更繞過政府,直接向軍方提出意見。保守派不信任昂山素姬,但國際社會的批評其實正加強緬甸政府這種內外受困的局面。向強硬派屈服,意味全民盟政府要召開國安委准許軍隊名正言順干政;向保守派敵視的歐美社會妥協,「引證了」昂山素姬「勾結外國勢力」,無力捍衛領土主權,軍隊一樣可以來硬。軍方重臨,不但斷送更多羅興亞人的生命,就連剛剛起步的多種族和平會談也將毀於一旦,令緬甸重新陷入內戰,更用不着說什麼修改憲法、建設種族平等的聯邦制度。

昂山素姬的執政作風不是沒有爭議,很多軍政府遺下的嚴刑峻法依然沒有刪除,言論自由的監控似乎也變得嚴密。她剛愎自用的性格、不喜接受媒體訪問的態度也招來不少微言。ARSA在9月10日單方面宣布停火,但昂山素姬辦公室卻以「不會和恐怖分子談判」的強硬態度拒絕,無助化解人道危機。

不過,直到緬甸出現另一個大眾接受的精神領袖之前,昂山素姬仍是國內能夠凝聚不同種族召開和平談判的唯一精神支柱;也只有她的魅力,才能散播主張多元包容的反對論述,抗衡Ma Ba Tha等能夠滲透草根階層的排他思想。唯有大眾開始接納羅興亞人,緬甸才有空間重新檢討《公民法》,承認羅興亞人解決衝突。國際社會要處理羅興亞問題,除了公開批評外,更需從非正式渠道或私人關係中尋求昂山素姬、軍方和ARSA領導層的信任,暗中在衝突斡旋。

我們從媒體閱讀的羅興亞問題,許多時候都被割裂成單一事件,忽略了緬甸各個互相爭持、互相依賴的勢力板塊。外界對昂山素姬感到失望,或許忘記了緬甸當局權力遊戲的規則變異。規則制度改變了,要勝出遊戲達成心願,行為也自然要隨之調整。我們如要改變現羅興亞問題的結構成因,除了需要指責當權者的勇氣,還要理解宏觀圖像。否則,無論羅興亞人也好,若開族人也好,都只會是繼續任憑高層政治權術宰割。

(馮嘉誠,日本早稻田大學亞洲太平洋研究院博士生)

註一:筆者曾在舊文指出肇事組織是「羅興亞團結組織」,後來消息指肇事組織是與前者有密切聯繫的「阿卡穆爾聖戰者」(Aqa Mul Mujahidin)。「阿卡穆爾聖戰者」其後發展成發動8月25日襲擊的ARSA。

註二:論文的訪問於2015年進行,筆者相信當中記錄的負面印象會受到近年羅興亞問題惡化而變得更嚴重。Matt Schissler, Matthew J. Walton & Phyu Phyu Thi (2017), “Reconciling Contradictions: Buddhist-Muslim Violence, Narrative Making and Memory in Myanmar,” Journal of Contemporary Asia, Vol. 47, No. 3 (2017), pp. 376-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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