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陳昇:說故事的自由人

「我終究得要告訴全世界說:我是自由人!高貴的自由人!沒有派別的,為什麼一天到晚這邊的人說我是這邊,那邊的人說我是這邊。」


陳昇把自己人生中第三十張專輯給了「麗風」,也給了它所在的這片眷村,《南機場人》,在「麗風」被推平後不久會面世。 攝:張國耀/端傳媒
陳昇把自己人生中第三十張專輯給了「麗風」,也給了它所在的這片眷村,《南機場人》,在「麗風」被推平後不久會面世。 攝:張國耀/端傳媒

陳昇的一生中,有許多在重要歷史場景裏,不小心跑了個龍套的時刻。

1978年10月10日,台北,蔣經國就任中華民國總統後首次閱兵。20歲的陳昇,剛從彰化北上服兵役。來募兵的是一位外省口音極重的老兵:「有沒有會油漆的?」為了不上政治作戰課,陳昇自告奮勇報名刷油漆。沒想到「油漆」其實是「樂器」,就這樣進了軍樂隊學吹伸縮喇叭,一直吹到了「漢威演習」的閱兵禮上,吹到了蔣經國面前。

1989年6月4日,長沙,天安門慘案發生,全中國天羅地網追捕逃亡學生。31歲的陳昇剛從滾石唱片出道一年,出版了兩張專輯,正和幾個台灣朋友對開放中的中國萌生強烈好奇。這一天,他在湖南拍攝汨羅江上的屈原祠,對北京發生所知不多,卻在偏遠山路上遇到土匪,繳了錢才能保命,一直進到長沙城,才驚覺「祖國」已風雲變色,屁滾尿流逃回台灣。

他喜歡講這樣宏大敘事裏不正經的故事,似乎也很滿意其中,自己扮演的這跑龍套的戲份。陳昇今年59歲,在流行音樂界出道29年,出了29張個人專輯,還寫了12本書。賣的最好都是風花雪月的情歌,他自己最喜歡的,卻盡是那些曲調不易入耳歌詞絮絮叨叨長到自己也記不住的故事歌——都在唱小人物的故事,多半是在大時代裏跑了場龍套的小人物,也有些冷清得連時代的面也沒見著。

樂評人馬世芳總結過他的三首歌,《細漢仔》、《一佰萬》、《壞子》,都是寫淪落到江湖的壞孩子故事,最長的一首,《細漢仔》的歌詞有七百多字,像是一幅微型小說。馬世芳給這三首歌起名叫「壞子三部曲」,說這是一個流行情歌之外,人們所知不多的陳昇:「他並沒有用那種衛道人士批判的角度去寫他們,他也沒有用一種窺奇的角度去寫它們。因為這些人就是他童年的玩伴,他的好哥們兒。」

2005年之後,陳昇自己開始有意識地把講故事的衝動編排成系列。一次去西雙版納買茶葉的浪跡經歷,讓他寫出唱片《麗江的春天》。不能只有一張就算了,於是編排了「流浪日記四部曲」,東西南北各來一張:2011年寫了眷村鄉愁式的東北故事《家在北極村》,2013年寫了台灣教材批判最多的西北想象《延安的秋天》,接著還有東南。他想沿著太平洋的第一島鏈,從沖繩到北海道,到台灣沿岸、蘭嶼,到呂宋、巴丹島,再轉個彎,到馬六甲海峽,這樣一圈,寫「華人的海出去的盡頭」,也是一幅華人離散的地圖。島都跑遍了,歌還沒寫出來。中間總有各式各樣的其它故事湧出來,他聽見了,又忍不住要寫出來。

2017年他出新專輯《歸鄉》,心境從「我想要一個人去旅行,但是歸期卻没有約定」的少年郎轉回了「我的故鄉她不美,要如何形容她」的老小子。他講起家鄉的小人物故事:「當年那個美麗的女孩,轉眼之間生了豬一樣的一對小孩」,榮民村裏「大家都說我瘋了,可我愛國家愛的深」,不甘心被困在窮鄉僻壤的七叔「叔叔要去一個遙遠的地方,那裏是男人的方向,情慾的理想國」,轉角那家不太成功的旅舍「以為可以任性地背叛了命運,可惜發現後來也沒有」……陳昇說自己近鄉情怯,幾乎是在淚水中完成這張專輯。然而當你以為這張深情告白意味著浪子終於要回家的時候,他又被新的人、新的故事迷住了。

在台北,他工作了三十多年的錄音室「麗風錄音室」在都市更新政策下被拆了。這家位於一棟老舊公寓三樓的錄音室,曾見證過羅大佑《亞細亞的孤兒》出爐,出過李宗盛第一張專輯,錄製過滾石六成以上的唱片,以及陳昇幾乎所有的歌。不止如此,它的創辦人徐崇憲,還是陳昇名副其實的伯樂——陳昇的第一張專輯是他投資並錄製的,也是他將陳昇推薦給了滾石唱片。時代隆隆碾過,唱片業垮了,台北市變了,傳奇的錄音室也要消失了。陳昇急切地想要寫一張專輯來紀念。這一次,他又聽見了錄音室背後,更多小人物的聲音:這片被「都更」的區域,曾是台灣最大的一片眷村,外省的孩子紛紛離開、留洋,沒有人再像楊德昌那樣說故事。陳昇把自己人生中第三十張專輯給了「麗風」,也給了它所在的這片眷村,《南機場人》,在「麗風」被推平後不久會面世。

我是在老「麗風」的最後時光見到陳昇的。

陳昇今年59歲,在流行音樂界出道29年,出了29張個人專輯,還寫了12本書。賣的最好都是風花雪月的情歌,他自己最喜歡的,卻盡是那些曲調不易入耳歌詞絮絮叨叨長到自己也記不住的故事歌。

陳昇今年59歲,在流行音樂界出道29年,出了29張個人專輯,還寫了12本書。賣的最好都是風花雪月的情歌,他自己最喜歡的,卻盡是那些曲調不易入耳歌詞絮絮叨叨長到自己也記不住的故事歌。攝:張國耀/端傳媒

他頂著灰白夾雜的頭髮,身形卻很健康,皮膚曬得黝黑,肌肉線條分明,一看就是有規律而嚴格的訓練,並不像是歌裏展現的,那種在酒精與旅途中浪蕩一生的無賴模樣。他強烈地感覺到自己的年紀與身體的變化,並為此焦慮不已。一坐下來,他瞪大了眼睛扶著腦袋:又沒睡好,原來男人也有更年期。再盯著自己的手出神,說看到了爸爸的手。只有在說故事時,他整個人才活了起來,每一個經過錄音室客廳的來客,都會被他編排一番,說上一段小愛小恨、家國情仇的故事。

在十年前與中國樂評人張曉舟的一次對話裏,陳昇說,羅大佑寫高級飯店的悲哀,而自己寫的是「進不了高級飯店趴在地上滾來滾去的野狗一樣的人」。十年過去,他說自己沒什麼長進,還是寫這些。誰也不能告訴他該寫什麼,不該寫什麼。中國不可以。市場也不可以。但也沒有很激烈的對抗性,他總能繞著彎子把想說的話說了。「因為我是高貴的自由人啊!不讓我寫我會掛掉!」再說,「我們都是從大便坑裏面爬出來的,你怎麼就假裝不認識了呢?」

《歸鄉》

表演者:陳昇
發行時間:2017年7月14日
發行商: 滾石唱片

以下是端傳媒與陳昇的訪談摘要:

端傳媒
陳昇

錄音整理:党元悅

我們為什麼不能埋在台灣呢?

:先談談這間馬上就要消失不見的麗風錄音室吧,聽說,你在為它寫一張專輯?

:我在這裏錄了三十五年歌,沒有離開過。現在它要拆了。它一拆,我習慣的音場就不存在了。我錄完《歸鄉》之後,想說為這裏做一些留念性的東西。你可能不知道,這個區塊是台北的南邊,早前日據時代有一個軍用機場,所以現在我們叫它「南機場」。後來國民黨跑到這裏來,這裏成了台北眷村密度最高的地方。很多高等學府、建國中學什麼的都在這邊。這個地方,很富有一種……黨味兒。很不同於《歸鄉》,我的《歸鄉》就很台的,土炮的、鄉下的、稻米的。這裏沒有稻米,這裏只有新店溪。但這是我唸書的時候很憧憬、很敬仰的人,他們想要瞎混的一個區塊。我突然驚覺我們現在簡單歸納的所謂「眷村文化」好像有點斷層,尤其是在流行音樂上面。比如說大佑,他其實是閩南人,是高雄那邊人;宗盛,他其實是北投的,馬兆駿算是僅有的眷村人,他是另外一個眷村的。細細推敲一下,我發現原來有這回事:我這一代人,或者我上面一代,外省第一代或者第二代,在這個區塊裏生活的,全都被一種引力壓縮,變成要不就留洋,要不就從事政治、商業,成為某種菁英。但是在普羅文化和流行文化中,就沒有了,不推崇。所以我開玩笑說,馬英九應該來當流行歌手。馬英九如果當流行歌手費翔就不是咖了!馬友友本來也應該做流行歌的。

馬英九如果當流行歌手費翔就不是咖了!

:這是不是常有人批評的,「台北文化圈」與普羅大眾是脫節的?

:他們從沒有離開台北市你知道嗎。我岳母是天津人,她來台灣的時候,她沒有離開過台北市,我岳父也沒有離開過,他是安徽人,也是跟着部隊來台灣的。我的夫人要不是跟我一起……我們結婚的時候她是住在田納西州。他們整個眷村都留洋了!都跑到美國去了,再遠一點巴西什麼都有,但是在台灣,他們就是沒有離開這個區塊,不會到我那個土炮的地方去。外省的孩子有某種不安,他們的儲蓄好像隨時揣着,準備是要跑掉的。一直到現在,(兩邊)終於都溶在一起的時候,我反而比較難分辨出,我喜歡的這種感覺。就是楊德昌的感覺——連電影都沒有楊德昌的傳人,這不是氣死人嗎!楊德昌到最後拍完《一一》之後,甚至怒罵台灣的觀眾說你們不准看我的電影。多麼可惜。我很多故事都在牯嶺街(編註:牯嶺街就在麗風錄音室附近)。牯嶺街少年,到底有沒有殺人?所以這張專輯,我就想要寫這裏給我的感覺。也許我們可以簡易地稱它為眷村的《歸鄉》。

:你說正在做的《南機場人》是一個眷村版的《歸鄉》,而《歸鄉》唱的是彰化南溪州的故鄉。你會有很強的身份認同,告訴自己究竟是屬於哪個故鄉嗎?

:我每次回鄉下去的時候,他們都會說,「你回來了」,然後我就很不好意思。不像我弟弟,他一天到晚跑回去,會在這裏整整那裏弄弄,他給我的感覺是他老了就還會回去。但我十八歲就已經離開鄉下了,差不多就是在這個城市(台北)瞎混,然後走到現在。你說我的貢獻,我繳的稅,都是台北市拿走了。所以我怎麼好回去鄉下瞎說我是彰化人,會不好意思。所以這種狀態之下,再加上台灣這幾年城鄉差距也近了,到哪裏都漸漸融在一起。硬要我說,其實我到延安,想念台灣的狀態,才明白思鄉的感覺。我也很佩服很多人就這樣移民去加拿大,像電影裏一樣,最後你被埋在溫哥華華人很漂亮的公墓裏面,秋天的落葉滿地,美呆了,但我覺得好悲傷啊。我們為什麼不能埋在台灣呢?隨便把我丟在綠島也可以啊,隨便什麼垃圾場把我扔進去我也覺得比較安穩。我不要死在所謂的異鄉。

:但我記得你以前接受訪問,很灑脫地說自己要海葬……

:當然,科學地說,你燒成灰之後,可以洋溢在整個地球整個大氣層裏面。但還是綠島的海邊扔了算了。

:故鄉和異鄉兩個意象在你的創作裏似乎一直在牽扯,好像覺得,你之前用多少力氣去離開這個地方,你現在就要用多少力氣回來。這麽直白的深情,在過往的作品不多見,它來自哪裏呢?

:我發動《歸鄉》的寫作跟構想時,兩個朋友就用閩南話跟我說,這些東西都是土炮,你不是要放在新寶島嗎?我就說,這樣很理所當然嗎?我想介紹我的老家,真要介紹,就要用十三十四億人口的語言啊,為什麼要用一億人口的語言呢?我還要能用英語告訴全世界,我的故鄉多美。這樣的一個故鄉,是我的old hometown。承載這個故鄉的,也不完全是「我」。裏面有那些角色、人物,我一個人是扛不了那麼多的。如果是「我」,可能也不只十一首歌就寫完,應該有一百一十首的。也有年紀的關係,到了那個年紀就會突然說,欸來幹一個這個吧。

我們為什麼不能埋在台灣呢?隨便把我丟在綠島也可以啊,隨便什麼垃圾場把我扔進去我也覺得比較安穩。

:你會有很明顯的中年危機感?一定要做完一些事,才覺得對自己有交待?

:當然啦,最近多緊張啊,朋友一個一個死掉。(編註:空拍攝影師齊柏林、誠品創辦人吳清友相繼離世時,陳昇曾感傷表示:為什麼他們懶得呼吸?)最近死了好多五六十歲的,都是菁英中的菁英那種。但他們都安慰我:你又不是菁英。我還記得我50歲的時候,生日 party 被我的團員們脫褲子……這十年一下子就過去了,回頭看50到60歲,覺得沒幹什麼正經事。驚覺酒量、反應力都越來越糟。我想70歲鐵定會更糟,那時應該沒辦法再做一些比較「侵入性」的事,比如開個帆船繞台灣一圈之類的。我想齊柏林70歲的時候坐飛機也會頭暈吧。所以我一定要70歲前把所有需要勞力的項目都幹掉,比較戶外的,可能是電影、紀錄片類。

:你是覺得有太多想表達的東西沒有表達完嗎?

:會越來越多,這個很恐怖。《歸鄉》還沒結束,就突然蹦出一個《南機場人》來。根本不在計劃中的,而是你寫完這個之後好像那個也有關係了,不說說這個好像也不太公平。我的媽呀,這個豈不是沒完沒了?

陳昇頂著灰白夾雜的頭髮,身形卻很健康,皮膚曬得黝黑,肌肉線條分明,一看就是有規律而嚴格的訓練,並不像是歌裏展現的,那種在酒精與旅途中浪蕩一生的無賴模樣。

陳昇頂著灰白夾雜的頭髮,身形卻很健康,皮膚曬得黝黑,肌肉線條分明,一看就是有規律而嚴格的訓練,並不像是歌裏展現的,那種在酒精與旅途中浪蕩一生的無賴模樣。攝:張國耀/端傳媒

那些不說就實在不爽的事

:很多創作的人都有自己生命中逐漸浮現的「母題」,寫歌也好,寫小說也好,慢慢會發現你似乎逃不脫這個你冥冥中關注的問題……你想過嗎,你的母題是什麼?

:我翻開以前寫作的東西會發現。我的老同事張培仁先生(編註:魔岩唱片創辦人),最近我們碰面的時候,他帶着很佩服和讚嘆的語氣跟我說:「Why are you still so angry?」Angry 不是一種表態,是說你怎麼還對這個世界的不公不義這麼感興趣。我估計我的母題,簡單說,就是張培仁說的,看不下去。就是這個故事我非要說出來,因為這個不對,我看起來不對勁。比如說一個國民黨的山東老兵,十幾歲時在奶奶的田裏鋤草,然後部隊經過的時候就被帶走了。部隊給他很多承諾說可以怎樣,反攻大陸之後怎樣,到最後是一場空。這樣的歷史太多了,我從小就看,到最後還可能娶一個智障的女孩,生一個智障的小孩,這豈能公平看待嗎,這豈能不寫?我可能還有一些別的招式,比如說去拍照啊,寫小說,甚至整合一批人,乾脆拍電影了。這個「母題」一來是發現,二來要分享。

這個故事我非要說出來,因為這個不對,我看起來不對勁。

:這些故事觸動你的原意,是你看不下去,覺得憤怒。但你要把它表達出來,告訴給整個世界聽的動力又是什麼呢?是希望更多的人知道這些事情?

:首先是為了自己爽。不說實在不爽。說得很爽之後,大家以後也可能會注意到這個事情。舉個例子,比如說核能廢料的問題,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就是會遺害子孫的,不適合也不必須搞的事情,我就不懂為什麼非要這樣。但你碰到台電的人,他們很多又會高姿態,那種博士級別的,非常睥睨你這種。但我不是政治咖。我去從政一定是個爛貨,絕對比我在罵的人還要糟糕。我絕對會徇私舞弊,狗屁倒灶。我是認定我的身體裏有一部分是異常的,就好像有一個精神病歌手叫做瑪麗蓮曼森,我常常跟他們說,我有時候也會跑出來瑪麗蓮陳昇。我還蠻喜歡這種王八蛋的狀態。有些朋友對政治立場很興奮很敏感,他們不停問我,你是什麼顏色的?我告訴你,我一輩子沒投過票。我智商不夠去做這個事情。我就是繳稅嘛,我做好公民。但你不要告訴我說,你不投票就不是好公民,我不要嘛,不行嗎?我終究得要告訴全世界說:我是自由人!高貴的自由人!沒有派別的,為什麼一天到晚這邊的人說我是這邊,那邊的人說我是這邊。這也是我不明白的地方。

我一輩子沒投過票。我就是繳稅嘛,我做好公民。但你不要告訴我說,你不投票就不是好公民,我不要嘛,不行嗎?

:所以你的情感連結還是對人的,不是對一個抽象的宏觀的概念。記得以前一個訪問中,你有一個比喻說你和羅大佑的區別,你說你寫的是進不了高級飯店趴在地上滾來滾去的野狗一樣的人,但是大佑寫的是高級飯店裏的悲哀。

:我覺得到現在也差不多還是這樣。舉個爛例子啊,我有一些朋友,我們都是從大便坑裏面爬出來的。那你怎麼就放棄大便坑的題材呢?你有一天就跑到王府井大飯店的門口,你就進去了,沒有再出來過。我想說那你到底在裏面幹嘛?這裏能寫作嗎?為什麼不去大排檔呢?有一天打聽了一下,原來每天都在裏面打電動玩具,在尋找一個虛擬的世界來寫作。我沒有辦法啊。我要是時間夠的話大致我都會走路、腳踏車、坐地鐵。要越來越慢,拉長那個 range,我才會問聞得到那個路上的味道。摩托車都做不到,汽車更不可能。

:你的歌裏和書裏都寫很多人的故事,你是會花時間和他們聊天嗎?

:不用啊,幹嘛要聊天呢?

:那故事從哪裏來?

:我隨便就可以虛擬一個人啊。比如《南機場人》,剛剛這個吉他手,他就是南機場人,他爸爸是很典型的官,她媽媽是泰雅族人,父母都不在了,兩三個哥哥,有點親又但是不太親。他一個人生活着……

到處都是故事。任何一個人交往個三天兩天都會是一本書。哪需要採訪?它不會矯情的,不慌不忙。

:你是在描述還是已經在虛構了?

:就可以從他身上擴張出很多故事。比如我光聽他說他的生活,就覺得有支MV要去他家拍。我派一個女主角給你,當你的妹,你們兩個相依為命,父母都不在了,你們是被活生生地被父母拋棄在眷村的兩個相依為命的小孩。他差不多也是這樣子啊。他自己跟我說,覺得很累懶得出門,家對面失火了,消防車要把他的房子拆了他都沒發現。你說這不是故事嗎?你再怎麼嘔心泣血地、撒狗血地描述,都還是沒有辦法達到那個事實的狀態。但到處都是故事啊。任何一個人交往個三天兩天都會是一本書。哪需要採訪?它不會矯情的,不慌不忙。總之就是我必須活在這個狀態裏面。把我關在王府井大飯店裏面,不可以的,我也不知道我能演化成什麼樣子。我對網路也不感興趣。電台裏面會跑出稻米跟美女,我就服了他了。

:王府井酒店也有王府井酒店的哀傷呀。

:這就是大佑的事啊。大佑現在應該去寫。他出了一張《家》的專輯,我就想說我演唱會請他來當嘉賓。結果我們董事長說,你們的客人根本都不一樣啊!他說,大佑的朋友都是趙少康陳文茜,你看看你是什麼朋友?他有一次跟人家撞車,下車的時候看到對面男人青面獠牙的,他說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想到我。他覺得只有我可以有什麼黑道朋友可以當靠山可以幫忙。有那麼多人,一想到需要兄弟出手,就直接想到我。

:其實你有嗎?

:我剛不是說了,我的生命裏有狗屁倒灶的一部分。有時候我甚至覺得所謂黑道都比政治人物高級很多。很簡單啊,告訴你,我就是要錢啊。什麼道義啊,狗屁。

:被你寫在歌裏的這些人,他們會聽你的歌嗎?

:我也不確定是不是有這些人。我不會純粹抓一個人說,這個就寫你喔。這樣不厲害。我告訴你,要三四個人寫在一起,讓人家以為說,你是在寫我嗎?哈哈,我哪有在寫你。我沒有那麼多戀愛故事,沒有那麼多殺人情節,沒有那麼多人可以殺。我要寫到外太空去了,對不對。這是寫作給我的紅利啊,給我的 bonus,可以享受這個事情。

:2008年開始你就在感慨這個世界變得很壞,現在怎麼辦,會不會更壞了?

:這個還和年紀有關。我沒有再在乎了,因為我已經快60歲了,我要在乎的是我七十幾之前要做什麼。這個世界再怎麼糟、再怎麼好,已經不關我這十年的事情了。這世界要是變成一片荒蕪,我還是得看我自己,我計畫中的事情。因為我現在計畫中的事情,是集我所有的經驗跟能力跟人氣人脈,黑白兩道,才要揉最後一團麵,要做成包子之類的,是這個狀態。以前不是,以前缺這個一點,缺那個一點,還在向外發展的階段。如果我有幸活到八十歲,還能寫點小小說什麼的,我哪會記得我那個時候的頭子是誰啊,我根本不管了。我只可能走路時跌斷了骨頭,那時候我怎麼會怪陳水扁說,你他媽的沒有把路蓋平,還讓我跌倒?那時候就保命了。

他說,大佑的朋友都是趙少康陳文茜,你看看你是什麼朋友?

在台北,他工作了三十多年的錄音室「麗風錄音室」在都市更新政策下被拆了。這家位於一棟老舊公寓三樓的錄音室,曾見證過羅大佑《亞細亞的孤兒》出爐,出過李宗盛第一張專輯,錄製過滾石六成以上的唱片,以及陳昇幾乎所有的歌。

在台北,他工作了三十多年的錄音室「麗風錄音室」在都市更新政策下被拆了。這家位於一棟老舊公寓三樓的錄音室,曾見證過羅大佑《亞細亞的孤兒》出爐,出過李宗盛第一張專輯,錄製過滾石六成以上的唱片,以及陳昇幾乎所有的歌。攝:張國耀/端傳媒

我對「封殺」這兩個字不是很理解

:你在未來十年想像的故事裏,跟中國的關係是什麼樣的?

:我第一次去祖國是89年的6月4號,我在長沙。真的是恰好、剛好。我去拍一個汨羅江屈原祠的電視短片。當時還沒高速公路,從長沙到汨羅江要一天,我們在路上還遇到土匪呢,就拆橋要路費這種。經過長沙的時候,發現整個氛圍已經很恐怖很緊張了。我們這種人呢,有一個敏感的地方就是該逃命的時候就要逃命。所以一直到90年的時候,我才開始慢慢再去。去了上海、北京,後來每一年都會去旅行,有時候一住就是半年。我覺得自己太敏感,所以都不敢待太久,至多是製作錄音,交朋友,待個十天十五天,我就覺得我快要炸掉了,就要回來整理,寫作。像《One Night in Beijing》這首歌,大概就是92、93年左右在大陸發生的。那時候大陸剛剛開放,我確實可以拍胸膛說,我們真的是最愛中國的一批人。

2000年之後,整個世界經濟大崩盤,唱片也是大崩盤。我自己也沒什麼錢可以再做大動作。大陸的氣氛也不再是以前那種——以前王府井大飯店門口還是胡同,沒有大街。後來可以說人都變市儈了,然後每個人都汲汲,不知道在追求甚麼,又很快速地膨脹跟學習跟成熟。我就開始覺得有點挺不住了,再加上一直在挽救自己的唱片事業,就沒有再去。一直到2001年後才又慢慢回去看看風景,找一些朋友去感受差異。

:好像漸漸地,在大陸就看不到你的消息了,但你好像也不太在乎。

:我還是更在乎自己很爽快的創作態度。我愛怎麼唱歌就怎麼唱歌,不能你來告訴我說這個不要唱了,這個有點敏感。或者是這個不要出版,為什麼不要出版?我要告訴那些讓人家不自由的人,拜託,我不會頤指氣使地跑到你家廚房說,叫你這個菜要這樣做,那個要那樣做,我是謹守裏面該有的分寸。我沒有要冒犯或者推翻你的鍋,我沒有這個意思,一點都沒有。我只是想在我原來製造的空間和方寸裏面,保持我自己依然的自由的態度,這樣我才能創作。你不能告訴我說這個要寫,那個不要寫,那我就完蛋了,我就整個人都掛掉了。

我沒有要冒犯或者推翻你的鍋,我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想在我原來製造的空間和方寸裏面,保持我自己依然的自由的態度,這樣我才能創作。

:所以其實你在乎「被封殺」嗎?

:如果是四十歲的時候你告訴我說,有個區塊你不能再去了。那我就會想,我翻牆。這個地球是我的啊,誰能規定這裏能去不能去。但是到現在這年紀的人,我會想,我沒有空啊,我還有很多地方沒去哎。馬丘比丘我就沒去過,很緊張啊!火地島也沒去過!那個張國榮跟梁朝偉接吻的地方啊。我都沒去過,怎麼還會拘泥於有些地方不能去呢,對吧。而且我到現在,對「封殺」這兩個字還沒有很理解。我只知道比如這個傢伙是通緝犯,應該把他照片畫一畫貼在城門口,喔這個人有性病,你千萬不要碰到他的手,不然就會感染。都是這樣很具體清楚的。但現在所有的事件都是在耳語說:「他好像有性病,被封殺了……(悄聲說話)。」我現在感受到的是這種東西。我都不知道你到底在講什麼,如果是通緝犯你就告訴我我是通緝犯嘛。

(編註:2003年因參加西藏自由演唱會,陳昇在中國大陸再不能公開演出,近年,又因涉「台獨」名單,他的歌曲在中國網絡上被廣泛下架。 陳昇說,有過十幾次遞「認錯書」的機會,自己實在看不下去,放棄了。)

:就是這種無法定義的事情,才會蔓生出一種恐懼。你今天的狀態也許比較容易克服,但是對一些剛剛出道的比較年輕的人,可能沒這麼容易。如果你有機會開解他們的話,你會怎麼跟他們講?

:當然這還是跟我年紀有關的。我就會告訴我兒子說,很倒霉你剛好是我兒子,但是我還是建議你不要像我這麼硬。因爲時代是你們的。有些年輕的歌手,擔心跟我走太近會比較敏感,我很認同,我會跟他們說這沒事,你不要不好意思,一點都不會。因爲每個人都在文明,每個人都在開明。你應該用你的年紀和你的生命去迎接明天,而不是用我的邏輯。我如果要死守一個概念一輩子,那也就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何苦呢?

我如果要死守一個概念一輩子,那也就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何苦呢?

:你三十年創作都是這種自由的狀態嗎?

:我只能說,影響我創作的最大因素就是賣唱片,商業因素。但也是自己判斷的。因爲我一直都是滾石下屬獨立的一個製作公司。我不是簽約歌手。我愛怎麼錄音就怎麼錄音,我從一開始就這樣。當然人家會試圖左右我說:你可以寫一些風花雪月比較好賣!就像乩童,每次廟公都跟他說,你朝着忠孝東路一直走過去,然後你就發狂,走到文廟的時候,大家都會鼓掌說好厲害喔,香火錢就來了。哈哈哈,我老闆一直跟我講這個事,就是賺錢一定要這樣賺。於是我就開始了,進錄音室就好像起乩,就忘記老闆交代的事情了,就一直在巷弄裏打滾啊,也不會走忠孝東路啊,啊啊啊,瞎搞半天,好像也到廟了。老闆氣死了,等在那裏說,你媽的發什麼神經,我叫你從忠孝東路一直走過來,幹嘛在巷弄裏滾來滾去,誰啊。但我走到我很爽,你有什麼不爽啊!

:所以重點是,你不管再怎麼打滾,沒走忠孝東路,但最後還是到廟了。

:(笑)是啦。可能少賺了一點錢,但這種賺法讓我很爽。

:對你今天來說,有沒有樂迷,有沒有市場這件事情還有多重要?

:當然是越來越重要啊!因爲你還是要賺錢,維持下一張的開銷啊,一直到現在都還是有點緊。我們樂團,昨天他們編曲到晚上的時候一直在喊:弦樂!弦樂!弦樂!他們要求去北京錄弦樂,但這樣一趟我就要多花幾十萬台幣!然後我一直在那邊乾笑,他們就一直鬧,幼稚不幼稚。錢當然重要啊,對不對,沒有錢我怎麼柴米油鹽醬醋茶,我是個大廚也不能沒材料。

陳昇認為該說的都已經在作品裏說完了,可以很甜蜜地死去,總之,「就是自由人,我喜歡自由」。

陳昇認為該說的都已經在作品裏說完了,可以很甜蜜地死去,總之,「就是自由人,我喜歡自由」。攝:張國耀/端傳媒

:我看到你之前經常說,你的墓碑上面會寫,這裏是一個小說家。
:如果要寫我是歌星的話,不如寫我是作家,會比較爽啦。
:但你會立墓碑嗎?
:我怎麼知道呢,那個是我兒子的事。

:你會留一個能總結你一生的東西嗎?
:那倒不必要。不清不楚的人才必須要簡潔地用100個字去描述他的人生。我認為我該說的都已經在作品裏說完了,我可以很甜蜜地死去。總之,我就是自由人,我喜歡自由。

不清不楚的人才必須要簡潔地用100個字去描述他的人生。我認為我該說的都已經在作品裏說完了,我可以很甜蜜地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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