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評論 評論

張慶玉:空服員的天災假,碰上大家長姿態的長榮

7月30日當天,長榮航空第一時間為無足夠空服員調派必須取消航班而致歉。這樣看起來謙卑恭謹的態度,卻反映着背後企業父權而自大的心態……


2017年7月30日,台灣長榮航空公司五百名空服員臨時請「天災假」,造成五十個航班取消,超過一萬名旅客行程受阻。圖為正常執勤的長榮航空空服員,抵達桃園機場後準備下班休息。 攝:Imagine China
2017年7月30日,台灣長榮航空公司五百名空服員臨時請「天災假」,造成五十個航班取消,超過一萬名旅客行程受阻。圖為正常執勤的長榮航空空服員,抵達桃園機場後準備下班休息。 攝:Imagine China

早前颱風尼莎在一兩天內快速過境台灣,卻在接下來的一星期引起了一場爭議風暴。長榮航空指稱因有500多名空服員請天災假,人力不足迫使公司需要取消航班,影響萬名旅客。颱風過境後第二日天氣晴朗卻無機可飛,這讓請假的長榮空服員遭到輿論非議責難。長榮航空企業工會而後舉證,說明不應該將調度問題歸咎合法行使請假權利的空服員。台灣首度因勞工天災假影響航班的事件,也開啟了法律與實際操作層面上的進一步討論。

寬宏大量的家長?

7月30日當天,長榮航空第一時間說明「已經啟動應變措施」及「感謝當日照常出勤的空地勤人員」,並為無足夠空服員調派必須取消航班而致歉。這樣看起來謙卑恭謹的態度,卻反映着背後企業父權而自大的心態。長榮航空以成熟大家長的口吻刻意讓大眾知道,他們沒有選擇家醜不外揚(依法怎能稱作家醜?),而是勇於承擔底下孩子們造成困擾的責任。他們很有技巧地用這樣的新聞稿方式,在請天災假的空服員身上貼上壞學生的標籤,對應另一邊照常出勤乖乖上班的勞工,有意無意暗示着行使自己權利的500人是自私而沒有職業道德的,以這樣的方式公開此事讓社會大眾指教,猶如將「有罪之人」公開處分。包括後來駁斥工會聲明公告,看似寬宏大量、情非得已,實際仍然將請假的空服員們視為不聽話、不能理解繁瑣的氣象資料,所以需要持續溝通的一群。

長榮空服員全由女性組成,這些女性工會代表隨即也召開記者會,拿出了自家與同業的請假規定,以及組員與公司來往的訊息郵件,證據齊全有條有理地駁斥抹黑,抗議公司使她們成為航班大亂的代罪羔羊。這些詳細的說明也開始讓不了解航空業複雜請假規定的外界,發現了一些官方新聞稿裏沒有詳述的細節,看見了故事的另一個版本。

例如,因為空服員必須提前數小時請假,與航班實際起飛時間有相當的時間差,就如同在前一日風雨正大時公告停止上班上課的縣市,無法預料第二天颱風已遠風和日麗的狀況。航空公司確實給予員工請天災假的規定,就管理層面而言,應該事先預想到人員調度不及的情況。若真如長榮所言取消航班只是因為空服員請假人數過多的話,這背後的意義是:公司原來沒有預想到一向乖巧聽話、任勞任怨的空服員會真的「敢」請這個假,而且人數多到足以撼動正常營運,因此亦沒有準備過任何應急方案。

從去年夏天的華航空服員罷工、年初台鐵除夕依法休假,交通運輸業的勞工對自己勞動環境與條件的怨氣已浮上枱面,勇於為自己的權益發聲並採取行動。長榮集團過去在公司內部只容資方聲音;去年在華航罷工效應影響下,長榮空服員努力成立了跨出空服、納入地勤等公司內其他職種的企業工會。與其以陰謀論揣測集體請假是否為醞釀罷工鋪路,長榮航空更應該做的是摒棄過去高高在上的老大心態,不說漂亮場面話,廣納員工的意見與心聲,檢討修正決策,這才應該是願意照顧員工的幸福企業風範。

為何要請天災假?

許多人都是在這次新聞中第一次聽到「天災假」一詞,不僅社會大眾不熟悉,連航空公司的從業人員也並不一定了解。長榮工會幹部強調這次集體請假事件並非工會煽動或主導,只是作為後盾回答相關問題,讓有需要的空服員了解後自行決定是否請假,可見原本勞工對這項權利也感到不甚確定。

根據勞動部所訂的《天然災害發生事業單位勞工出勤管理及工資給付要點》,因為天然災害如颱風、洪水、地震等自然因素的阻礙,勞工人身安全有危險而無法順利或準時出勤,「僱主不得視為曠工、遲到或強迫勞工以事假或其他假別處理」,這是天災假的法源依據。如果能夠安全抵達公司出勤,自然也就沒有請天災假的必要。長榮空服員需要在航班起飛前兩小時報到,由此開始計算工作時間,而若要請假則要提早於報到時間前三小時,也就是最晚需在起飛前五小時通知公司。以當日的情況來說,空服員們應該是在前一夜風雨正大的時候,對能否平安出勤感到有所疑慮而決定請假。

而很有意思的一點是,在這次爭議中,大家關心討論的並不是從員工家中到公司的這一段路是否安全所以請假,而是到達公司之後是否要上機飛行。飛機是否照常起飛,並不是由空服員自己可以決定的,只要到了公司報到開始工作,就必須依照公司的要求,無法拒絕上飛機。勞資雙方的對天災假的討論焦點也大多放在空服員對航班起飛有所疑慮──長榮說明過程中有持續更新的氣象資料,讓空服員了解天候符合起降標準,鼓勵空服員能夠出勤任務;工會強調的也是在惡劣天氣下要有可讓勞工平安在家的選擇,以及再次檢討過去公司在颱風天仍堅持飛行的紀錄。

也就是說,兩方對於勞工為什麼要請天災假的定位,都不是單純放在是否能安全順利前往公司出勤,而是對出勤之後的勞動內容有顧慮,這跟一開始天災假的設計有着很大的差異。資方認為只要用氣象資料等等方式佐證,能讓勞方感到安心即能達成準時出勤的共識,而勞方從過去的工作經驗中,認為公司決策可能迫使她們即使能夠平安抵達公司不需請假,仍需在惡劣天候裏冒險飛行將自己置身險境,因此乾脆一開始就以請天災假的方式確保自身安全。觀乎社會輿論,這也是大多數人的理解,因此才會在新聞剛出的第一時間裏,有眾多認為空服員不以旅客權益優先的批評。

長榮航空再三強調重視飛安,然而此次颱風襲台風雨正強的夜裏,網絡論壇上有航空迷網友即時監控航班動態,發現台灣上空最多盤旋冒險降落的,幾乎都是長榮航空的飛機。後來,勞資雙方的爭辯也漸漸引出社會迴響,將長榮航空在颱風天航班調度的處理方式與其他航空相比較。其他航空公司大多選擇提早取消班機,甚至透過電話或網絡就能更改班機訂位,便利而迅速地讓客人能盡快調整後續行程,而不是如同難民般到了機場,漫長等待卻不知何去何從。

許多空服、乘客也在網絡上分享過去搭乘長榮時,曾經在機場無奈等候因天候狀況無法回台或無法降落的飛機,或者全飛機如同坐「大怒神」(跳樓機)般驚叫,在恐懼中降落的不愉快經驗。這些後續的討論也讓大眾回想起去年颱風梅姬吹襲時長榮航空的搏命硬飛形象,開始理解「連空服員都不敢去飛」的心情,轉而對她們請天災假的立場表達支持,連帶質疑這家航空公司的管理與對飛安的把關。

長榮航空大可比照同業作法,盡早取消或調整航班時間,讓乘客與員工都能在風雨較小時安心出發,滯留國外的航班也能順利回台,如此便能兼顧飛行安全與人員、飛機的調度安排。然而長榮卻沒有提早採取應變措施, 又試圖將過錯全推至員工身上,在資訊交流迅速而全面的網絡時代,很快便被找到矛盾點,難以自圓其說。就危機處理與企業形象上,選擇這一步棋實在大錯。

颱風尼莎在早前快速過境台灣,卻在接下來的一星期引起了一場爭議風暴。長榮航空指稱因有500多名空服員請天災假,人力不足迫使公司需要取消航班,影響萬名旅客。颱風過境後第二日天氣晴朗卻無機可飛,這讓請假的長榮空服員遭到輿論非議責難。

颱風尼莎在早前快速過境台灣,卻在接下來的一星期引起了一場爭議風暴。長榮航空指稱因有500多名空服員請天災假,人力不足迫使公司需要取消航班,影響萬名旅客。颱風過境後第二日天氣晴朗卻無機可飛,這讓請假的長榮空服員遭到輿論非議責難。攝:Adek Berry /AFP/Getty Images

「幸福企業」的決策與準備

一家SKYTRAX五星級航空,更不應該以幼稚的方式,刻意標籤了特定的一個群體,讓企業內部不同部門的員工對立起來。在公司發表了新聞稿後,沒有請天災假照常上班的長榮地勤人員,必須處理旅客班機行程更改的繁瑣後續,安撫受影響旅客的憤怒躁動情緒,自然會將自己工作上面對的不愉快與空服員的作為連結,甚至也在網絡上發表了一些情緒性言詞。

航空業份外強調團隊合作精神,每一架飛機要順利起飛,仰仗的絕對不僅僅是機師、空服員,更有地勤、機務、餐廚等等地面上的工作人員。不同工作崗位的同事,對彼此的負責職掌不一定熟悉,而也有各自甘苦點滴在心頭。促成相互的理解支持,對整個企業的發展絕對是正面的。高層決策錯誤除了可能影響飛行安全外,更直接的是將造成基層人員面對龐大的心理情緒壓力,不論是空勤還是地勤。不論是之前的華航罷工或者這次的長榮天災假爭議,或多或少都能看到空地勤不同部門之間的誤解與衝突。比起取消航班一日的營收損失,這樣的對立之於航空公司是一種隱形的損失,影響更為深遠。

若把航空業想成提供從A地到B地的運輸交通,因為颱風天取消航班造成的不方便,就如同因天候狀況不佳時必須暫停行駛貓空纜車以保安全一樣的單純。然而航空業也有服務業的特質,特別在台灣,部分消費者對於服務業有着「花錢就是大爺」、「你們應該以客為尊」的高標準要求,遇到自己權益受損的時候反應也常格外劇烈;若再加上大風大雨中辛苦奔波、在漫長隊伍中無盡等待心煩氣躁,最後依舊無法準時出發,個人要負擔住宿交通的成本與後續行程的影響,情緒自然更加火爆激烈。可以想見在這樣的現場的氣氛中,直接面對旅客的第一線人員承擔的情緒勞動,是相當艱苦的挑戰。在這樣高強度壓力中工作的地勤人員,工作結束後的身心疲累程度,也需要一日「天災假」來恢復。

儘管當下很多受影響的旅客有許多批評,這次天災假事件的後續討論中,也令人欣慰的開始看到一些願意支持勞工爭取自我權利的聲音,同意行使合理權益不應與是否敬業混為一談;也開始發現,有更多人理解堅持飛行安全遠比準時起飛來得重要。

航空業的專業知識複雜度外人相當難妄自判斷,飛機本身是否能順利起飛,仰賴的是眾多專業人員共同的合作,希望在天災假引起爭議的同時,能讓更多社會大眾理解:對於保障人身安全的預防性作為,能夠從寬準備,寧可「放錯假」「取消錯航班」,也不應該抱着僥倖的心態,考驗機長的技術與全機人員的運氣。

當社會大眾依照各縣市管轄機關的放假標準決定是否上班上課的同時,空服員有沒有權利請天災假?這次請了天災假的空服員,次日發現天候狀況許可願意銷假支援航班,卻遇上被公司婉拒無班可上的窘境。從這一點也可以觀察到,當前航空公司對於天災假的後續處理及可能發生的狀況,還沒有較完整的作業流程與勞資協定。尤其是,航空業的工作時數與派遣方式相當複雜,需要更多的沙盤推演與集思廣益,才能討論出兼顧勞動安全與企業營運的方案,希望台灣的航空公司與有關當局能夠以此次事件作為討論的開端,更新相關的民航法律規範。

另一方面,難道沒有請天災假的空服員、人在國外準備服勤回台的空服員、在機場上班的地勤人員,就應該將所有的擔心不安吞下嗎?若是擴及其他產業,對於天災假有着想請而不敢請的心情的勞工,他們的人身安全應該如何保障呢?不同的行業別,對於工作時間條件實在難有放諸四海皆準的規定,確實需要更多討論與彈性。然而重點是,所謂的幸福企業應要預先設想周到,保護員工的安全,而絕非冒險甚至要到發生意外才事後諸葛的檢討防範的措施。但願台灣能有更多企業能以這樣的精神給予員工幸福安全的勞動環境,而這可以是從長榮空服員所請的天災假裏,延伸出更深遠而有意義的討論。

(張慶玉,佛羅里達大學社會學博士,輔大社會系兼任助理教授,前華航空服員)

觸摸世界的政經脈搏
你觀察時代的可靠伙伴

已是端會員?請 登入賬號

端傳媒
深度時政報導

華爾街日報
實時財訊

全球端會員
智識社群

每週精選
專題推送

了解更多
台灣 張慶玉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