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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度:反烏托邦動畫片《大護法》走紅中國,從虛擬到現實的兔死狐悲

意有所指的影射在《大護法》裏應有盡有。觀眾紛紛疑惑,這一部電影怎麼通過中國有關審查?


電影《大護法》劇照。 圖:Imagine China
電影《大護法》劇照。 圖:Imagine China

「一邊壞,一邊蠢,就是這裏正在發生的事。」這是中國新近上映的動畫片《大護法》對故事背景花生鎮的描述。但在許多中國觀眾看來,這恐怕更是現實的寫照。

《大護法》的豆瓣影評頁面上,點讚量最高的一條短評在疑惑,這片子是怎麼過審的?「就是那臭老頭,外面都掛着他的宣傳畫呢,整天裝神仙,噁心死了。」「那是我爺爺,我爺爺的爺爺,都長得跟蛤蟆似的。」信手拈來的台詞,幾乎是對號入座的諷刺。

後知後覺的共青團中央,近日索性點名《大護法》「滿坑滿谷充滿了惡意的政治隱喻」。半官方的態度反而喚起觀眾更大的興奮,紛紛在故事設定和劇情細節中找對應:花生鎮──體制內,花生人──無意識群體,小姜──社會「異類」(社會功能定義上的「不正常」)⋯⋯有觀眾乾脆表示,「如果是在國外上,給4星。 在此時此地的我國,給5星。」

愚弄與恐懼共作用,「花生鎮」裏的極權影射

花生鎮的層層疊疊的權力體系中,統治者、武士、監聽者、屠夫、行法者、潛伏者、普通花生人的角色設定似乎全都意有所指;偶像崇拜、輿論控制、貶斥弱者和異類、陰謀論大行其道、扶植基層代理,法西斯社會的主要表徵應有盡有。

花生人能說話有意識,卻只是掌權者歐陽吉安眼中待宰的豬玀,同時正是花生人腦中蘊藏仇恨力量的黑蠱石,源源不斷地為歐陽家積累財富。負責解剖死亡花生人的屠夫庖卯視「一刀取人心臟」為理想,將這份差事看做統治者吉安的賞賜,但最終一刀取的是自己的心臟。統治者吉安一面將自己包裝成「老神仙」、掌握一切事物的唯一解釋權,一面僱用武力高強的羅丹、確保現行秩序的絕對威懾力,即便一批批屠戮花生人,統治卻也延續數輩。

極權如何運作、革命如何發生顯然還不是《大護法》的全部野心。畢竟,一個掌權者的倒下不等於舊制度的完結:洗腦宣傳的餘威不可小覷,而掌權者的騙術總能快速進化。

諷刺的是,由於吉安的謊言,花生人共同的母親──懸在空中的黑花生──是被吉安奴役的花生人日夜燃燒燈油熏到空中的;蛹化後失去記憶的花生人,日常的食物是自己未蛻變的同類蟻猴子;花生鎮的暴力機器「行法者」是從花生人中培養;就連花生鎮的監視者,也是偽裝成人形的花生人,而他們全都無法逃脫成熟後被殺戮的命運;由於對吉安的迷信,花生人甚至會效仿人類給自己貼上假的眼睛鼻子,更主動隱藏起天生的語言能力。這也意味着,花生鎮實際上也是花生人給自己造的囚籠和殺人機器。

極權如何運作、革命如何發生顯然還不是《大護法》的全部野心。畢竟,一個掌權者的倒下不等於舊制度的完結:洗腦宣傳的餘威不可小覷,而掌權者的騙術總能快速進化。花生人戳破吉安的謊言後,開始對不肯和不敢摘下假眼睛的同類展開清洗,再次進入暴力當道、非黑即白不容異議者的循環;吉安的孫子小鳴,一面故作天真善良,一面環環算計,將黑蠱石的邪惡力量當做成為太子心腹的籌碼,儼然是進階版的掌權者。

電影《大護法》劇照。

電影《大護法》劇照。圖:Imagine China

中國觀眾為什麼著迷政治隱喻?

除了看得見的設定,觀眾們也樂此不疲地從片中解讀更多信號,如吉安正是井岡山會師的地點,向小姜揭開花生鎮秘密的隱婆呼應《燃燈者》,屠夫庖卯對應熱愛雞湯的中產階級。在這場大型文字遊戲中,觀眾們似乎獲得了類似追逐郭文貴最新爆料的久違參與感。

院線電影越是費力地去政治化,觀眾越不放過蛛絲馬跡的政治色彩;現實生活越是不可說,任何對極權制度、對自由意志的呈現都能喚起廣泛共鳴。

中國觀眾對政治隱喻的興奮由來已久。姜文的電影《讓子彈飛》(2011)上映時,鋪天蓋地的解讀,便與眼下的《大護法》熱如出一轍。院線電影越是費力地去政治化,觀眾越不放過蛛絲馬跡的政治色彩;現實生活越是不可說,任何對極權制度、對自由意志的呈現都能喚起廣泛共鳴。尤其從7月1日起,所有中國院線電影開場前,都要先播宣傳「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中國夢」廣告。政治,已讓人逃無可逃。

輿論管制空前強化的背景下,對一部反烏托邦電影的追逐和討論,是對現實憤懣和恐懼的出口,也是同類間的惺惺相惜,更是對那些「時代高墻下的清澈靈魂」的敬意(據說這正是導演剪輯版的落幕台詞)。畢竟,花生鎮的世界我們似乎太熟悉了:監控無處不在,恐懼如影隨形,成熟被說成是瘟疫,語言表達被視為異端,掌權者靠造神、洗腦和武力威懾維繫統治,小鎮居民「花生人」千人一面、失去自我、迷信權威、是受害者更是鞏固極權的幫兇。

在當下,誰又敢說自己不是待宰的花生人或與權力共謀的行法者?

《大護法》的過譽,還來自電影市場的普遍拙劣

早在閃客(注:指2000年前後十分活躍的網絡動畫平台閃客帝國,已於2009年停運)時代,導演不思凡就曾憑業餘製作的黑白動畫短片《黑鳥》一鳴驚人。但直到十餘年後,他才端出首部長片《大護法》。考慮到題材敏感、經驗有限,《大護法》在專業素質、團隊打磨、資金支持上存在的問題可以想見。

就我個人而言,《大護法》是一部瑕不掩瑜、兼具情懷與水準的影片。但如果不是對極權敏感的觀眾,觀影過程中,尷尬感恐怕少不了。不僅主要人物的形象因陋就簡——奕衛國太子的造型索性致敬曾紅極一時的中國電視劇《仙劍奇俠傳》中拜月教主一角(徐錦江飾),畫面調度、情節過渡也存在明顯缺陷,比如呈現花生鎮的權力運作體系索性全靠「潛伏者」隱婆的介紹,而一個小變故就能讓花生鎮的體系土崩瓦解。生怕觀眾看不懂片中影射的製作團隊,還不時透過大護法的自言自語強行點題。諸如「為什麼太陽這麼紅?我卻這麼冷」之類的「金句」,乍看覺得冷幽默,單拎出來是深刻的諷刺,細思卻只覺生硬。就連主角大護法,性格上也顯得相當貧乏無味。

在不少觀眾眼中,費腦筋、看不懂算是一種格外理直氣壯的批評,而動畫片不是和兒童觀眾、和賣萌搞笑的印象捆綁,就是對宮崎駿的模仿。

即便這樣一部漏洞百出的影片,放在中國電影市場,依然相當有個性。除了內容上的共鳴,觀眾對《大護法》的寬容,某程度上也來自對中國電影市場的長期失望。

《大護法》在宣傳時的一大噱頭,便是中國首部自分級電影。儘管中國尚無影片分級制度,但這不妨礙片方主動標注PG - 13(註:不建議13歲以下觀眾觀看)。在動畫片充斥着低齡設定、甚至成人電影也往往缺乏邏輯一味討好觀眾口味的畸形市場,這同樣需要挑戰市場霸權的勇氣。畢竟,在不少觀眾眼中,費腦筋、看不懂算是一種格外理直氣壯的批評,而動畫片不是和兒童觀眾、和賣萌搞笑的印象捆綁,就是對宮崎駿的模仿。能構建一個完整的世界體系、能闡述一整套清晰且不惡俗的價值觀、能傳遞一個不存在明顯漏洞的故事,已經算是尊重觀眾也尊重創作的誠意之作。

即便有所過譽,無論熱捧《大護法》背後的兔死狐悲之感,還是在影院中選無可選的淒惶,都是比廣告片更真實的「中國夢」。畢竟,能在影院看到《大護法》的日子,未來也許不會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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